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節選）

◎馬 敘

[魚1]

想到一條魚時，我一直很平靜

那是一條不知游向何處的魚

我與它

互不相見，互相遺忘

這一件事，許多年了，一直都這么平常

不起一點

波瀾

這個深夜

再次想起黑暗中的這條魚

不知何處游來，又突然游走不見

仿佛至親的人，虛無又

憂傷

[魚2]

這么空洞，黑暗被抽走了身體

身體被抽走了

魂魄

靠在門框上的人過于失神

他敘述的一條魚

忘記了洄游的方向

仿佛永失

仿佛波浪推送著悲傷去了更遠的另一處地方

[魚3]

仿佛來到黎明

一條魚

背鰭分開的水波塑造了一個美術生的審美

多好的微亮時刻

也是色盲者最為幸運的一刻

一身鱗片是天生的黑白經典

我更愿沉在水底

遲滯黎明的降臨

魚肚白若隱若現，挽留了黑暗，也挽留了死亡

[魚4]

從里往外談論一條魚的

是：廚子、食客

另有一位賬房先生

他根本不關心什么魚

接著說起的是船舶與大海

這是最后的談論，話語正在進行，而

海面上空空蕩蕩

“在轉暗的夜色中

我喜歡的飛魚，以及

人群中的女子

一是消匿，二是一體”

那人，正無聲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魚7]

一條不存在的魚

不是被捕獲，不是游走了

也尚未被書寫

它也不是一條美德及有關美德的魚

“美德的厄運”

所以它是自由的

在失眠的深水區

把最不該存在的事情

糾纏，關聯

這才是我最放在心上的

一條魚。

深夜，有啜水聲響起。

[魚10]

先拿掉名詞“鰓”“鰭”“鱗”

接著拿掉名詞“海”“礁石”“船”“云”

最后拿掉名詞“魚”

這是沒有名詞的一天

它要干嗎，要去向哪里

太無所指了

也許它正圍繞著你，與你近在咫尺

而你仍渾然不知

當它突然出現在你的鼻尖底下

當你眼睛恢復了視力

你呼喊，張口

卻叫不出來

而后，我看到了你恢復安靜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