倒數第一的神

岡田淳

第二節課是閱讀課。

在美雪的催促下，阿石拿上筆記本往圖書室走去。小人也啪嗒啪嗒拍著翅膀跟著阿石飛到了走廊上。他看起來那么輕。

阿石對變得清晰起來的小人非常好奇，只顧著看他。

“有蟲子嗎？”

美雪問道，張望著阿石腦袋周圍。

阿石搖搖頭，還沒回答說“沒有”，就聽見小人小聲說話：

——怎么會這樣？居然有人能碰到我。

“高橋同學總是這副樣子嗎？”

“咦？”

“你一直這么愛發呆嗎？”

阿石不知如何作答，不知不覺已經到了圖書室。他找了個就近的位置要坐下，美雪搖了搖頭：“不能坐這里，要坐那邊。”

他們要和教室里的座位一樣，坐在后面的角落。美雪這樣告訴阿石。阿石坐下后，美雪把自己的筆記本放在他座位的旁邊，也坐下了。

閱讀課要選一本自己喜歡的書讀，讀完后在筆記本上寫下感想。

阿石不想讀書。他隨便選了一本書，打開放在桌子上，然后開始用心聲召喚在周圍飛的小人過來。老師則在前排的桌子上批改剛才的試卷。

——你飛到這本書上來好嗎？

小人真的飛舞著落在書上：

——你不要再碰我啦。

——哎，你到底是什么呀？

小人聽了一臉不高興的表情，撇開了目光。阿石又盤算起別的問題：

——你一般都是剛才那個時間才現身吧。這是為什么呢？

小人皺著眉眨眨眼睛，胡亂擼了擼垂在前額的頭發：

——我才沒有一下消失一下現身呢。只是你有時看得見我，有時看不見我罷了。

他把手抄在褲兜里，嘆了口氣，接著說：

——昨天你跟大家自我介紹的時候看見我了吧？可嚇了我一跳。沒想到新來的人居然能看見我。接著是我在日光燈上的時候，你說我是死神。雖然我被這個詞給嚇了一跳，但更吃驚的是，我居然能聽到你心里的聲音。

——我知道你不是死神啦，但你到底是什么呢？

又是這個問題。小人從褲兜里抽出手，仔細地摩挲著下巴，就好像下巴上會長出胡子來似的。

——你不想說嗎？

小人聳聳肩，說：

——從沒人這么問過我，所以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好。

——我，叫高橋石，我是人類。那你呢？

小人茫然地搖搖頭，頭發跟著沙沙擺動。

——你沒有名字嗎？

——名字，是干什么用的？

——用來讓別人叫你的，聽到了你可以回答呀。

——原來如此。

小人低頭想了想，反過來問阿石：

——你看起來確實是個人類呢。跟別的同學沒什么差別。但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的人類呢？別的同學都既看不見又摸不到我哦。

給他這么一問，阿石感覺怪怪的。我不是人類嗎？開什么玩笑。我是人類，因為爸爸媽媽都是人類呀。

——對了，你是打哪兒來的呀？

——打哪兒？

——只要知道你的父母是誰，就知道你的身份了。

小人又無可奈何地搖搖頭，他走到書的里側，彎腰坐在書沿上。

阿石琢磨起小人的年紀來。按照人類的標準，說二十來歲可以，說四五十歲也像。主要是因為他有點駝背，還總一臉沮喪的關系。

——出生的事兒啊。

小人把胳膊撐在膝蓋上，手托著下巴：

——這個班升上三年級，開始由市田老師接管后，我就一直在班上了。然后，我開始意識到自己的存在，是去年這個時候，三年級的第二個學期。

——開始意識到自己的存在？

——想著想著，就開始有自我意識了。但雖然有意識，那時還沒有身體呢。

——你、你等等，沒有身體還能想來想去的啊？

小人不高興地看著阿石：

——你還想不想聽我說啊。

——聽、聽。

小人又回到單手托腮的姿勢，接著說：

——我覺得吧，那就是一種感覺，或者是知覺什么的之類。

——嗯？

——三年級開始，市田老師就喜歡搞些小測驗什么的，用競爭來督促大家學習。從語文、數學、體育、讀書、打掃，到忘帶東西的次數，卡片、作圖，還有測驗的分數，都要大家互相競爭。午飯吃得慢了他都沒有好臉色。

—— ……

——有競爭就會有排名，有排名就會有倒數第一。慢慢我就發現，自己老在最后一名的同學周圍待著。不，應該是說，我能感覺到哪些同學不開心。或者說，我就是從大家的挫敗感中誕生的吧。

—— ……

——四年級開始，我漸漸有了一部分身體。那是難忘的一天。六月一日，老師按照五月的語文和數學總分，重新排列班上的座位。按成績順序叫名字，安排座位。當他叫到最后一個名字的時候，我，突然能看見東西了。

——能看見東西？長眼睛了？只有眼睛嗎？

——我是這么覺得。反正，那是我第一次能看見東西。回想起來，可能當時耳朵也長出來了，因為我能聽見聲音了。當時，市田老師念的最后一個名字就是森美雪。

阿石看看身邊的美雪，她正認真讀著書。

——從六月一日開始，到你來為止，美雪一直是最后一名。總而言之，從我有生命以來看到的情景，就是大家不停地換著位置，只有她一個人一直坐在同一個座位，不好意思地笑著。

小人說著，看了美雪一眼，繼續說：

——我在某一天的課間時身體全長出來了。有個叫坂本浩一的同學，座位在走道旁邊，美雪當時正好站在那兒，擋著他了。他就故意用全班都能聽到的聲音大聲說：“吊車尾（來源于閩南語，原意為吊在馬尾部的裝飾，現意為最后一名、拖后腿），你讓讓。”班上的同學們至少一半都笑了。然后就在那時，我感覺到自己有了實實在在的身體，真的是人模人樣。

小人說著說著，突然抬起頭，說：

——喂。這下你知道我的名字了吧？我的名字叫吊車尾，因為我是在別人喊出“吊車尾”時有了身體。

——吊車尾？

這名字可有點過分，阿石想。不過比死神要好多了。

——那，你就是吊車尾神啦。

——神？

小人皺皺眉，眨眨眼，嘟囔道：

——我不是什么神哦。要是神的話，肯定什么都會。我什么都不會哦，只會飛來飛去而已。

——那就只叫吊車尾？

——對，就叫吊車尾。沒錯，就這樣，我就叫吊車尾。

雖然有點諷刺，但卻挺合適。小人嘿嘿笑著，自顧自地點了兩三下頭，說：

——好了，現在輪到你了。

輪到我什么？阿石想。

——為什么只有你能看到我和摸到我呢？

——不知道呀。

——這怎么可能？我才不相信這種話。怎么可能連自己的事情都搞不清楚？

小人說著抬起頭。

——但是，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呀。

“高橋同學。”

“啊？”

雖然美雪叫得很小聲，但阿石仍然嚇了一跳。

“你該寫讀后感了哦，時間快到了。就算你不愛讀書也不能不寫啊。”

“我不愛讀書？”

“你一直都在看同一頁。”

原來，阿石因為一直和吊車尾說話，那本書一頁都沒翻，讀后感一句也沒寫。所以他的讀后感也是倒數第一，不過這么一來就能再見到吊車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