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花的雷神

周靜

雷大原本不叫雷大，叫大雷。大雷、大雷，一不小心就聽成“打雷”。好幾次呢，在天庭的宴會上，他聽天帝說“打雷”，于是趕緊拿起自己的大錘子“轟隆隆”來那么幾下子……結果呢，天帝不過是在喊他——“大雷”。你說說，看著原本好好的宴會被雷聲驚得亂成一團，能好意思嗎？

他沮喪地躲到大殿外，找了一個花草繁茂的角落坐下來。

一陣風吹來，樹影在他頭頂搖晃。他覺得自己的心也在跟著飄蕩，唉——

咦，什么東西落在頭上？他伸手一摸，拿下來一枝桃枝。桃枝上有一朵花骨朵兒。

花呀！

大雷（這時還叫大雷呢）眼睛一亮。他最喜歡花兒了。

花骨朵兒在他手上“呼”地開了，露出藏在花蕊里的一句話：“天帝的宴會總是那個樣子，多無聊，多虧你的雷聲……嘻嘻……一下子就好玩了……多謝你呀！”

大雷愣了一下，緊接著心就像花骨朵兒一樣，一瓣兒一瓣兒開了，甜絲絲、香噴噴的。他點點頭，可不是嘛，人間安安穩穩，天庭能有什么事呀，宴會上大家伙兒左不過就是說說仙山的玉、龍王的珍珠、月宮的桂花之類，偶爾也說點兒人間的事兒。大雷最喜歡聽人間的事兒了，當時正說什么來著……鴨蛋湖的大集……他一下聽住了，就在這時，天帝喊了一聲“大雷”，他就打了一個雷，唉——

他把桃花插在發髻里，又嘆了口氣，說：“要是我不叫大雷就好了。”

“那你叫啥呢？”頭上的桃花問。

大雷搖搖頭，他也不知道啊。

“不如……”桃花里的聲音頓了頓，說，“那你叫雷大吧。”

雷大？

雷大！

大雷喜歡這個名字，雷大呢，大著呢，多厲害！

大雷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雷大。

他整天把那枝桃花插在頭上，可是，桃花里的聲音卻再也沒有出現了。那么好聽的聲音啊……會是誰呢？

雷大當然想到過桃花仙子。一想到她，他就跑去問了：“我頭上這枝桃花是你送的嗎？”

桃花仙子的臉一下子紅得跟晚霞一般，她使勁兒搖頭，害羞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唉——那聲音清脆爽朗，可不是這樣羞羞怯怯的仙子的。

會是誰呢？

雷大連著幾天都無精打采。

這天，他接到任務——鴨蛋湖午時要來一場雷雨。反正閑著也是閑著，雷大早早就去了鴨蛋湖。

這天呀，正好是趕大集的日子（鴨蛋湖的集分大集和小集，小集不定，各處的小集規矩都不一樣。大集都在比較大的島子上，每月初五是大集）。鴨蛋湖里船來船往，南瓜島上，糍粑啊，草藥啊，雞蛋啊，刺繡啊，花腰帶啊什么的，都擺出來了，熱鬧得很。人們挑啊選啊，拿走自己喜歡的東西，就像天庭的集市一樣。

偶爾，仙人們也會擺個集市，集市里的東西，大家隨意選。誰擺出來的東西最先被選完，誰就最叫人佩服。比如雷大腰帶上那顆大珍珠，就是東海龍王擺出來的。當時南海龍王也帶大珍珠來了。雷大選了東海龍王的大珍珠，他樂得胡須都沖著南海龍王翹起來了。為這事，南海龍王還說雷大“不識貨”呢，哼！

“原來這就是鴨蛋湖的大集呀。”雷大看住了。突然，他看到一條花腰帶，繡滿花的花腰帶。那花腰帶上繡的是什么花呢？

梅花、桃花、梨花、李花、玉蘭……雷大一個圖案一個圖案看過去，越看越欣喜。這條花腰帶簡直是為他繡的，他愛極了。

他一個跟頭翻下去，落在賣花腰帶的大嬸面前：“這條花腰帶，我要了。”說著，他拿起這條花腰帶就走。

“哎，大胡子，可不興這么拿人東西的！”大嬸拉住了他，“我這花腰帶別說繡工了，就連繡線都是上好的絲線。你看你看，這花朵的光澤……至少得……一個銀幣！要拿走，行，給我一個銀幣。”

銀幣是什么？

雷大愣住了。

“嫌貴？”大嬸不高興地說，“嫌貴還拿好東西，一出手就把我最好的腰帶拿走！”

正是集市上人多的時候呢，大家伙兒都看著這場熱鬧——這個大個子，滿臉絡腮胡子，黑紅的臉居然還能看得出臉紅，真有意思！雷大被看得很不好意思，想放下吧，又舍不得，不放下吧，那“銀幣”什么的，又沒有。

突然，頭上撲哧一聲笑，雷大耳朵一振——桃花里的聲音！

“真是個愣子！”那聲音說，“你腰帶上綴著的珠子，摘下來給這個大嬸。”

腰帶？

雷大一低頭，看到腰帶上果然綴著一顆珍珠。他聽話地摘下來遞給賣花腰帶的大嬸。

大嬸松開手，接過珍珠，瞪大了眼睛：“這么好的珍珠啊，比我們鴨蛋湖的不差呢！”

能差嗎？這是東海龍王帶到天庭的東海珍珠！

大嬸想想，說：“等一下。”她從背簍里翻出個花荷包，“我這花腰帶可值不了這顆珍珠，再附上這個花荷包……那說話的姑娘在哪兒呢？聽聲音就是個爽利人兒……”

雷大的眉頭皺起來，默默接過花荷包。他也不知道這聲音在哪兒呢。

他繞了一個彎子，找到僻靜處，悄悄招來一朵云飛回天上。他把花腰帶和花荷包收好，等著桃花里的聲音再響起。可那聲音再也沒響起。云群從四面八方涌來，太陽被遮得嚴嚴實實。午時將近。

雷大無精打采地拿起自己的大錘子，準備響雷。忽然，他看到那個賣花腰帶的大嬸正匆匆忙忙趕往碼頭，準備駕船回家去。

他猶豫了。

這么厚的云層，一旦雷雨下起來，刮起的風肯定會掀翻她的船。可如果違背天時，是要受懲罰的呀！

“雷大，你管下雨，船交給我！”桃花里的聲音說。

雷大毫不猶豫地揮舞起大錘子——天空響起一聲巨雷，劈過厚厚的云層。

風起，雨下！

雷大撥開云層，看向湖面。

那艘小船隨著風浪起伏。大嬸坐在船艙里，一個姑娘穩穩立在船頭，船槳被她扛在肩膀上。瓢潑大雨里，她居然在唱歌。

她的歌聲穿過風雨：

“雷兮雨兮，痛快兮——雨兮雷兮，壯哉兮……”

就是那個聲音！

雷大笑了，笑得好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