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國禮 西北師范大學
海外對中國現當代詩歌研究的視角多種多樣,很難歸納總結。受眾國之間的文化差異巨大,單“西方”一詞涵蓋的范圍就廣,其中的英法德等國家的文學傳統不盡相同,對中國文學的接受視角和理解角度也千差萬別,更不用說“海外”一詞的范圍。但梳理中國當代詩歌的海外接受狀況的工作迫在眉睫,這種梳理工作能讓我們更清楚地認識到當代詩歌海外傳播時遇到的困境與問題,因而可以為中國文學“走出去”提供更多的反思與參考。筆者試圖對國外學術界對中國當代詩歌的研究狀況做一簡單的歸納及評述。
這一問題的爭論集中體現在宇文所安的《影響的焦慮:什么是世界詩歌》(“The Anxiety of Global Influence: What Is World Poetry?”)一文中。他指出,弱勢民族的詩人總希望擁有眾多的讀者,甚至是國外的讀者,因此他們必定會夢想自己的詩歌被翻譯成其它語言。而對那些用英語、法語等主要語言創作的詩人而言,他們無需想象不使用自己語言的讀者。因此,翻譯就成了使用非主流語言(如中文)的詩人獲得認可的主要途徑,有些時候翻譯甚至會發揮決定性的作用。于是,這些使用“錯誤語言”(即非主流語言)的詩人就設想出“世界詩歌”這個概念,并置身其中。在此情況下,這些詩人創作的詩歌往往就與西方現代主義詩歌有高度的相似性——他用西方詩歌的“翻版”來描述這種相似性。譯者的翻譯似乎并不重要,因為這些國際詩歌具有自行翻譯的本領,譯詩的確就是原詩的一切。1Stephen Owen, “The Anxiety of Global Influence: What Is World Poetry?” The New Republic 11 (1990): 28-32.
歸結起來,宇文所安探討的問題是全球化語境下的中文詩歌寫作,而其批評鋒芒直指當代中國詩歌寫作的目的性、作者與譯者的合作和潛隱的商業操作。在他看來,就翻譯而言,這種詩人不再是被動地寫作,他試圖迎合域外讀者的趣味,甚至與文學的傳播媒介——出版機構有著某種共謀關系。
不可否認,中國當代詩歌在與古典詩歌決裂,并與西方詩歌聯姻時就凸顯出了自身單薄,在宇文所安看來其實也是一種退化。這一點無疑是當代詩歌與生俱來的缺陷。他所說的“濫情”也是詩歌底蘊被削弱的表征之一,是用白話模仿舶來詩性的一種嘗試,從而使語言失去了古典詩歌語言所具有的精煉與含混性,失去了一種留白的美感。這些批評鞭辟入里,切中肯綮。
宇文所安的觀點引發了美國漢學界的爭論。因為他指出的北島詩歌具有“自行翻譯”的觀點,也折射出了他對中國現代文學價值的認識。
奚密對宇文所安的觀點做出了回應,她在《差異的焦慮——對宇文所安的一個回響》中認為,宇文所安將“民族”與“國際”嚴格區分開來的做法無疑把它們視為兩個截然對立的封閉立的體系,這是不符合實際的,因為影響的過程很難區分二者的界限。陳小眉認為朦朧詩誕生于“文革”的精神荒漠中,學校和圖書館都被關閉了,大多數的朦朧詩人幾乎沒有機會讀到西方現代文學作品。即使在“文革”前的五六十年代,出版的外國文學作品大多來源于蘇聯、東歐和第三世界國家,偶爾會有西方文學作品,而且一般都是事后被認定為“批判現實主義”的文學作品。2CHEN Xiaomei,“Misunderstanding Western Modernism: The Menglong Movement in Post-Mao China,” Representations(Special Issue: Monumental Histories) 35 (1991): 143-45.與此同時,中國當代詩人在接受西方詩歌時是有選擇性的,并非來者不拒全盤接受有些詩人的作品也表現出濃厚的民族色彩。3(美)奚密:《差異的焦慮——對宇文所安的一個回響》,《中外文化與文論》1997年第4期,第62頁。