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冬曉
〔摘要〕“德法共治”是極具“中國特色”之治國理念,是中國古圣先賢政治智慧和法律智慧之經驗總結,亦是中國傳統法文化之精髓。“為政以德”和“緣法而治”的治國理政經驗,對于黨內法規制度建設具有重要的史鑒價值。“德治”的價值在于“悟心”,通過道德教化,喚起黨員、干部的黨性黨德,使其自覺“遠惡遷善”;而“法治”的價值則在于“規正”,依靠黨規的強制力,約束黨員、干部的具體行為,使其守住心中不可觸碰之“紅線”。“德治”與“法治”體現著不同的側重點和價值取向,只有堅持兩者融會貫通、相得益彰的辯證思維,才能廓清思想迷霧、凝聚合力,從而深入推進全面從嚴治黨。
〔關鍵詞〕德法共治,黨內法規,傳統法文化
〔中圖分類號〕D2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4175(2023)05-0053-07
黨的二十大報告指出:“堅持依法治國和以德治國相結合,把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融入法治建設、融入社會發展、融入日常生活。”〔1〕44“德法共治”作為中華優秀傳統法文化之代表,深植于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體系之中,是一個民族法治文化的積淀,是黨規國法協調發展的文化根脈和底色。以史為鑒,方可知興替,最大限度地釋放中華優秀傳統法文化的熏染引導效能,不斷從我國歷史文化中汲取智慧和力量,才能在傳承與創新中開辟治國理政和管黨治黨的新境界。探究“德法共治”在黨內法規制度體系中何以呈現、如何共治等基本問題,就是既要發揮黨性黨德的滋養和支撐作用,又要發揮黨規黨紀的底線和保障作用,二者相互補充、相互印合、相得益彰,對實現黨內法規從制度工具向道德理想升華具有豐富的實踐意義。
一、黨內法規中“德法共治”的價值意蘊
中國傳統法律文化中的“德法共治”經久不衰,并在歷史長河中不斷融合。以儒、法為代表的各個學派,形成了“內儒外法”的治理經驗。“禮之所去,刑之所取,失禮則入刑,相為表里者也。”〔2〕95這種交互為用的治國理政方式,能夠有效應對時局之多變,最終達到和諧的理政效果。“德法共治”作為中華優秀傳統法文化中的精髓,對于進一步加強黨內法規制度體系建設,深入推進依規治黨具有重要的價值意蘊。
(一)實現依規治黨和以德治黨相統一
習近平指出:“堅持依規治黨和以德治黨相統一,堅持高標準和守底線相結合,把從嚴治黨實踐成果轉化為道德規范和紀律要求。”〔3〕依規治黨與以德治黨結合、守底線與高標準兼顧,這是新形勢下全面從嚴治黨的新認識,更對廣大黨員領導干部提出了新標準、新要求。可見,依規治黨和以德治黨相統一體現了“德法共治”的法律觀在黨內法規構建實踐中的高度自覺,是“德法共治”傳統智慧為全面從嚴治黨指明的一條剛柔并濟、標本兼治的路徑。一方面以德治黨為全面從嚴治黨劃出道德高線。潔身自好、守住底線,是黨員、干部從政興業的立身之本。黨員干部要發揮好“關鍵少數”的示范帶動作用,讓自己德可為師、行可為范。“人格魅力是領導干部人品、氣質、能力的綜合反映,也是黨的干部所應具備的公正無私、以身作則、言行一致優良品質的外在表現。”〔4〕114實踐中一些黨員、干部出問題,說到底就是理想信念缺失、背棄初心使命。“立德”就是要把理想信念、法治思維、黨性修養等共產黨人的精神旗幟立起來、挺在前,以向善向上的思想自覺引領全面從嚴治黨的縱深推進。另一方面,依規治黨為全面從嚴治黨標明紀律底線。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法規面前沒有特權,紀律約束更是沒有例外,中國共產黨作為擁有9800多萬名黨員、領導著14億多人口大國的世界第一大執政黨,要保證全黨統一意志、統一行動就必須依靠黨的紀律規范。正確認識和處理自身與法律法規、黨規黨紀的關系,牢固樹立正確、清晰的法治思維,把制度建設擺在更加突出的位置,才能最大限度地發揮黨內法規制度的引領和保障作用,從而使全面從嚴治黨的各項工作順利推進。
