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提要:孔范今先生是中國現當代文學史研究的大家,他的學術貢獻主要表現在四個方面,那就是對大量被過去學界忽視作品的補遺和搶救性挖掘,對中國20世紀中國文學的整體研究和關照,對20世紀中國文學時間上限的研究,對現代新人文主義的提出和對重寫文學史的理論闡釋,以及退休后對文學宏大命題的反思和再認識。他的宏闊眼界和治史視角都對學界有重要啟示,對后人的治學理念和方法有重要推動作用。
關鍵詞:孔范今 現當代文學 宏闊視角 人文情懷
1998年入孔門,攻讀現當代文學專業碩士,2003年再入孔門全脫產攻讀現當代文學博士,之間從來沒想過有一天可能會轉換專業到別的學科去。2006年6月畢業后,我去了山東藝術學院工作,沒想到學校提出最好能夠結合學校的特點,從事與藝術相關的專業研究,
我選擇了和文學看上去密切相關的民俗學,從此和自己碩博攻讀的專業越來越遠。但即便是這樣,我仍舊能感受到來自孔范今先生6年間給我的專業知識予我的營養,他對20世紀中國文學的整體性思考,從治史的角度對文學史的宏觀認識,從治史的角度展開的文學批評,讓他在現當代文學的研究領域獨樹一幟,顯示出高屋建瓴的見地,至今對我的思維方法和學術研究都有重要影響。
一、孔范今先生學術研究的宏闊視角
如果說起孔范今先生的學術貢獻,我認為至少在四個方面,他取得了令人驕傲的成績,
這些成績都有學術補缺的作用,在當時的研究環境中,具有撥云見日的作用。第一便是從上世紀80年代中期開始一直到90年代初,他對研究對象的完整修復和再現。他說這是一項“去蔽”的工作,“在歷史發展中,任何一個過往的事情,都會因地理、歷史和人文的種種緣故而發生或一種遮蔽,過往的作家和作品也會如此,其中有正常的原因也有非正常的原因。”(孔范今:孔范今自選集,濟南:山東文藝出版社,2004年8月,前言)“想想多少年來我們的研究乃至大學的文學教育,理論的政治化不說,就是研究對象也被一張大幕嚴重遮蔽,所展示給人們的只是對象世界的一部分,甚至還對其做了修剪處理,以這樣的前提提供給大家,其后果如何起步可想而知。”(孔范今:孔范今自選集,濟南:山東文藝出版社,2004年8月,前言)孔先生的“補遺書系”以打撈遺珠的方式,重新恢復了一些被選家們遺棄的佳作,盡可能豐富地真實呈現歷史特定年代里應該具有的文學創作的原貌,摒棄固有的文學評價標準,讓文學作品在復雜的多維度的評價中獲得自己的原生力量。“補遺書系”其實就是中國現代文學的搶救工程,把被所謂歷史淘汰的作家作品重新按照新的文學史觀進行搶救,為這個工作先生奔跑在東西南北的各大圖書館里,為的就是盡可能全面還原文學創作的整體性和全面性。
第二件事就是對20世紀中國文學史的理論建構。當對現代文學作品做了大量的補遺搶救工作后,孔先生開始對整個現當代文學的整體關照,而把一個世紀文學做整體關照的時候,需要明確的治史意識,要有一套有說服力量的文學史觀。從中國歷史的現代轉型出發,找到中國一個世紀文學的整體性發展脈絡和特點,這成為了他一段時間用力的方向。“我所做的另一件事,是對中國歷史現代轉型的具體過程,尤其是對其制導性變革行為變異特征的考察和思考。這是我寄希望于‘揭秘的一種努力。我一直堅信文學與歷史相關發生的原則。文學的相對獨立性,充分地表現在它獨有的那種審美創造的過程與方式,其成果蘊含的兼具歷時性、共時性特質的豐富的精神情感內容,以及它對歷史的獨特感受和獨特的參與方式上,但這都不足以動搖我們對這一原則的認同。”(孔范今:孔范今自選集,濟南:山東文藝出版社,2004年8月,前言)意識到文學發展和歷史的關系,認識到研究文學不能獨立地僅僅從文學出發,還要兼顧社會歷史的復雜性,才可能在歷史的發展脈絡中,找到文學獨特的脈絡,所以他的“政治變革與20世紀中國文學”“文化變革與20世紀中國文學”“經濟變革與20世紀中國文學”三篇宏文基本上從社會學、經濟學和文化學視角高屋建瓴地指出了歷史發展的過程中,三大制導性元素對文學的影響,這是不能回避的問題,也為20世紀中國文學的整體觀提供了堅實有力的理論基礎。