[ Michelle Yeh,“Chayi de jiaolü—dui yuwensuoan de yige huixiang” (The Anxiety of Difference—an Echo of Stephen Owen), Zhongguo wenhua yu wenlun (Culture Studies and Literary Theory) 4 (1997): 62.]葉維廉也指出,“白話文運動”這場語言革命是中西兩種語言體系碰撞,融合的結果,所以現代漢語就具有二重性,既有西方語言語法和修辭中邏輯的嚴密性也有古代漢語的具象性。4(美)葉維廉:《葉維廉文集》第3卷,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193~232頁。[ Wai-lim Yip, Ye Weilian Wenji(Anthology of Wai-lim Yip), vol.3, Hefei: Anhui Education Press, 2002, 193-232.]由此奚密指出,宇文所安在揭示中國現代詩歌所面臨的文化霸權時,無意中又站在了文化霸權的立場上,帶著一種西方文學的優越感來欣賞中國當代詩歌。5(美)奚密:《差異的焦慮——對宇文所安的一個回響》,第63 頁。[ Michelle Yeh, “Chayi de jiaolü—dui yuwensuoan de yige huixiang” (The Anxiety of Difference—an Echo of Stephen Owen), 63.]
李點在其《抵制與流亡——北島的漢語詩歌》一書中指出,以可譯性為文學價值標準并以此總結北島的詩歌或中國現代詩歌的做法是值得懷疑的。他認為北島詩歌英譯遇到的最大挑戰是找到如何引導讀者接近歷史性的方式,而不是回避或無緣無故地讓它消失。6LI Dian, The Chinese Poetry of Bei Dao, 1978-2000: Resistance and Exile (New York: The Edwin Mellen Press, 2006), 110.
宇文所安認為中國當代詩人是為了“自身利益”而寫作,“為了向國外販賣自己而寫些讓國際讀者讀了感動的詩”。這種極端的說法并不符合中國當代詩歌的實際狀況,古今中外的大部分詩人,都處在詩歌的功利性與崇高性的兩端。7同上,第64頁。[ Ibid., 64.]
從這個角度說,當代詩人是為“世界讀者”而做,具有“自行翻譯”之本領的說法也就行不通。
白話文運動一開始就和民族-政治目標緊密相聯。當時的中國必須同時取得兩種形式的獨立:政治獨立與嚴格意義上的文學獨立。政治獨立的目的是使本民族在政治上存在,在政治上得到國際層面的認可;文學本身的獨立主要在于確立民族/民眾語言的地位,以自己的作品豐富文學世界。因此,為了擺脫國際范圍的文學統治,年輕民族的作家們不得不依賴政治力量。也就是說,自新文學運動以來,文學自治要通過與民族問題緊密相連的非文學活動實現。只有積累起哪怕起碼的政治資源和獨立時才可能進行文學本身獨立的斗爭。因此,中國現代詩歌不可避免地與政治產生了緊密的聯系,這也成為西方學者研究的興趣點之一。
在前蘇聯,1953年出版了Н.費多連科的《中國現代文學概述》,介紹了20世紀20~40年代的中國文學。他認為“延安文藝座談會”中討論的文學與社會的關系基于列寧和斯大林的觀點。他指出,中國文學是沿著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道路發展的。在此基礎上,他又在1956 年出版了《中國文學》,其主要觀點依然是階級斗爭,強調中國作家愛祖國、愛人民和同情被壓迫者的情懷。書中單列了“反對資產階級對文學與文學研究的影響”一章。此外,他將詩人艾青作為具有鮮明個性特點的作家列入藝術家的行列。