只有依規治黨和以德治黨相結合,才能實現黨內法規和道德規范的良性互動。一方面,具有道德涵養和支撐的黨內法規,才能形成富有感染力、號召力的價值引導,才能喚醒黨員干部高尚的思想道德追求;另一方面,道德只有得到黨內法規的支持和維護,才能有效發揮對黨組織和黨員、干部的規范作用。道德倫理入規是將先進的價值理念變成行為規范,而解釋、適用、執規執紀等黨內法規制度實施全過程亦體現了鮮明的價值倫理導向。這就要求黨員、干部在學習黨內法規過程中,不僅要學條文,更要學原理,學其背后的精神內核,學深悟透內化為規矩意識、法治思維和為國為民的價值追求,以黨性和品行增強貫徹黨內法規的政治自覺、思想自覺和行動自覺。總的來說,黨內法規強調外在剛性約束,道德規范則是強化內在行為自律,“兩個思路、兩種策略,一剛一柔、一內一外,達成了對黨員干部從思想到行為的‘廣譜’治理,管黨治黨亦實現了升華,是新時期管黨治黨戰略理念新的跨越,彰顯出黨立足于自身解決監督問題的堅定信心,必將推動全面從嚴治黨不斷向縱深發展”〔5〕。
(二)實現思想建黨與制度治黨相結合
依規治黨和以德治黨相統一是思想建黨和制度治黨相結合的題中應有之義。習近平關于“堅持思想建黨和制度治黨緊密結合”“堅持思想建黨和制度治黨同向發力”“要堅持思想建黨和制度治黨相統一,既要解決思想問題,也要解決制度問題,把堅定理想信念作為根本任務,把制度建設貫穿到黨的各項建設之中”等一系列重要論述,深刻揭示了思想建黨和制度治黨之間的辯證關系,為新形勢下推進黨的建設新的偉大工程指明了根本方向。早在中共一大就以黨綱的形式堅持以馬克思主義作為指導思想,并于1922年中共二大制定了第一部黨章,進行了思想建黨和制度治黨的早期探索。新中國成立之后,黨的全國代表大會根據黨的理論創新和實踐發展對黨章進行必要的修改、補充,已然成為我們黨的一項慣例。100多年以來,歷經18次修改的黨章,從最初2300余字發展到如今的2萬余字,黨章在修改、完善過程中既一脈相承又與時俱進,見證了我們黨的光輝歷程,是我們堅持思想建黨和制度治黨的必然選擇。
學習貫徹黨的二十大精神,就要將學習黨章、遵守黨章、貫徹黨章、維護黨章作為首要政治任務,使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時代化的最新成果落實到行動上、體現在工作中。在黨章這個“總規矩”指導之下,以《中國共產黨黨校(行政學院)工作條例》《中國共產黨黨委(黨組)理論學習中心組學習規則》為代表,黨的思想建設方面法規的施行,充分印證了思想建黨和制度治黨這一基本遵循。縱觀黨的十八大以來黨內法規制度建設過程,既是總結全面從嚴治黨理論和實踐經驗的過程,又是深入學習貫徹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的過程,關于改革發展穩定、內政外交國防、治黨治國治軍等一系列相關領域的新理念新思想新戰略,無不以法治為依憑,由法治來保障。需要指出,建立制度不是純粹的程序設置工作,而是要在建立健全制度過程中融入思想教育內容,使廣大黨員干部在潛移默化中主動、自覺維護制度的權威;思想教育也不是單純的宣講灌輸工作,而是要將理想信念教育過程常態化、固定化,融入規范黨員和黨組織行為的制度,以黨內法規的形式固定下來,不斷提高黨員干部的人文素養和精神境界。黨的建設改革創新既要靠思想教育引領,更要靠制度規定落實,正如習近平所強調的:“思想教育要結合落實制度規定來進行,抓住主要矛盾,不搞空對空。要使加強制度治黨的過程成為加強思想建黨的過程,也要使加強思想建黨的過程成為加強制度治黨的過程。”〔6〕這一重要論述總的來說就是思想建黨需以制度治黨為保障,制度治黨需以思想建黨為基礎。
