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令劍
一個比喻。讀扎加耶夫斯基像
吃魚,代縣熬魚,慢火,久時
秋冬之夜,公路邊。飯館冷清
但燈光明亮,孤獨的吃魚人
漸漸品嘗出孤獨的美味——
窗外的生活繼續,重型貨車
不時疾馳而過,嘶吼著
掀起陣陣塵煙,仿佛目的地
就在道路的某個端點,充滿耐心
——詩歌,找到并把尖銳的魚刺
一根根挑出去的耐心,不是
鮮美的魚肉,一塊塊送到嘴邊
它的企圖,也不是扎你的喉嚨
而是讓余味持續得更久——
正如生活本身,遭遇和意義
緩慢地,扎加耶夫斯基寫下詩的整體
像一座大廈。我們要更加緩慢
沿著樓梯一步一步,走進某種幽暗
然后等待,眼睛,明亮而無所不見
仿如站在更高處的天臺,看人間
古往今來。吃魚的人還在細細品味
愜意似一種自我治愈,心底仿佛在說:
孤獨來的時候,孤獨的人
要把自己交出去,就像交出一張白卷
問題已列出,而答案,只是問題本身
讀《空虛時代》,想到曾經的青春
是多么正確,花朵凋落,果實抵達
讀《家國天下》,知道如今的每個人
都已走過了幾千年,血液里,穩固的過去
和未來。讀《內在經驗》,懂得將自己
像房門一樣關閉,轉身走進夜的靜默
可能性的深淵才會敞開。讀《壇經》
仿佛看到自己曾經盲目信任的內心
善與忘我,仍是要竭力行進的彼岸
——心的世界,觸動我們之物終要歸來
2021 和2022 交接的冬季,夜晚,總是
從哪里吹來冷風的窗邊,墨綠色簾布
《中國大歷史》以及和長城有關的書籍
壘成臨時防風墻,我躺在下面,反復
閱讀著它們:《無形之手》《永恒的敵人》
《壇子軼事》《沉石與火舌》《水的空白》
《長長的錨鏈》……它們的名字聽起來
像一首首靜謐的元詩,目光輕踩詩行
仿佛要一直穿過地心,然后散開,并消失
在另一個世界的空氣——它們的創造者
也是自我的創造者,借助它們我要建造
自己的玻璃工廠,來到這里的人坦白一切
即使再小的光,也會被折射,無止境
而黑暗從不傳播。人們牢記,石頭和火焰
像曾經的少年,從淘洗后晾曬著的麥粒中
挑出細碎的雜石,一顆一顆,因丟棄而可貴
因丟棄而保持純粹,洗凈的麥粒,新磨的
面粉,自我的清香……整個過程寂靜而充滿
生機,仿佛詩人們的言語里,呼吸的影子
在跳舞,一片光的空無里,耳朵聽見誰的召喚
沒有什么能夠逃離,生活的空氣
污濁,清新,總會有詩歌的呼吸
沒有哪一位詩人,不曾
在生活的河道漂游,從古至今
越是偉大的人,吃大海的鹽,越多
詩歌的質地就在入海口
咸淡之水,陸地與海洋,交鋒
混合,多樣,但不夠。生活持續
接到命令,奔赴他人的戰場
喘息中,聽見空曠的嗓音,從大地
濕熱的深處,加劇開采的礦井
負重的人,一只腳踏在地面
堅實的信任中,另一只,才有
邁出的可能,詩歌,是那只試圖
抬起的腳……還不夠。詩歌
應是一雙翅膀的抽象。助跑,側身
起跳,騰空,落地……賽場上
跳高選手全過程,揮舞的兩只手
持續釋放純正的詩歌:不是力
是一種隱秘,為越過一根
細細的橫桿,在生活和夢想之間
更多,在街道無人的夜,詩歌
是影子的全部事業。有誰
比自己的影子更疲累,更渴望
有誰,更堅定更迷狂,比自己
更孤單更靜默的原始的影子
一次次,走向下一盞街燈,沿著
某種不可計量的軌跡,影子從身前
越過頭頂,移到身后,越來越長
越來越細……詩歌,是影子
放飛的整個夜空:巨大,無聲
將被你所知,昏暗又明亮:某顆星
已為你,綴上永不熄滅的金色紐扣
拿在枕邊的《科學與詩》還未翻動
微醺,昏昏欲睡,大腦被乳白色
空氣籠罩,窗邊的寒風輕柔了許多
燈光遲鈍,像承諾前無頭緒的思量
事物們連成一體,鏡頭慢移,夢
自然來臨并展開,多么順暢啊好像
發生在明天的事,又像一路走來
不息的河流,渾濁之水泛著光亮
隱約聽見自己的呼嚕聲,激烈
發自肺腑,醒來口舌干苦,嗓音
被再一次修正,仿佛關于時代之詩
詩人們各說各話,爭論到半夜
現在他們停下來,品嘗著黑色啤酒
凌晨一點,頭腦異常,干凈得像個新房
往里面搬什么都利落。夢中的“聲音
已停止,但影像還在轉啊轉”,卻不前進
漆黑的房間再次被臺燈的沉默點亮
繼續讀希尼《消失的島嶼》,1966 至1987
多么好的半部詩集,那個時期我醞釀
并來到這個世界,初入學校,還未熟悉
緊閉的鐵門,上課鈴聲,緊張混合著興奮
礦石人生的良好開端。而先前堅持
讀完的1988 至2013 卷,此刻才被告知:
自此往后,全靠熱愛和耐心。他人的
人生和詩,尤其后半部分,近于實驗
和嚴肅游戲,沒有提前死去的人
禁止模仿,而我在夢里又多活了一次
那里沒有否認秘史和欲望,沒有使過去
和未來貶值,一切的一切,仿佛存在于
詩意的瞬間,此刻,合起書頁拿起筆
記下非詩的詞句,返回夢中還不算太遲
——再次醒來,生活和夢將同樣讓人流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