他認為“要探究一段文學歷史的發展變化,尤其是像20世紀中國文學這樣充滿沖突和變革的時期,是不能單從文學自身的考察來進行的。倘若以為只從文學自身考察才算是維護了文學與文學史的獨立性,那就大錯特錯了。”(孔范今:孔范今自選集,濟南:山東文藝出版社,2004年8月,前言)“雖然因為文學有其自身獨特的歷史理解和表現規律,不會完全服膺于歷史的現實性功利要求,但在林林總總的文壇現象中,即使是看起來最遠離歷史中心內容的文學主張,事實上也是在這種極具張力的功能性結構中應運而生的一種制衡性的補償因素,只不過是更增加了廣義性歷史構成的復雜性而已.”(孔范今:孔范今自選集,濟南:山東文藝出版社,2004年8月,前言)“搞文學批評的人也最好具有一定的史識,否則,就像從森林中拔起一棵樹放在你的面前,你所做的也只能就此樹論此樹而已。”(孔范今:孔范今自選集,濟南:山東文藝出版社,2004年8月,前言)經過極難的歷史鉤沉和思辨性的批判,孔先生明晰地在學界提出了20世紀中國文學的新概念,并對20世紀中國文學的時間上線延伸到了19世紀末期,而不是以當時學界公認的五四新文化運動的時間為起點。“把新文學的起始時間定在上世紀末到本世紀初,應當是沒有疑問的了。過去,文學史界為了突出強調五四文學革命的意義,而把從上世紀末到五四文學革命之前的一段文學過程與鴉片戰爭以后的文學發展連成一氣,總其名曰:近代文學。而且用力搜求的,也是它們與古典文學在質上的一致性,或者與‘五四新文學的區別所在,從而與新文學劃開一道分界線。這樣一來,便將新文學的實際發展過程一刀切開,同時將本來作為新文學起點的文學革命運動與此前的文學發展兩種基質有別的文學過程硬行納入了同一的文學史范疇。”a這一新史觀的提出對主流文學史的寫作是一種反撥和創新,在當時的學術情境下,先生一定頂住了眾多來自學術界的質疑和壓力。他對現當代文學史打通式的研究,讓我們看到了一個文學史大家的視野和治史的方法,也懂得了真正的文學評論和文學研究者應該具備宏闊的視野和史學風范,整體性把握自己的研究對象,才可能不偏執,只見樹木不見森林。也正因為如此,他在深入到文學內部的研究中,通過大量的作家作品的細讀和分析,找到作品的類型,作家的風格,也找到了研究20世紀中國文學的新路徑和方法。他說:“事實上在20世紀中國文學中,工具的、審美的、娛樂的三類文學支撐著文學不同的功能空間,倘從這一功能性結構上研究它們的不同特征及其結構作用,其認識大約就可以接近史學建構的基本要求了。”b進而,他明確提出了他心目中的真正的20世紀中國文學的宗旨:“它對抗理性主義、科學主義,但并不摒棄理性和科學;它持守的信念倫理,但并不排除其他與責任倫理之間的互通性關系;它重想象、重悟性,可并不否定邏輯思維存在的必然性與重要性。惟其如此,也才造成了人文文化內涵的豐富性、復雜性及其在具體歷史文化結構的調適中所表現出的不同側重性,同時也必然會導致其與其他文化邊緣交合的模糊性。但是有一點是毋庸置疑的,那就是在人文文化的內核即基本規定性方面,是不能與非人文性文化錯置或者混淆的。所謂‘人文文化要而言之,可以作這樣的表述:它是以生命、人性為基點的所構成的生命意識、信念倫理及其以想象和通悟與世界進行溝通與對話的獨特能力和方式。”c
先生第三個重大的學術貢獻那就是對現代“新人文主義”的提出和其對其內涵的理論建構。中國現代人文主義在文學領域的表現,豐富而多樣,但就其比較顯明的傾向而言,則可以大致概括為以下幾種類型:1.以傳統鄉土生活的想象抗衡現代都市文化。他舉出在中國現代文學中,沈從文是一個敢于公開對主導性觀念叫板的特色作家。同時他也認為對沈從文執弟子禮的汪增祺,也是寫作人性化鄉野生活的能手。他既承續了沈從文筆下的性情與自然,但又少了一點沈氏作品中生命的靈動與飛揚,多了些內地邊緣人生中的古樸與意趣。2.對歷史進化過程中弱勢群體的同情與對人性異化趨勢的關注。他提出老舍在這方面最有代表性的作品當屬《駱駝祥子》。3.對主導性歷史變革的反思與質疑。對此他以魯迅和郁達夫為例做了深入闡釋。4.在離鄉與思鄉,即歷史追求與家園之戀的矛盾糾結中表現出的人文主義傾向。孔先生認為蕭紅是一個很具說服力的例子。d既能從多學科的角度,宏闊視角發現重構文學史的新視角,還通過現代新人文主義的發現,找到具體的案例佐證它看上去有些抽象的論證,這種宏觀和微觀的結合,讓他的學術發現總有可靠的說法,有說服人的魅力。
