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雨婷,宋 歌 ,熊曉玲
(中國中醫科學院中國醫史文獻研究所,北京 100700)
瞳神是人體眼睛的重要生理結構之一,亦名瞳子、瞳人、瞳仁、金井、水輪、眸子等,簡稱瞳。“瞳”通“童”,東漢劉熙《釋名》用“瞳”從“重”解釋瞳子,“瞳子,瞳,重也,膚幕相裹重也。子,小稱也,主謂其精明者也”[1],認為瞳子是被層層包裹的精巧內核結構。又有瞳人、瞳仁之名,都是以植物果仁、種仁來類比瞳在眼部結構的中心地位。伴隨著醫家對其認識的深入,“瞳神”一詞開始出現和使用,據現存史料,最早見于明末的《證治準繩》中[2]6,其后逐漸成為中醫眼科的規范名詞[3],故本文以“瞳神”為題。狹義之瞳神即黑睛中央,可隨黃仁的展縮而調節大小的小圓孔,現代醫學稱之為瞳孔;廣義瞳神則包括狹義的瞳神及對其有涵養保護作用的神膏、神水、神光,真氣、真血、真精等其他結構[4]。我國先賢對于瞳神有著極高的關注度,《黃帝內經》(下文簡稱《內經》)就認為瞳神病變有“決死生”[5]的重大診斷意義,歷代古籍中有大量關于“重瞳”“方瞳”的神異記載。這些對于瞳神的認識值得深入梳理、探討。
前人對瞳神的研究,主要聚焦于相關疾病的用藥特點及診治規律,關于古人對瞳神生理認識方面的討論較少。劉玲[6]在《論瞳神亦為五臟之窗牖》中闡述瞳神及其包含結構與臟腑之間的關系,論證可通過瞳神診斷全身疾病。王光春[7]闡述了如何通過瞳神望診而判別全身疾病的整體進展。傅海燕等[8]系統地發掘出《內經》時代對眼部形態結構與部位的認識。李慧賢[9]通過討論字的詞義變化,從詞義演變角度總結了關于眼生理結構的認識變化。以上研究對瞳神生理認識皆有所涉及。但或為瞳神生理的理論探討,或為某一時代的斷代認識。尚未總結梳理瞳神認識發展的清晰脈絡。本文將從史學角度,梳理中國古代在整體觀念指導下,對瞳神認識不斷深化的歷史進程。
早在戰國時代,我國典籍中已有關于瞳神的記載。《荀子》中有“堯、舜參眸子”[10]之說,《尸子》亦載“舜兩眸子,是謂重明”[11]。而《內經》更是記載了當時醫家們所認識到的眼睛各組成結構,并在整體觀念的思維模式下將眼睛各部分與陰陽五行、藏象學說相關聯,提出五臟輸注精氣形成瞳子、黑眼、絡、白眼、約束,各精氣匯聚成具有一定空間感的巢穴結構而為目。即《靈樞·大惑論》中載“五臟六腑之精氣皆上注于目而為之精,精之窠為眼,骨之精瞳子,筋之精為黑眼,血之精為絡,其窠氣之精為白眼,肌肉之精為約束,裹擷筋骨血氣之精而與脈并為系,上屬于腦,后出于項中”[12]。這一“精之窠”學說一直為后世所宗,沿用至今,也為五輪學說的提出和發展建立根基。由《內經》可見,此時的醫家已認識到瞳神與腎的關系。腎在體合骨,瞳子為“骨之精”,即意在將瞳神與腎相聯系。腎乃先天之源,藏精之所,對人體而言有著至關重要的作用,瞳神為腎輸注精氣所成這一人體內外相應的關系,間接反映了醫學專業領域中已經認識到瞳神的重要性。
瞳神在生理層面的重要性認識,推動了瞳神的靈性建構。一方面,“重瞳”記載不斷出現,多見于政治人物相關的身形描述。尤其是漢代以來,“圣人異相”朝“圣人必有異相”的趨勢發展,“重瞳”也隨之從可能存在的身體異相而演變為一種政治手段[13],這種本就難以考證的生理或病理現象就顯得更具神話效果。除此之外,屬道教之說的“方瞳”將瞳神異常變化作為得道成仙或長壽的一種象征,此為“神仙之瑞也,神化之證驗,形化之大成也”[14],李白、蘇軾等皆有用“方瞳”代指神仙的詩句。“方瞳”之說更能體現瞳神的靈性意味。另一方面,在瞳神的靈性觀念影響下,瞳神還被視為人的內在之表候,心靈之窗口,認為可以通過觀察瞳神來辨別人的品格和心理狀態。孟子曾言“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惡。胸中正,則眸子瞭焉;胸中不正,則眸子眊焉”[15],瞳神的光彩會因人的善惡而變化,這是瞳神溝通內外的靈性認識。這種認識在后世一直延續,并在不同領域有著生動的應用。如《柳莊相法》認為瞳神可用于相面之學[16],清朝的《傳神秘要》闡述了瞳神之變化可以傳達情緒的不同,以此指導繪畫時人物形象的刻畫等等[17]。日常生活與專業領域應當是互相影響的,自古以來,瞳神在眼生理的核心地位認知與瞳神的靈性觀念存在著不可分割的關系。