二、“德法共治”在黨內法規中的呈現維度
“推動中華優秀傳統法律文化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是當今法治中國建設的重要內容之一。“德法共治”作為中華優秀傳統法文化中的精髓,在現有的法治建設中呈現出重要的作用。對于我國黨內法規而言,亦有“德法共治”思想的呈現,主要包含了“教之”“齊之”“平之”三個維度。
(一)教之:構建判斷是非善惡的價值體系
“德”泛指道德和禮義,但更側重于教化的意蘊。故而“德法共治”的法治智慧之一是通過道德教化的方式,提升認同、鞏固領導地位,在全體黨員心中建構起一套評價是非善惡的價值體系。所謂建構價值體系,最重要的就是提煉出為人們廣泛接受的價值理念,通過價值理念進而發揮其導向作用。
一是強化法治思維。黨內法規的生命力在于以法治思維推進黨內法規的貫徹落實,具體而言包括:首先,以合法性貫穿黨內法規執行始終。例如《中國共產黨黨內監督條例》總則規定:“黨內監督沒有禁區、沒有例外。”這實際上也就確定了各級黨組織用權受監督、失責必追究的基本原則。其次,以權利保障促進黨內法規的權力制約,例如《中國共產黨黨員權利保障條例》對黨員發表意見、提出建議、監督、表決和申辯等權利作出了具體規定,并在第四章明確了對侵犯黨員權利和在保障黨員權利過程中失職失責的黨組織、領導干部、黨員的責任追究機制。最后,以程序正義保障黨內法規的實體正義。《中國共產黨章程》規定了對黨員的紀律處分應該遵循的基本程序,以此,其他黨內法規必須以黨章為依據,體現法治的程序正義法則。
二是加強黨性修養。黨性說到底是立場問題,集中體現一個政黨的政治立場和政治追求,“黨性與黨規是內容和形式的關系,黨性是實質,黨規是表現,前者是后者的方向,后者是前者的保證”〔7〕26。由此我們可以得出結論,黨性時刻指引著立規、執規、守規、督規等黨內法規動態運行的全過程。在立規層面,黨性要求不僅僅是黨員個人修養,更是黨內法規設定的強制性義務,以《中國共產黨章程》為首的幾乎所有的黨內法規都特別突出了對黨員尤其是黨員領導干部的黨性要求。在實施層面,很大程度上黨性修養與黨員干部執規和守規的質量有著天然關聯性,實踐中不難發現幾乎“每部黨內法規出臺后的落實都強調以增黨性正黨風為抓手”〔8〕。在督規層面,探究《中國共產黨政法工作條例》背后的黨內監督機制,不難發現黨內監督是建立在黨內充分民主基礎之上的全黨監督,各級黨組織和全體黨員既是監督的主體,也是監督的客體。而全面從嚴治黨的實踐證明,黨的自我凈化是有效的,也就是說黨內監督的落實,依賴于黨性修養所造就的主動性、自覺性和堅定性。
三是增強德性要求。黨員、干部具有雙重身份屬性,既有社會人屬性,也是“關鍵少數”的垂范表率,這就需要黨內法規在基于人性要求最低限度道德基礎之上,對照黨性標準提高德性要求。這種德性主要是涉及道德情操、高尚品格、素質修養等品行層面,其在黨內法規具體條款中的體現大致分為肯定性和否定性兩種形式:例如,《中國共產黨廉潔自律準則》規定“黨員廉潔自律規范”“堅持尚儉戒奢,艱苦樸素,勤儉節約”,是以肯定形式對黨員提出的行為要求;而《中國共產黨紀律處分條例》規定:“違背社會公序良俗”“其他嚴重違反社會公德、家庭美德行為”,應當視具體情節給予“警告”直至“開除黨籍”處分,則是以否定的方式重申了黨內法規的德性要求。除此之外,黨內法規這種德性要求還具有差別性特點,例如對黨員領導干部或者特殊群體的要求高于普通黨員,即隨著政治身份的增多或者職務的晉升,黨內法規基于不同群體提出不同的德性標準。
(二)齊之:完善黨組織和黨員干部的規范體系