第四個學術貢獻,莫過于,退休十三年后,導師孔范今先生仍拿出了一本全新的專著《舍下論學》,在家中和一批老學生,關于中國二十世紀中國文學的一些重要命題進行深入思考,提出很多極具思想性和沖擊性的觀點,這些觀點當引發我輩足夠的重視。重新評價五四運動的問題,他認為那時對傳統文化批判上表現出的激進主義傾向,也包含歷史發展的一種行為策略。對待文化的態度,他提出一個重要原則即:能真正有益于人類的文化,都必定會內蘊著自覺而明晰的責任倫理尤其是信仰倫理的意涵。他指出東西方文化之間,首先就不是優劣差異,而是個性差異。懂得了這一點,才能明白,如何在平等的互相尊重的心態下彼此取長補短。他提出“悟”是一個很特殊的思維方式,尤其是表現在文學所倚重的形象思維上,就更是如此。
作為重構文學史的大家,他的“只有秉持人文立場的文學史觀,才能做成真正的文學史。”其實一下子就抓住了文學史的最根本的特性,所以近些年來他和弟子們一再重提人文主義立場的文學史觀照,帶來的是整個文學史書寫的改變。從對象,結構,到其歷史評價,這些都會引發過去文學史書寫的革命。此外,先生提到的文學的現代性與歷史的現代性的密切相關。認為兩者之間存在著一種既相依又相峙的關系,也是非常恰當而敏銳的發現,都值得作為課題深入研究。
二、孔范今先生的育人方法和情懷
孔老師是一位文藝理論素養極高,同時又對傳統文化有自覺維護的學者。所以我們從他那里既能看到對現當代文學現象近乎犀利的批評和剖析,也有對傳統文化精神的堅守和激賞。孔先生不僅自己學問做得扎實,在教書育人方面也有獨到的見解。回顧當時在博士期間聽課的筆記,我認為那真是最好的人類學口述筆記,在他的課堂上,他不經意地已經在告訴我們做學問搞科研深入理論研究的方法。他認為真正創造性的學術研究大都是一種自主性的研究、創生性的研究。高明的學者不僅是課題的主體,而且還是理論方法的主體。對那些不屬于你的先進的方法理論觀念不要生搬硬套。即使面對的是感性對象,也要意識到同時那也是你預設理論的質疑。讓研究者自己探索理論,讓自己成為理論的建構者成為理論的主體,這比較難,但這是學者應有的追求。
他認為無論理論、方法看起來是共性的,其實也是局限的,受文化、地域、理論所關系的對象本身的局限性的限制。反對學科研究中的普遍主義傾向,面對自己的研究對象要突破理論的局限性。現代主義理論必須要針對現在的研究對象本身突破自身局限性,才能有所發展。如果邁過“個性”照搬照用就會出現機械的方法觀。任何人如果做“一元化”要求,或者認為自己的理論就是具有普遍性的,那是很荒謬的。e他發現一些剛入門的年輕學者沒有宏闊的視野,有一點理論知識就來套整個新文學的研究,想用一套理論概括整個研究對象,這種初生牛犢不怕虎的精神中也帶著些許無知的莽撞。所以,他早早就提醒了學子們,任何理論都有自己可能的局限性,要發現局限性,審慎對待,既不能盲目妄自尊大,也不要限制自己的視野,做一些跨學科的努力,打開自己的視野。所以,你如果仔細回顧孔范今先生治史的能力和方法,你會驚嘆于他對馬克思主義哲學的自覺應用,你會發現他對歷史學、經濟學、社會學的深刻認識。正是跨文化視野,他能在分析20世紀中國文學發展時,突破過去學界的審美一唯研究的局限,找到文學和歷史發展必不可少的三大元素的關系,認識到文學史發展之于歷史發展的獨特性和其對歷史發展的依賴性。