唐宋時期,古人對瞳神的認識逐步深入。五輪、八廓等學說賦予了瞳神新的認知維度,這些理論模型的構建推動了瞳神的認識發展。同時,在臨床實踐中,醫家們對瞳神的生理功能和變化的觀察更為細致。
興起于唐以后的五輪學說為中醫眼科的獨特理論模型,對眼科疾病的病理認識和診療用藥起著重要指導作用。依據目前定型的五輪配屬,瞳神屬腎,為水輪。眼科專業領域中“水輪”一詞可能首次出現于《龍樹菩薩眼論》[18]1(原書已佚,經《醫方類聚》收錄),此書目前一般認為是成書于中晚唐時期,托名印度龍樹菩薩的著作[19-20]。書中僅提及水輪、血輪,但無其他三輪,且沒有將水輪直接配屬于某一臟的記載。但從“若年月過深遠,侵瞳人,霞入水輪,即難去之 ”[18]3、“如瞳人脹起,水輪脹也”[18]4這樣的記載可以明顯發現水輪和瞳神具有密切的聯系,甚至可以推斷該著作認為水輪即為瞳神。另外,載于《秘傳眼科龍木論》的“五輪歌”目前被認為很可能來自晚唐眼科著作《劉皓眼論準的歌》[20]。依據這一史料,《劉皓眼論準的歌》應為首次完整地提出了“五輪”,并進行輪臟配屬,將黑睛歸于腎和水輪、而將瞳神配屬于膽和淮海[21]2,與當今廣泛應用的五輪學說有所不同。北宋官修的《太平圣惠方》運用五行、五色、五味、天干地支等理論更為詳細地闡述了五輪學說,眼部結構與五輪的對應關系與今天定型的五輪學說仍有不同,如認為白睛為肉輪。但五臟與五輪的配屬關系則與現今認識一致。其載“腎者,在臟為腎,其色黑,其味咸,屬北方壬癸水也,旺于冬,腎生水,眼有水輪也。水輪在四輪之內,為四輪之母,能射光明,能視萬物,今呼為瞳人也”[22],認為水輪為瞳神,而非黑睛,屬腎,與現今的五輪學說一致。綜合《龍樹菩薩眼論》《太平圣惠方》及《秘傳眼科龍木論》“五輪歌”的內容可見早期五輪學說對瞳神的配屬尚未統一,仍有爭議。其后主流認識逐漸歸于瞳神屬腎為水輪這一觀點,至楊士瀛《仁齋直指方》五輪學說基本定型,再由王肯堂在《證治準繩》中總結明以前的主要觀點并系統闡述,由此流傳至今。
五輪學說的“輪”概念與《內經》中的“窠”意象所蘊含的形象認知明顯不同,唐以前也未被應用于中醫眼科理論體系中,但拋開外在模型,其內里填充的理論內容卻是大同小異。五輪學說可能是以本土藏象理論為基礎,受外來的哲學概念和醫學知識影響而建立起來的理論模型。漢代以來,古印度的佛教思想通過絲綢之路逐漸傳入我國。被譽為“諸經之主”的東晉漢譯佛經《大方廣佛華嚴經》在中國古代社會有著不可忽視的影響力,其中就有關于“輪”的概念。“輪”梵文為mandala,即“曼荼羅”,意為“輪圓、具足”,該經書將古印度“地、火、水、風”四大物質思想,附著在“輪”這種象征著圓滿的佛學意象下組成整個世界,成為“地輪、火輪、水輪、風輪”四層圈層結構的世界觀[23]。這種世界觀隨著佛教在我國的傳播,必然會對我國本土認識產生影響。世界觀的融合也更容易反映到對于觀察世界的視覺器官的認知方面。特別是唐代中印交流更加緊密,印度醫學知識也傳播到中國。古印度三大梵文醫典之一的《妙聞本集》(SusrutaSarnhitā)同樣將眼睛分為五個圈層結構,每一圈層命名為不同的“mandala”,即“睫輪、瞼輪、白輪、黑輪、視輪”五輪[24]。中印傳統醫學眼部五輪圈層結構的相似性不容忽視。