德國漢學界對朦朧詩頗感興趣,政治性是他們研究的焦點之一。伊達·巴特(Ida Butcher)認為,朦朧詩中存在著兩種話語表達方式的沖突。一種是“文革”話語,另一種是反思話語。朦朧詩的話語表達方式是一種雜糅性的文體,是一種意識形態話語的無意識的修辭性表達方式,也是兩種話語形態相互摩擦的結果,因而兼具兩種不同話語符碼的特征,整個文體就不那么純凈。8轉引謝淼:《德國漢學視野中的中國當代文學(1978—2008)》,武漢大學博士論文2009, 46。[ Quoted from XIE Miao, “Deguo hanxue shiye Zhong de Zhongguo dangdai wenxue (1978-2008)” (Chinese Contemporary Literature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German Sinology (1978-2008), PhD diss., Wuhan University, 2009, 46.]奚密也曾指出,“朦朧詩”之所以被英語世界關注,其原因有三:首先,朦朧詩中象征的應用與官方認可的詩歌有明顯的區別;其次,朦朧詩飽含了對新近發生過的歷史的反思;最后,朦朧詩與外國文學發生了接觸并有互動關系。奚密指出,最后兩點的意義非常重大。9Michelle Yeh, “Modern Chinese Poetry: Translation and Translatability,” Front 4 (2011): 603.1982 年以后,中國當代詩歌的英語翻譯呈上升趨勢,中國當代詩歌最終走出了古典詩歌的陰影,在世界文學中獲得了一席之地。
杜博妮在《八月的夢游者》的前言中指出,詩集中收錄的詩歌的核心主題是詩人對當時社會的復雜反應。盡管杜博妮在《太陽城札記》的序言中曾指出,詩人的作品是新中國成立以來出版的最優秀的作品,但她在《八月的夢游者》中對詩人的介紹表明對這些詩歌的解讀還是從文學與政治關系的視角進行的。10相關論述參見Bei Dao, Notes from the City of the Sun: Poems by Bei Dao, trans.Bonnie S.McDougall (Ithaca: The Cornell East Asia Papers, 1983), 1; Bei Dao, The August Sleepwalker, trans.Bonnie S.McDougall (NY: New Directions Publishing Corporation, 1990), 9-16.
綜上所述,西方在看待中國時或多或少是一種俯視的姿態。其后果是:西方國家在應對中國和中國問題時 往往以自身“先進的”“民主的”“文明的”準繩審視對方。這在無形中就使言說者和被 言說者落入了“先進-落后”“民主-專制”“文明-野蠻”二元對立的范式之中,而兩極之間的真實存在就被遮蔽或忽略了。正如歐陽江河指出的那樣:
也許西方讀者將他們對“詩”的傾聽和細讀留給了西方詩歌史上的經典詩人,這種性質的閱讀意味著一種文化闡釋特權,西方人的詩學準則和主流文化身份在很大程度上正是依據這一特權得以確定。說到底,人只能聽到他事先想聽到的那個聲音,西方讀者在西方經典詩人的作品中聽到“詩”是因為他們想要聽到的詩,正如他們在第三世界詩人的作品中讀出了“政治”是因為他們只想在其中讀到“政治”。11歐陽江河:《站在虛構這邊》,上海:三聯書店,2001 年,第188 頁。[OUYANG Jianghe, Zhanzai Xugou Zhebian(Standing beside Fiction), Shanghai: Joint Publishing Company, 2001, 188.]