“德法共治”的法治智慧之二是制定一套完備、系統的黨組織和黨員干部規范體系,“德”“禮”不能發揮作用時,需以外部規范懲處,即政刑齊之。2021年7月1日,習近平在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100周年大會上宣布,我們黨已經“形成比較完善的黨內法規體系”,并以此為主干形成了一套系統、完備的黨內法規規范體系。而判斷黨內法規規范體系完善與否,基本取決于以下三個方面。
第一,完備的黨內法規制度體系。當前階段黨內法規制定工作在技術層面借鑒了法律制度建設的成熟經驗,進一步增加了準則、條例的數量,有針對性地制定和完善規定、辦法、規則、細則等配套黨內法規,填補了大量的制度空白領域。當然制度規范體系的理想化要求除了門類齊全、應立盡立、結構嚴謹之外,還應該包括內部協調、外部銜接。2019年新修訂的《中國共產黨黨內法規制定條例》第一條就規定,“提高黨內法規質量”,故而黨內法規規范體系建設,要兼顧立規數量和立規質量,以適度超前謀劃、立改廢釋并舉、完善清理機制、加大解釋力度、健全備案審查制度等措施,全方位、立體化推進不同位階或者同一位階黨內法規內部制度體系協調統一,以及黨內法規與國家法律、黨的政策等外部制度體系的有效銜接。
第二,高效的黨內法規制度實施體系。“法在被制定出來以后、實施以前,只是紙面上的法律,處在應然狀態;法的實施,就是使法律從實然狀態進入應然狀態。”〔9〕301黨內法規亦是如此,建設高效的黨內法規制度實施體系就是推動黨內法規具體化、現實化過程中一個舉足輕重的環節。我們按照黨內法規實施主體的不同,可以將“黨內法規的實施分為黨內法規的遵守、黨內法規的執行和黨內法規的監督”〔10〕。首先,遵守黨內法規除了黨規設定義務的履行,還應該包括黨規賦予權利的行使,現階段黨內法規公開發布、黨內法規學習教育、法治精神的培育、普法宣傳等方式都是為了黨員干部更好地“奉公守法”。其次,黨內法規執行的重點,應該放在領導干部這個“關鍵少數”上,各級領導干部以身作則、以上率下、嚴格要求是提高黨內法規執行力的關鍵所在。最后,“針對目前黨內法規還存在難以充分實施、實施中自由裁量權過大、變相實施等現實問題”〔11〕,必須依靠黨內法規自身的監督機制來解決,比如督查責任制或者評估制度,從而確保黨規黨紀在全黨有效執行,用監督傳遞壓力,用壓力推動落實。
第三,有力的黨內法規制度保障體系。黨內法規規范體系建設涉及的黨員和基層黨組織數以千萬計、百萬計,其實施必然需要有力到位的保障舉措與之匹配。然而一直以來“保障”這一領域并未引起足夠的關注和重視,比如《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推進依法治國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中“加強黨內法規制度建設”部分,重點對黨內法規制度體系和黨內法規制度執行進行了部署安排,對保障體系建設提及甚少,具體規定設置抽象,這實際上就造成黨內法規制度建設保障工作的滯后。《中共中央關于加強黨內法規制度建設的意見》明確提出構建“有力的黨內法規制度建設保障體系”,但也未提及具體舉措。因此,有必要將有形的人財物等物質性條件支持、無形的思想文化等非物質條件支持以及組織領導保障支持等納入黨內法規制度建設保障體系之中,切實做到保障有力。
(三)平之:加強道德引導與法治規范的協調統一
法律與道德、法治與德治的關系自古以來就是法學家們持續爭論的話題。“德法共治”的法治智慧之三是道德與法律協調統一、融會貫通。習近平精辟地闡述了二者之間的辯證關系,指出:“治理國家、治理社會必須一手抓法治、一手抓德治,既重視發揮法律的規范作用,又重視發揮道德的教化作用,實現法律和道德相輔相成、法治和德治相得益彰。”〔12〕116同樣的黨內法規只有得到道德的涵養和滋潤,才能有效發揮治黨管黨的感染力和號召力;道德也只有得到黨內法規的支持和維護,才能獲取黨內法規的強制力保障。