中醫五輪學說的提出很可能是受到隨著佛教傳入的“四大”世界觀以及古印度眼科知識的影響,醫家們在接觸到上述外來思想和眼科知識后,通過吸收、融合,將藏象理論與“精之窠”學說的“舊酒”裝入了“輪”模型的“新瓶”之中,由此而形成中醫眼科特有的五輪學說。五輪學說與“精之窠”學說眼部各結構和五臟的對應關系基本相同,而“血輪”“氣輪”“肉輪”的命名顯然沿襲自“精之窠”學說“血之精為絡,其窠氣之精為白眼,肌肉之精為約束”的認知,并且反映的都是中醫藏象理論和整體觀念。只是在吸收外來文化后,外在的模型由“窠”變換為“輪”。用舶來的“輪”模型為框架,以本土的藏象理論為基礎內容,來構建五輪學說。具體到瞳神方面,古印度醫學的視輪(Drsti-mandala)即為中醫的瞳神[24],《內經》云“五臟六腑之精氣皆上注于目而為之精,精之窠為眼,骨之精瞳子”,上文已言明瞳神與腎的關系,通過系統的藏象理論推演,又有腎主水之論,瞳神與水存在著必然聯系。中醫醫家們可能結合了藏象理論中“腎主水”與印度四大物質中的“水”,將其附著于“輪”這一外來模型中,而使瞳神歸屬于水輪。五輪學說從起源到發展、定型,是中醫以“五輪”這一外來概念,對本土理論“反向格義”“新瓶裝舊酒”式構建新的醫學理論的過程,屬于中印思想文化交流、融合的成果。
另外,八廓學說在宋朝后開始逐漸發展,屬于《內經》理論和五輪學說的延伸,對瞳神的認識也有著一定的推動作用,可用以區分結構、辨別方位、指導臨床,如《世醫得效方》中認為瞳神位水廓,為坎,并描述了相關疾病特點[25]。但八廓學說至今未能統一,各醫家眾說紛紜,難以形成系統的理論模型,故較少運用于臨床。在此不做深入探討。
《內經》時代起,瞳神隨居于眼睛的核心部位。但《太平圣惠方》之前,其他典籍中未見瞳神發揮關鍵視覺作用的直接描述。《太平圣惠方》提出“水輪在四輪之內,為四輪之母,能射光明,能視萬物,今俗呼瞳人是也”[22],對瞳神的視覺功能首次明確界定,有著開創性意義。在此基礎上,明清以后廣泛認可“唯此一點,燭照鑒視,空闊無窮者,是曰水輪,內應于腎,北方壬癸亥子水也”[2]7,認為唯有瞳神這一微細結構可以清楚分辨、明白視察,且視界空闊。如《審視瑤函》《醫燈續焰》《醫學心悟》《馮氏錦囊秘錄》《眼科闡微》等皆有相關闡述,后世大多推崇瞳神發揮關鍵視覺作用的觀點,在此不逐一列舉。
至宋代時,中醫眼科已經認識到瞳神會隨光線的強弱而變換大小這一生理現象。醫家們對瞳神生理結構的認識有了進一步深化,如《眼科龍木論》中言“瞳人端正,陽看則小,陰看則大”[21]5。《銀海精微》的“轆轤展開”一篇中則詳細描述了瞳神大小的變化,在解剖結構上受黃仁展縮的控制[26]。
隨著中國醫學的發展,至明清時,醫家對瞳神的認識逐漸向更深層次的組織結構拓展,與更多的臟腑相聯系。反映出人們對內眼結構的了解有所推進,對人體機能運作的看法有所更新。
至明代,五輪學說已經逐步發展完善,成為中醫眼科的重要理論指導,這種認識是將眼睛作為平面結構搭建而成,其中瞳仁為最內圈層,屬水輪。而率先提出突破性認識的是王肯堂編纂的《證治準繩》,“瞳神”一詞也首見于此。書中認為腎之精氣上注為水輪,即瞳神,是黑睛中央的一點黑瑩,這是對《內經》理論及五輪學說的傳承、沿用。還在此基礎上把瞳神的概念拓展、并立體化。瞳神由原來五輪中的圓形平面結構,延伸為包含“三神”(神膏、神水、神光),“三真”(真氣、真血、真精)的立體構象,即廣義之瞳神。瞳神立體化概念的發揮反映出古代醫家已認識到部分內眼結構,王肯堂將其視為瞳神的包含結構加以闡述。膽中精汁升發而成神膏,涵養瞳神;神水源自三焦,命門而生,通于膽,發于心,有潤澤作用,是自然能視之精華;真血為神水的滋養體,由肝中升運而來;真氣是眼內脈絡中往來之氣,乃先天所生之元陽;真精為元氣所化,起于腎,施于膽,然后至瞳神。如此在全身五臟六腑統一作用而形成血養水,水養膏,膏護瞳神,神機運轉而視萬物的功能機制[2]6-8。瞳神的認識,已經歷由《內經》中的巢穴概念發展為五輪模型的平面結構,繼而又向立體化、具象化的方向深入。