有關當代詩歌的語言生成問題其實在宇文所安引發的爭論中有所提及,“濫情”是宇文所安對當代詩歌語言的總體評價,也是宇文所安對現代詩歌語言審美性的追問。奚密的回應部分指出了古典詩歌語言和現代漢詩語言的差異,即是說現代漢詩是中國文學“發展自身的變革的”改為“自身發展的變革”要求和西方影響的產物,二者的影響水乳交融,“濫情”的說法很顯然把問題簡單化了。她進一步指出,若從比較文學研究的角度來看,中國新詩的風格的確和西方某些流派的詩學主張相類似。而且有些作家也確實提出過模仿西方文學的主張。但單從影響研究的角度還不足以說明中國新詩的全貌。因為在接受外來詩歌時,詩人是有選擇性的,這種選擇一方面基于詩人本身,另一方面也與本土文學的需求有關。因此,若要對此問題展開深入研究,我們就必須回歸自己的文學傳統。現代漢詩是詩人在面臨多重選擇時,依照自身和本土文學的需求追求不同形式和風格的結果。其中西方現代主義詩歌的因素可能受到外國文學的啟發甚至模仿,但類似的詩歌實驗部分源自本土文學的內在需要和發展。12(美)奚密:《從邊緣出發——現代漢詩的另類傳統》,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2000 年,第62~73 頁。[ Michelle Yeh, Cong bianyuan chufa—xiandai hanshi de linglei chuantong (From the Margin), Guangzhou: Guangdong People’s Publishing House, 2000, 62-73.]周蕾對宇文所安的批判也基于同樣的理由,她認為宇文所安是站在古典詩歌的角度看待現代漢詩語言的,說到底是一種時空錯位,是一種懷舊情緒引發的焦慮。13(美)周蕾:《寫在家國以外》,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1995 年,第1~8 頁。[Rey Chow, Xie zai jiaguo yiwai(Alternative Perspective on Hong Kong Culture ), Hong Kong: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5, 1-8.]
在中國文學空間內部,古代漢語已擁有古老的文學資本,在詩歌創作方面已有一套自己的法則和技巧,韻律、用典、字數、意象等都有嚴格的規定。古代日本、越南以及朝鮮等周邊國家也都曾使用過古漢語并模仿古漢詩,中國就成了古代漢文化的中心區域,向周邊輸出文學資源,并且影響和吸引著依附于它的文學生產。中國古代文學也得到了其他文學空間學者的認可,他們對中國古典文學的研究也有很長的歷史,對中國古代文學作品的翻譯也從未停止過,盡管長期處于半封閉的狀態之中,中國古代文學已經積累了豐厚的文學資本,古代漢語的“文學性”自然毋庸置疑。而從新文學運動開始,白話文進入文學語言的歷史不過短短幾十年。盡管古代也有白話文創作的歷史,但這類文學作品往往登不了正統文學的殿堂。在中國古代文學體系中,白話文一直處于邊緣地位。而且,白話文運動一開始就和民族/政治目標緊密相連。當時的中國必須同時取得兩種形式的獨立:政治獨立與嚴格意義上的文學獨立。政治獨立的目的是使本民族在政治上存在,在政治上得到國際層面的認可;文學本身的獨立主要在于確立民族/民眾語言的地位,以自己的作品豐富文學世界。因此,為了擺脫國際范圍的文學統治,作家們不得不依賴政治力量,即民族的力量,這就使新文學在某種程度上服從于當時中國政治的得失。也就是說,自新文學運動以來,文學自治要通過與民族問題緊密相連的非文學活動實現。只有當積累起哪怕起碼的政治資源和獨立時才可能進行文學本身獨立的斗爭。即使1949 年中國贏得了民族獨立,中國文學依然處在政治的監控和利用之下,依然無法獨立于政治而存在,無法確立專屬于自己獨立的審美和法則。作為政治和民族主義工具的現代漢語自然也就缺少了古代漢語所承載的“文學性”。對中國古典詩歌情有獨鐘的宇文所安來說,以這樣一種缺乏“文學性”的語言為工具,現代漢詩的語言自然是蒼白無力的。
毋庸置疑,西方詩歌的影響從一開始就是新詩的重要創作資源。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現代詩歌是詩人們借用西方詩歌話語改造中國詩歌話語的必然結果,這種改造是中國詩歌走向現代化的必經之路。在中國詩歌走向現代化的過程中,作為強勢話語的西方文學資源成了中國新詩顛覆中國古典詩歌的動力之一。西方話語在逐漸被中國新詩接受的過程中,也逐漸被本土化,給中國新詩賦予了現代性的特征和內涵。因此,西方資源在中國新詩形成過程中發揮了不可或缺的作用,它在為中國現代詩歌顛覆古典詩歌提供外在動力的同時,也為現代詩歌提供了新的范式。14趙小琪:《 西方話語與中國新詩現代化》,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2 年,第1 頁。[ ZHAO Xiaoqi, Xifang huayu yu Zhongguo xinshi xiandaihua (Western Discourse and the Modernization of Chinese New Poetry), Beijing: China Social Sciences Press, 2012, 1.]