《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推進依法治國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中,指出法治和德治相得益彰,就是確立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背景下的“德法共治”。“共治”一詞體現了立規與立德的兼顧、他律與自律的結合,是國家治理現代化背景下“德”“法”的內生邏輯關系。《中國共產黨章程》明確規定,“依規治黨、標本兼治”,既要健全黨內法規,把“嚴的標準、嚴的措施”貫穿其中,又要發揮思想教育的優勢,把欲望關進自律的籠子,從源頭上避免消極腐敗現象,使黨員、干部真正做到清清白白、干干凈凈、堂堂正正。再比如,為達成“廉潔自律”,實現“全面從嚴治黨”,就有了《中國共產黨廉潔自律準則》(以下簡稱《準則》)和《中國共產黨紀律處分條例》(以下簡稱《條例》)的修訂和出臺。《準則》重在立德,是理想信念的外化,“八條規范”高標準細化了共產黨人的黨性黨德。《條例》則重在立規,是針對行為的糾錯,明確“六大紀律”作為全體黨員不能碰觸的底線。“正面清單”與“負面清單”同時發布、同時執行,既明確道德情操的高標準,又劃出不可碰觸的懲戒邊界,體現了黨性黨德和黨規黨紀相輔相成的內在規律。要從“德法共治”的新視角出發,把《準則》《條例》看作一個有機統一的整體,以此實現價值話語與制度話語的融會貫通,達到標本兼治、內外兼修的良好效果。
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融入黨內法規,是達成黨內法規體系“軟性要求”和“硬性規范”有機結合的重要路徑。2016年12月,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的《關于進一步把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融入法治建設的指導意見》提出將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融入法治建設的頂層設計,并明確指出將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融入黨內法規制度建設之中。這一論斷的提出為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融入黨內法規建設提供了根本遵循。有法可依是法治建設的起點,是立規、執規、守規、督規邏輯閉環的前提和基礎。而《中國共產黨章程》作為中國共產黨的根本大法,在黨內法規體系中效力位階最高,是制定其他所有黨內法規的重要依據。因此,有必要重點分析當前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在黨章中的具體體現。黨的十八大修改通過的黨章第一次將“加強社會主義核心價值體系建設”納入總綱之中,此處提及的是“社會主義核心價值體系”而非“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黨的十九大修改通過的黨章總綱部分則在原有“加強社會主義核心價值體系建設”的基礎上,明確加入“培育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并將“帶頭實踐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和社會主義榮辱觀”設定為黨員義務。黨的二十大修改通過的黨章沿用之前黨章中對社會主義核心價值體系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相關設定,同時將“全過程人民民主”“全體人民共同富裕”等新內容寫入黨章,實際上其內涵即與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中“富強、平等、公正、和諧”等表述有著內在一致性。總之,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率先融入黨章,為后續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融入黨內法規體系提供了方向和保障,實際上也就為中國共產黨實現“德法共治”提供了有效的制度路徑。
