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親愛的孤獨（三首）

王 暉

[我親愛的孤獨]

山里人說

不讀書

就走不出大山

大山什么都不說

讓開了一條又一條通往世界的道路

山上的松樹不讀書

只有松濤陣陣

樸樹，欒樹，香樟木也不讀書

它提供了山雀和知了的歌聲

我常常忘記了手中的書

波光粼粼的樹葉

涌動又后退

把浪花和浪花送到小窗外

想起我遙遠的北地

厚厚的塵土把樹葉修改成小小的陸地

我用淚水輕輕擦拭著

風的痕跡

把課堂里的孩子送往遠方

把大樹和小樹留在山里

山川草木不讀書

卻默默教育我

給我搭建了無頂的教室

我和我的草木朋友們

會留在大西南的山窩窩里

仔細傾聽，山外傳來的回聲

今夜的孤獨

是天空的孤獨

是群山的孤獨

我懷抱著

我親愛的孤獨

[樹]

有的樹木住在山上

人跡稀少的山上

樹葉和草木的聲音

被風灌制成醉人的唱片

有的樹住在人間

充當了小區的門衛

與灌木和花朵一起

做了園丁的孩子

要是我能長出葉子

哪怕一片也好啊

這樣就可以回歸山林

和香樟山桃青葙為伍

在西南一隅的小山上形成連綿的波瀾

或者，告別山間的朋友

落戶于一個孩子的窗外

用層層疊疊的葉子

堆積出

茂密的孤獨

[保溫杯]

媽媽從新疆帶回一個保溫杯

是大黃山煤礦建礦五十周年的留念

這是礦上的姨媽

生前送給媽媽的

上面還有

二〇〇八年九月的落款

現在是二〇二一年九月

我以為姨媽走了

以為我

失去了一盞通向光明的老燈泡

她昏黃的光

沒有熄滅

姨媽已脫胎成一只杯子

在西南的一隅

它盛著水照看我微小的生活

姨媽，你已是一個杯子了

不用再忍著病痛

扶著墻走路

不用一年又一年趴在低矮的窗臺上

苦等我的到來

過去你常常撫著我的背

輕聲細語

現在我端著杯子

想起了蘆草溝

藍色的炊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