葉維廉對現代漢語詩歌的問題較為關注,他刻畫出了現代白話詩語言的發展歷程。他指出現代漢語詩歌的語言經歷了三個階段:早期的現代漢詩具有敘述性和說明性的特點,語言過于直白;在第二個階段,也就是20世紀三四十年代,由于西方文學作品的大量譯介,現代漢語詩歌在語言上模仿西方語言,尤其是浪漫派詩歌的語言,此時的漢語詩歌語言其實也是一種“翻譯體”語言,但早期詩歌中說明性的文字逐漸被剔除在外,詩人開始注重意象的使用;第三階段為比較成熟的階段,他指出,直到更晚近的詩人運用更成熟的詩藝避過白話的缺陷而回到類似舊詩的境界,這些手法例如連接媒介的劇減,與外物合一的努力,反對直線追尋的結構等,顯示了白話中保有的文言特性,透過好詩的提煉,可以進一步發揮舊詩的表達形態,又忠于現代激蕩的節奏。15(美)葉維廉:《葉維廉文集》第3 卷,2002 年,第212 頁。[ Wai-lim Yip, Ye Weilian Wenji (Anthology of Wai-lim Yip),vol.3, 212.]也就是說,現代漢詩最終找到了適合自己的語言,使自身趨于精美。同時,這種語言還保留了古典詩歌語言的純美和本源文化特性。結合葉維廉一貫主張的文化的“模子”說,我們可以推測,在他看來現代漢語詩歌語言的生成過程就是中西文化“模子”相互碰撞、相互融合并形成新的詩歌語言的過程。
Brian Phillips Skerra 在其博士論文《中國當代詩歌與詩學的形式及其轉變》(“Form and Transformation in Modern Chinese Poetry and Poetics”)中追溯了自胡適提倡白話文運動以來中國現當代詩歌的形式及歷史辯證關系中的五次運動,并通過個案研究加以說明:一、高度政治化與尋求語言透明度之間的矛盾;二、詩歌模糊性的話語與“意義”的追尋;三、基于詩歌的音樂性理論與強調同質而輕視差異的閱讀實踐;四、不可翻譯的詩歌和“業已翻譯”的中國詩歌聲譽之間的對立;五、詩歌語言的諷刺暗示。16Brian Phillips Skerra, “Form and Transformation in Modern Chinese Poetry and Poetics,” PhD diss., Harvard University,2013.