三、“德法共治”有效路徑的現實選擇
于中國古代社會而言,“禮”是“法”的價值內核與標準,“法”是“禮”的外在保障形式和重要載體。無論是“法”“德”還是“禮”都有其局限性,國家的現代化治理需要多元參與的治理機制,而“德法共治”作為優秀傳統本土資源,憑借其自身優勢,在建設黨內法規制度體系中起著不可或缺的作用。
(一)價值導向:樹德立規的價值基礎
孔子有言:“禮之用,和為貴。先王之道斯為美。”〔13〕51“禮”是內心仁德的外在表現,應該是人們美好品德的外化,即所謂“克己復禮為仁”。“禮”“法”是根據民眾應然表現而形成的一種秩序和正當的行為,主要功能就是為了達成“和”的最終目標。而以法治思維、黨性修養、德性要求、家風家訓等為主要內容凝練形成的價值倫理,可以說是黨員、干部美好品德的具象化,作為全黨在價值觀念上的“最大公約數”,是黨內法規背后的道德支撐。其對黨內法規的支撐作用體現在兩個層次上。首先,為堅持中國共產黨領導和執政的正當性提供道德論證;其次,它為黨內法規體系建設提供價值指引,即“德法共治”之理念潛移默化地融入黨內法規的規則構造之中,影響黨內法規整個規范體系所蘊含的價值理念及表現形式。
目前包括黨章在內的諸多黨內法規,體現黨內價值倫理的條款大多為原則性條款或規則性條款。其中,原則性條款不預設確定而具體的事實狀態,也不規定詳細的權利、義務和責任,憑借抽象性、包容性和穩定性的特質,使得原則性條款與黨內價值倫理具有內在一致性。其不僅可以指導具體規則的制定和完善,而且可以樹立起黨內法規實施過程中必須遵守的基本道德準則。實踐中,絕大多數黨內法規均在總則或者序言部分,以原則性條款的形式對黨內價值倫理進行體現。如《中國共產黨廉潔自律準則》開篇即規定:“中國共產黨全體黨員和各級黨員領導干部必須堅定共產主義理想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信念,必須堅持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根本宗旨,必須繼承發揚黨的優良傳統和作風,必須自覺培養高尚道德情操,努力弘揚中華民族傳統美德,廉潔自律,接受監督,永葆黨的先進性和純潔性。”〔14〕5各級黨組織及黨員領導干部在自覺遵守具體廉潔自律規范的同時主動提升思想道德境界,這里的“德”,指的就是黨的理想信念宗旨、優良傳統作風等價值理念。
黨的價值倫理是實現價值導向功能的另外一種方式,是以規則性條款的形式融入黨內法規制度建設。一般情況下規則性條款由假定條件、行為模式和行為后果組成,與原則性條款不同之處在于其形式上具有完整的邏輯結構,內容上明確、具體、可操作。即便如此,規則性條款在制定和實施過程中,同樣需要價值內核的支撐。黨內法規所蘊含的價值倫理,最終都要落實到具體的黨內規范上。這就需要實現黨內價值倫理與具體規則條款的融會貫通,通過具象假定條件、行為模式和行為后果的方式,把價值要素轉化為涉及黨的組織、黨的領導、黨的建設等具體條款中的規范或是懲處的具體要求。例如《中國共產黨問責條例》第六條詳細列舉了十種違反黨章和黨內法規,不履行或不正確履行職責的具體情形,條款強調了黨性教育特別是理想信念宗旨教育薄弱、中央八項規定精神不落實、作風建設流于形式等價值倫理層面。由此可以得出,規則性條款的背后同樣體現著價值內核的支撐,其使得黨內法規從一項意識形態和政治宣示,轉化為全體黨組織和黨員看得見、摸得到、能考評、可獎懲、具有約束力的行為準則和政治規范。