上述發展仍是用傳承自《內經》的整體觀在解釋瞳神的生理運行機制,其認識背后的哲學思維是一脈相承的。王肯堂將《內經》中“精之窠”概念具體化,在五輪學說的平面模型中向縱深拓展。后世醫家繼承這一認識,并有所發展,如清代《眼科開光易簡秘本》“內障總論”一篇中將眼部分為二十四層,且瞳神直接被描述為圓而通透的孔竅結構,其言“而二十二重,乃系一重微厚之黑皮,皮之中間開一孔竅,大如胡椒,圓凈周匝,其實活動,能大能小,名為金井,圈圈內有白漿水滋養精膏”[27],這里的描述已較接近現代醫學中瞳孔的概念。
瞳神在以往的中醫眼科中與腎、肝相聯系較多,而較少提及其他臟腑。明以后,醫家們在理論的深入發展中對其有了更多新的認識。這方面的新認識主要圍繞瞳神與膽、瞳神與腦兩方面的關系。
其一,與膽的關系發展。明以前,膽與瞳神的關系主要由肝作橋梁。藏象學說中,肝開竅于目,肝膽相表里,用整體思維推測,肝膽之精華上注于目,涵養其中之瞳神也無可厚非。明代開始,中醫眼科認為瞳神與膽的關系更為密切,這種認識可能源于廣義瞳神概念的提出。《證治準繩》引華佗之言(首見于本書,原書是否已佚或為托名之說,暫無從考證),認為瞳神與五臟六腑和腦皆有關,載“瞳神居中而前,如日月之麗東南而晚西北也。內有大絡六,謂心肺脾肝腎命門各主其一,中絡八,謂膽胃大小腸三焦膀胱各主其一,外有旁支細絡莫知其數,皆懸貫于腦,下連臟腑,通暢血氣往來以滋于目”[2]6-7。且其中膽更為神膏、神光的來源,真精的轉運站,對瞳神的涵養作用不可忽視,故言瞳神為“膽所聚之精華”之所在。
其二,瞳神與腦的關系。關于目與腦的關系可推溯到《內經》時代,瞳神作為其中核心結構與腦的關系應該相對其他眼部結構更加緊密,但《內經》及后世醫家多依照五臟配屬原則,對于瞳神與腦的聯系關注較少,清以后才有關于此的新認識。有通過經絡關系將瞳神聯系于腦[28],更有將腦之精——髓海,作為瞳神精氣的來源之一[29],發展了中醫眼科中瞳神與腦的關系。有意思的是,王清任在《醫林改錯》中將瞳神白色歸因于腦汁下注,反映出其對腦和瞳神關系的肯定,且其中“兩目系如線,長于腦,所見之物歸于腦”[30]的認識與現代醫學的視網膜成像后通過視神經傳入大腦相似,相對于之前的生理解剖認識有了極大進步。
綜上所述,按照時間脈絡梳理歷代典籍后,我們可以看到古代中國對瞳神認識發展的歷史進程。唐代之前,《內經》運用藏象學說闡述了瞳神的基礎理論,認為其是腎中精氣輸注其中的“窠”狀結構,對于眼乃至人體有著重要作用,為后世認識的發展奠定了基礎,這一理論與古人認為瞳神具有“靈性”,并且在天命觀的影響下將其作為神化效果的依托有著一定聯系。唐宋時期,隨著中外交流增加,中醫理論受到了佛教文化與古印度醫學思想的內容。五輪學說雖以藏象理論為基礎,但“輪”這一結構模式極可能來源于印度。中醫醫家在臨床實踐中,將外來模式與本土藏象理論相融合,形成了“五輪”的中醫眼科理論模型。這是中醫藥吸收融合外來知識,發展自身理論體系的典型案例。此外,醫家進一步認識到瞳神的視覺功能,瞳神可在黃仁控制下,隨光線的強弱而變化大小的生理現象。明清時期,廣義瞳神概念被提出,瞳神經歷由“窠”到“輪”再到立體化結構的意象變化;同時,瞳神與其他臟腑的關系認識也有所更新。
不論是瞳神在非專業領域中依附于天人合一哲學思想的靈性認識,還是專業領域中,瞳神與臟腑的緊密聯系,都顯示古代中國對瞳神認識的發展緊緊扎根于整體觀念。瞳神的認識發展過程中,新概念新理論的提出,自始至終在整體思維的導向下進行。古人將瞳神視為人體的一部分,代表了人體各部分協作運行的通常規律。這種萬物相關聯的關系構成中國古代認識世界的基本理念,關于瞳神的知識發展史同樣蘊含著適用于中醫各科乃至日常生活的普遍原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