只可惜雖然他的研究個案分析詳盡充分,但缺乏宏觀的概括和研究,在個案研究中所列舉的作家的詩歌創作實踐與詩學理論分析就缺乏整體性的邏輯關聯,也就未達到題目中要論述的勾勒中國當代詩歌歷程的目的。如當代詩歌為何曾經高度政治化,為什么高度政治化的詩歌和語言“透明”之間會存在矛盾,兩者之間是否也有契合?不可翻譯的詩歌是在指詩歌本身無法被翻譯成外文還是詩歌中包含的不可譯因素?“業已翻譯”的中國詩歌是否就是宇文所安所提及的那些具有“自行翻譯”本領的詩歌,如果說不可翻譯的詩歌具有中國特性(Chinesness),“可翻譯”的詩歌具有宇文所安所說的“世界詩歌”的特點,兩者的對立究竟何在,這些問題又如何闡釋本土性和普適性之間的關系?(“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這一命題),這五次運動之間到底有何關聯,他們在中國現當代詩歌的發展進程中分別發揮了什么樣的作用,作者對上述問題或未提及,或未做深入分析。
而要討論現代漢詩的演進歷程的研究成果,就必須提及奚密的研究。她認為現代漢詩的發展歷程有兩個特點:從發生的根源看,其特點是雜合性。即是說,現代漢詩是在中國古典詩歌和西方詩歌兩大傳統的沖突與融合中產生的,可以說現代漢詩始終在這兩大傳統的夾縫中去求得生存:一方面,這兩大傳統的沖突與相互轉化源源不斷地給現代漢詩注入活力;而另一方面,它自身的發展又始終處于這兩大傳統的壓力當中,在接受其影響時又無法全盤繼承,因而始終處于與之對抗又融通的艱難處境。究其根源,是因為現代漢詩發端于特定的歷史時期,經歷了從傳統、現代再到后現代的時代歷程。正如彭松總結的那樣,“不同的社會狀況、文化特征深刻影響了現代漢詩的詩質,并使得其生存方式、話語策略、審美向度都不斷遷變演進,時時脫穎出新的生機。”17彭松:《歐美現代中國文學研究的向度和張力》, 復旦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08 年,第150 頁。[ PENG Song,“Oumei xiandai Zhongguo wenxue yanjiu de xiangdu he zhangli” (The Dimension and Tension of European-American Studies of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PhD diss., Fudan University, 2008, 150.]
從現當代詩歌在整個文學場域中的地位演進來看,其本質特征為“邊緣化”。現代漢詩自誕生之日起就處在危機之中,面臨傳統社會向現代社會的轉變,詩歌處在自我認同的危機之中。從中國文學發展的歷程來看,詩歌在文學場域中長期處于中心地位,既是知識分子文學素養的集中體現,是表達情感的最佳方式之一,也是他們踏向社會生活的基石:通過“詩”和“文”贏得社會聲譽,走向政治生活(科舉制度確立后尤其如此)。所以作家——官吏二者身份的重合是古代中國知識分子的重要特征之一,也是其精英地位的表征之一。而在當代社會,隨著大眾傳媒和消費文化的興起,精英文化逐漸曲高和寡,逐漸被邊緣化。她指出,這種危機使詩人在面臨挑戰的同時也賦予了當代詩歌新的發展機遇:同古代文人相比,“邊緣化”的處境讓詩人感到強烈的失落感和疏離感,產生了認同危機;但另一方面,新的處境迫使詩人重新定位,重新審視個體與社會的關系,有更大的空間進行自我反省和自我剖析,對人的生存狀態進行嚴肅的反思和批判。因此“詩人掙脫了傳統規范的束縛,獲得更大的創作自由。”18(美)奚密:《從邊緣出發——現代漢詩的另類傳統》,第17 頁。[ Michelle Yeh, Cong bianyuan chufa—xiandai hanshi de linglei chuantong (From the Margin), 17.]