(二)立規導向:融德于法的規范約束
理想狀態下的“禮法合一”,指的是“禮”“法”在道德層面實現統一,運行過程保證二者協調銜接,其與“德法共治”法律思想所表達的思想內涵具有高度一致性。當下處理好黨規國法的關系,借鑒“禮法并用”的政治智慧不失為一種值得思考的選項。“禮是法本”可以說“禮”是“法”的根據,承擔著向“法”輸出道德價值的作用,而馬克思主義政黨的宗旨和歷史使命,決定了黨規引導著法律發展方向,同樣塑造著法律背后的價值倫理。而這種價值倫理的嵌入想要發揮效用,還需要黨內法規作為制度保障,通過對制度架構的引導和規范,將剛性約束內化為政黨行為的理性自覺,實現黨員、干部價值觀念向情感認同和行為習慣的轉化。
正確把握價值倫理與黨內法規之間的關系。一方面,要在黨內法規之前樹立一道以黨內是非觀、義利觀、權力觀、事業觀等為內核的思想道德防線。其本身就具有約束規范、調整節制、鼓舞激勵、修身自省等自律作用。另一方面,通過黨內法規對內在道德要求,提供剛性約束發揮他律作用。習近平指出:“道德是法律的基礎,只有那些合乎道德、具有深厚道德基礎的法律才能為更多人所自覺遵行。”〔12〕117可見,通過將道德轉化為紀律,增強對黨員、干部的實際約束力,自律與他律相結合,才能錘煉忠誠干凈擔當的黨員干部隊伍。因此,有必要結合價值倫理,對黨的建設過程中的突出問題和重點領域立規立法。
第一,實現道德要求高階立法。塑造純潔、高尚的思想道德品質是中國共產黨的優良傳統,亦是廣大黨員、干部的終身必修課,但是黨內核心價值觀并沒被明確地提煉形成,僅是直接或間接地散見于黨內法規之中,更沒有通過高階立法的方式,從“思想應然”轉化為“行為使然”。高階立法意味著把黨內核心價值觀的內容規定在強調黨性和政德的專門性規范之中,從而保證黨內核心價值觀有效、有序地進入黨內法規。此種高階、專項的立規方式可以幫助共產黨員牢固樹立正確的世界觀、人生觀和價值觀,始終保持政治信仰不變、政治立場不移、政治方向不偏。
第二,用黨內法規規范重要領域的道德。《關于推進“兩學一做”學習教育常態化制度化的意見》中明確要求,“大力弘揚忠誠老實、光明坦蕩、公道正派、實事求是、艱苦奮斗、清正廉潔等共產黨人價值觀”,概括來說,忠、公、清、實、明都是針對黨員、干部重要的道德要求,需要黨內法規加以調整和規范,借由黨規黨紀的強制力、權威性來提升整體的自律素養,確保黨員、干部的道德底線。道德經過黨內法規的強制性認可,在理論意義上才有被完美實現的可能性,此即為“德治”和“法治”的良性互動方式。
第三,用道德改良黨內法規的具體條款。“在推進依法治國過程中,必須大力弘揚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弘揚中華傳統美德,培育社會公德、職業道德、家庭美德、個人品德,提高全民族思想道德水平,為依法治國創造良好人文環境。”〔12〕117黨內法規作為全體黨員必須遵守的行為規范,道德即是其正當性的來源,亦是涵養黨內法規的源頭活水,因此黨內法規制度建設,必然要強調其道德內核。我們可以通過及時、適當地修改、廢止相關法規,將實踐中廣泛認同、完善成熟、操作性強的道德要求,通過法定形式及時上升為黨規規范,使得具體條款更加合乎情理,更符合黨性和德性的標準。
(三)應用導向:德法互動的具體適用
“禮”所強調的是道德內涵,與人的內在德性相符合,“兩個先鋒隊”“三個代表”的屬性即是表明黨員、干部應該以更高標準嚴格要求自己。而黨內法規恰恰為黨員、干部樹立起看得見、夠得著的道德高線和紀律底線,時刻為人民群眾作表率、作導向。從實踐的角度出發,理論上嚴格、合理地適用黨內法規就是落實了“德法共治”的法律思想。歸根結底就是在條款適用過程中如何做到合規兼顧合理,如何規范行使自由裁量權,從而發揮裁判規范的引領作用,展現道德教化的功能。