他認為真正的全球化是對個性極其尊重的互動、平等的蓬勃向上的狀態。“中庸”在中國文化中既是觀念論又是方法論。他認為近年來國學研究出現幾個問題,新國學的毛病是用西方的方法論闡述中國傳統文化的經典命題,那就好像西方羊皮披在中國的驢身上,顯然不行。f在2003年10月31日的一次授課中,孔老師提出:我們要對面對的對象,在歷史的折皺處看出其深刻的變化。高明的學者不會被哪一個理論牽引,要對對象的特殊性充分認識時,發現對象獨特的意義,同時也是學者理論自我完善的過程,如果沒有獨到的領悟和價值生成,那是毫無意義的。他又具有敏感的現代意識,認識到了現代主義研究的與時俱進,現代主義和當代研究對象的必要的聯系和發展。發現在變革時代里,文學可能發生的微妙變化。當他發現了全球化的主題,發現了轉型期的中國問題時,他也意識到了隨之在文學創作中可能發生的變化。所以,你看他后期的關于新文學的論述,更凸顯了他思考一直向前的特點,他抓住了文學史研究最為關鍵的,不是審美,不是政治,不是歷史,最終還是要在大的歷史氛圍中,考察關于人文主義的立場,他的人文主義的提出看似已經是老調重彈,但當把人文主義立場作為治史的基本觀念時,整個中國的現當代文學史將發生重大改觀。發現人,關心人,關心人內心的痛,關心人類和世界這些重大的命題,那些經典的作品和作家,那些被遮蔽的作家和作品也將回到重寫文學史的行列中。
不要盲目信靠某些所謂的西方理論,要將它們和中國的對象實際結合,找到適合的闡釋方法,不要認為宏觀的理論研究是空洞的,那是偏見,沒有宏觀的自覺理論解構很難全面理解文學和社會,理解文化和歷史。那些太過于細讀研究的學者,常常也會因為極端化的強調而將文學的研究引向偏執或者狹窄的方向。微言大義常常帶有學科的偏狹和主觀性,只看到片面沒有總體觀。我們常常在做科學研究時,圖以小見大,圖用巧勁兒獲得世俗認可的聲譽,但我們常常忘記了國學的根基,理論的素養,宏觀研究的重要性。其實孔先生一直在用自己的言傳身教告訴后來者,“對中國文化一無所知的人,沒有資格研究當代文學”,孔先生主張:對文學的打通研究,即找到古典文化與當代文化的聯系。g一方面是對20世紀中國文學的整體性宏觀認識,另一方面提出了研究者個人知識體系的建立。不能因為是研究現當代文學的就對古典文學和中國傳統文化一無所知,這也是孔老師對我們的鞭策和警示。后來你從他的編年史中可以看到,他曾經對中國唐宋詩詞做過編校,對中國傳統文化做過專門著述,用力十余年看古書,古籍,彌補在現當代研究中傳統文化研究的缺失。所以,當我們看到一位治史大家,既能關注到整個歷史長河中中國新文學的位置和脈絡,又能清晰而認真地認識到每個時期對應作家及作品表現出的文學品格時,你就只能心服口服。他真的做到了將學術融會貫通,古今貫通地研究,也才能達到最后通透的認識。
三、孔范今先生的精神傳承
孔老師已經不幸于2023年5月30日離世,在送別的時刻,看到來自全國各地趕來的他的老朋友、老同事、老學生時,我們也有一種釋然。一個學術的倡導者和人文精神的傳播者,用他畢生的經歷做了最好的見證。他身在20世紀中國文學現場,用傳統的文化滋養著自己和后學,用自己治史的眼光提高了學術研究的門檻,用他寬厚的仁者之心得到了眾人的愛戴。正如一段視頻采訪中他所說:“我不懼怕死亡。我這一生做到了兩不負。一我對學術界做出了應有的貢獻,二我作為老師改變了很多人的命運。”他真正做到了厚德載物,做到了對學生們對學界的正向影響。學術可以通過學生們繼承,可以通過那些著作不斷流傳,更重要的是孔先生從學術到育人的高尚的情懷,宏闊的視野對推動嚴肅的學風將影響深遠,那是一種學脈的傳承,責任必將落在我們這些后輩身上。
注釋:
a孔范今:《孔范今自選集》,山東文藝出版社2004年8月版,第128頁。
b孔范今:《重構對話,治史者的角色定位》,山東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51頁。
c孔范今:《重構對話,中國現代新人文文學書系總序》,山東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155頁。
d孔范今:《重構對話,論中國現代人文主義視域中的文學生成與發展》,山東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211—230頁。
ef2003年10月23日,地點:山東大學老文史樓二樓會議室,主講:孔范今 記錄:馬知遙
g2003年9月4日,地點:山東大學老文史樓二樓會議室,主講:孔范今 記錄:馬知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