奚密的認識無疑是非常深刻的,但若我們回顧新文學運動以來的詩歌發展歷程又發現,奚密的這種觀點似乎與現當代詩歌的發展實際狀況有自相矛盾之處。因為“白話文運動”的根本目的是打破古典文學語言和大眾語言之間的不可逾越的鴻溝。現當代詩歌在近百年的發展進程中扮演了多重角色。從新文化運動、抗日戰爭,“百家爭鳴,百花齊放”到“文革”結束后提倡的文化解放以及2008 年的“抗震詩”,詩歌被用以啟蒙、教育、灌輸思想、動員、激勵、解放、激發以及撫慰等各個方面。左翼詩歌提倡革命化、平民化的語言;以延安文學為代表的解放區文學提出了文學為工農兵服務的口號,也要求詩歌走出精英文學的藩籬,成為平民大眾審美的對象。朦朧詩的代表人物北島的早期詩歌也有不少的“政治抒情詩”,《回答》《宣告》《結局或開始》等也都是用“一種革命話語回應另一種革命話語”。“文革”結束后更是掀起了一股“詩歌崇拜”的高潮,正如北島所說當時的詩人被視作“救世主、斗士、牧師、歌星”。詩歌積極介入社會生活,單以“邊緣化”一詞不足以概括中國現代詩歌的發展歷程。奚密在分析這一現象時指出:“對當代中國的若干先鋒詩人而言,詩歌已不僅僅是一種個人或私人性的創作活動。它已被提升為一種生命和宗教信仰的至高無上的理想存在?!?9Michelle Yeh, “The ‘Cult of Poetry’ in Contemporary China,” The Journal of Asian Studies 53, no.1 (1996): 53.在她看來,當時中國的詩歌崇拜具有強烈的宗教狂熱的意涵,對某些詩人而言,詩歌本身就是宗教。朦朧詩的崛起表明了詩人群體偏離官方意識形態的傾向,填補了“文革”以后長期遺留的精神真空。
在進入網絡時代以后,文學的生態形式也發生了變化。從傳播媒介的角度看,承載詩歌的傳播方式既有傳統的紙質媒介(雜志、期刊、書籍),也有視頻媒介(電影、電視)和網絡媒介。其中網絡媒介的力量不容小覷,它不僅僅改變了詩歌的傳播方式,也顛覆了人們對“寫作”和“作家”等概念的認知。任何人都可在網絡平臺進行“寫作”,也就是說任何人都可以成為“作家”,通過博客、微信、QQ、網站等平臺發布自己的“作品”。
西澤·尹伍德(Heather Inwood)在其文章《為人民的詩歌?網絡時代的中國當代詩歌》(“Poetry for the People? Modern Chinese Poetry in the Age of the Internet”)中指出,在中國當代詩歌的場景中存在著諸多張力。張力的一極為大眾媒介和能批量生產文化產品的網絡,另一極為中國當代詩人竭力維持詩歌創作的水準、保留對詩歌的傳統定義的愿望以及中國非詩歌閱讀群體的保守期望。數字媒介不僅使更多的人有機會參與文學生產,也使讀者有更多的機會判斷詩歌的好壞。這些新媒介也促生了新的文學“把關”(gatekeeping)方式,詩人和普通大眾一樣以自己的方式決定什么是“詩歌”。20Heather Inwood, “Poetry for the People? Modern Chinese Poetry in the Age of the Internet,”Chinese Literature Today 5,no.1 (2015): 45.他將中國詩歌場域的“把關”方式分為三類。第一類精英式的“把關”方式,主要為少數控制與分配文學生產的專家式的詩人,也是中國詩壇影響力較大的人物。在這類“把關”模式中,編輯的權威性發揮了決定性的作用,其目的是篩選一些具有高水準的詩歌作品以待日后出版。第二類“把關”方式與面對面的聚會或大眾參與相關,如詩歌朗誦會、詩歌沙龍或詩歌節。在這類方式中,“把關者”更注重詩歌情感的真實性,而看輕詩人的權威性和專業性(盡管所謂的真實性本身也是權威性的生產者)。個人參與眾多意義的生成過程,擁有任何文化場景共同的歸屬感。這類“把關”方式的代表為“垃圾派”詩歌。21同上,第52頁。[ Ibid., 52.]“垃圾派”一般在網絡發布自己的詩歌作品,群體成員對新近的詩作相互評論,對不符合其詩學標準或者攻擊其詩歌標準的帖子則一律刪除。第三類“把關”方式是由網民主導的。源自轟動一時的“梨花體”事件。2006 年11 月,有人將女詩人趙麗華的詩歌發布在論壇“兩全其美”(LQQM.net)上,并將其風格稱為“梨花體”,隨后引起轟動。趙麗華的口語體詩歌遭到有些網民的攻擊和諷刺,如有網民稱她為“國家一級詩人”,也有人稱之為“詩壇芙蓉”。她的詩句:“詩/原來/可以/這樣/寫”,被譏諷為“史上最汗的詩”。尹伍德認為趙麗華在中國詩壇引起轟動的主要原因是其詩歌觸動了眾多網民的敏感神經,他們逐漸對中國當代詩歌的成就持懷疑態度,或許他們對趙麗華口語體詩歌本身的文學語境一無所知。在他們所受的教育中,中國是詩歌的國度(尤其是古典詩歌),詩歌應當有某種標準。而他們參與到詩歌創作的傳播與解構之中,其評判標準來自大眾對詩歌文本的集體反應。22同上。[ Ibid.]