價值內核通常以原則性條款的形式表現,其亦具有實在的規范效力,實踐當中或直接適用或解釋適用,不僅能填補黨內法規立規的空白,限制自由裁量權的范圍,還可以通過解釋、補充規定等方式,提升黨內法規的質量,實現體系內部的協調一致。
第一,對具體條款的補充。當前黨內法規制定工作的前瞻性和系統性有待提升,黨內法規滯后于黨務發展的狀況時有發生,立規時部分領域存在盲點或者缺項。例如,條款中沒有規定或者規定不符合時代要求的,會造成黨內法規適用困難,無法達到滿意的適用效果。針對這一情況,原則性條款便可以借助自身具有的概括性、抽象性功能,充分發揮其指導性、引領性的影響力,填補黨內法規的規范漏洞或者彌補具體條款的不足,從而保障黨內法規基本的穩定性、嚴肅性和權威性。
第二,對自由裁量權范圍的限制。黨內法規是中國共產黨約束權力最重要的方式之一,其具體條款中更是不乏“嚴重違紀”“認為必要”“明顯不當”“需要追究”等特定用語的出現,這類彈性標準的廣泛存在均表明了規范自由裁量權的必要性。因此,確定黨內法規體系中的法治原則、價值內核以及法治精神的地位,對案件事實認定、法規適用、執紀問責等事項中自由裁量權的合理限制具有重要意義,能夠引導黨組織和黨員、干部根據具體情況權衡利弊,從而作出恰當、科學、合理并符合職業預期的價值選擇,進而最終保障裁判結果的合規、公平、合理。
第三,對具體條款的解釋。法律在適用過程中,需要合理運用解釋方法。黨內法規的條文中亦有抽象模糊、存在歧義等現象,需要合理運用邏輯解釋、文義解釋、歷史解釋、系統解釋、目的解釋等多種解釋方法,來包容黨的建設過程中出現的新情況、新問題。其中,目的解釋、系統解釋、文義解釋等都帶有價值取向的意味,這就需要執規者合理利用各種解釋方式,以其中所蘊含的道德倫理價值導向確保黨內法規解釋的合法性、合理性。
實踐導向功能除了體現在立規、執規層面,還體現在案例、判例的警示、教育和指導層面。典型性案例強調的是普法宣傳功能,用形象具體的案例對黨員、干部特別是領導干部進行警示教育,具有針對性、真實性、深刻性的鮮明特征。實踐證明它是一種有說服力、有震撼力的黨風廉政教育方式,可以不斷深化黨員對理想信念、初心使命的理解與踐行。指導性案例則是聚焦法規適用的指導性,選擇發布對執規執紀、辦案有普遍指導意義的案例,既能通過個案解釋黨內法規的具體條款,又能明確執規執紀過程中黨內法規的適用標準。憑借個案指導不斷明確執紀執規行為的標準,改變目前黨內法規執行中還存在的上緊下松、變通執行等問題,有助于將黨內法規的各項要求落實落地。
總之,黨內法規既是管黨治黨的重要依據,也是實現依法治國的重要保障。它的規范作用不僅體現在剛性約束上,更體現在其價值引導上,是黨內價值倫理的外在規范性、制度性表達方式。“德法共治”作為中華法系中的有益智識,強調的是道德教化、思想宣傳和價值引導,同時又不放棄適用刑罰為輔助,最終達成國家的有效治理。其在黨內法規中亦有重要的呈現,主要表現為構建黨組織和黨員干部判斷是非善惡的價值體系、完善規范黨組織和黨員干部的外部制度體系,以及平衡道德引導與制度規范之間的關系三個方面,以此實現“德治”與“法治”的協調統一、緊密結合。“德法共治”通過價值導向、立規導向以及應用導向的方式融入黨內法規建設,進一步夯實了依規治黨和以德治黨相結合、思想建黨和制度治黨相統一的理論基礎。通過對黨內法規中“德法共治”的價值評析,彰顯了“德法共治”價值理念在維護黨組織穩定、推進全面從嚴治黨、創新黨的建設等方面不可替代的積極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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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陳 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