他還進一步指出,在中國不論詩人還是非詩歌閱讀的公眾對詩歌都持有類似的觀點:作為高雅文化的代表和中國民族文化身份認同的核心,詩歌應該超越表達物質欲望的刺耳聲音,擺脫賺取點擊率的吸引眼球的種種行為,對大眾媒介做出自己的回應。網絡對當代中國詩歌“水準”的影響尚待進一步觀察。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作為一種社會形式,詩歌將會繼續繁榮。他預言,不論詩歌的創作者選擇回歸大眾,還是僅僅作為詩歌與政治、文化、媒介張力的見證者,它絕不會失去其話語表達能力。23同上,第54頁。[ Ibid., 54.]
當然,國外對中國當代詩歌的研究不僅僅限于筆者所列出的這些主題,如在談及翻譯問題時葛浩文指出了中國當代文學翻譯面臨的問題,他認為:“從翻譯的角度來說,有三個障礙,第一,作家忽略了寫‘人的文學’,所謂‘人的文學’,就是發掘人性,寫人的成功,人的失敗,這些才是文學打動人心的地方;第二,小說家寫得太草率,太粗糙,應注重細節描寫,才可賦予作品深刻的內蘊;第三,語言西化,缺乏創新。中國傳統的詩詞歌賦,意象優美,以精粹獨特的語言表現,當代作品這方面落后許多?!?4轉引自黃立:《今日東學如何西漸——中國當代文學海外傳播體系的建構理論探索》,《當代文壇》2016 年第2期,38 頁。[ Quoted from HUANG Li,“ Jinri Dongxue ruhe xijian—Zhongguo dangdai wenxue haiwai chuanbotixi de goujian lilun tansuo” (How Does Westward spread to Eestern Culture—The Construction of Overseas Communication System of Contemporary Chinese Literature), Dangdai wentan (Modern Literary Magazine) 2 (2016): 38.]在評價當代中國文學時葛浩文認為“中國文學還沒有走出自己的道路,連作家自己都不太清楚要走向何方。我認為技巧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要找到自己的聲音”25同上,第35頁。[ Ibid., 35.]英國著名翻譯家藍詩玲也談到英國媒體和讀者對中國當代文學的接受不容樂觀:“這就成為一種惡性循環,大的出版公司不愿出版中國現當代文學作品,因為這些作品不僅少有人知,還常被認為缺乏文學價值,因此吸引不了讀者。即使他們出版了這些作品,拙劣的編輯又常常會選到質量糟糕的譯本??傊?,這些現象使普通讀者和其他編輯堅信中國現當代文學作品可以被毫無顧忌地忽略掉?!?6Lovell, Julia, Literary Leap Forward (London: Guardian, 2005).
上述研究視角各不相同,我們能從這些研究和評論中窺見我們過于熟悉而容易忽略的問題,或從新視角分析老問題。但“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若能反思這些問題,在創作時能意識到這些問題,我們才能為中國當代詩歌的發展提供有價值的參考,也能使其更有效地在世界文學市場傳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