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

◎段若兮

1

線條與線條的對抗和聯合

色彩與色彩的沖撞和交融

蝴蝶，被美的執念制造出來

猶如從纖細身體抽曳出的鐵線般的花紋

那是來自內心的捆綁？在翅膀的邊緣

風的手指曾試圖解開它，只是一次次

以失敗告終

……你把自己捆綁得更緊了

好像你是自身美麗的受害者

于是飛翔成了一種反叛和掙脫

2

蝴蝶是意念之物

翅膀和飛翔，是自由的本體和喻體

是對美的負累的厭棄和對自由的渴求，讓蝴蝶

長出了翅膀

如何促成一次完美的飛翔？蝴蝶說

“你要忘卻曾經的黑暗，沖破繭蛹的牢籠以及

自身的枷鎖；放下仇恨、妒忌、欲望、恐懼

以及生為蝴蝶的桎梏和偏見……

飛翔是美與輕盈的互相成就”。為了飛翔

蝴蝶騰空了自己

振翅。花紋用力扭結，纏繞，崩斷

色彩由紛亂漸至混沌。在一股風的助力下

蝴蝶沖破花紋的捆綁和色彩的負重

她，飛了起來

3

蝴蝶飛舞。她的斑斕之于生活的蒼白

是對比、嘲諷和斥責！急劇振翅中

一團彩色的霧，裹住了它

礦石炸裂般的璀璨和所有色彩都匯集于

這一枚翅膀的斑斕！蝴蝶的花紋

更接近于獅子和虎豹，她的輕盈里

一定隱藏著某種沉重兇猛之物

當蝴蝶啟動翅翼上的渦流

時間、星空、河流……都被吸了進去

并無聲陷落

在翅膀的內部，深藏著一座迷宮

4

蝴蝶飛舞，可是她似乎并不擁有生命

她的輕盈和美都接近于幽靈、夢境和幻象

……蝴蝶早已在夜里死去？每一個清晨

我們見到的都是新生的蝴蝶

蝴蝶一次次飛離，又一次次返回

在現實生活之外，還有另一個并行的時空

蝴蝶自由穿梭

她無數次穿過空氣中的虛無之門，來到生活的表面

像一個隱喻。擊中蝴蝶的是意念的閃電

因為那不是真的蝴蝶

能夠捕捉到蝴蝶的只有孩子，因為只有他們相信

那是真的蝴蝶

5

雨后的濕氣中，我看見過一只黑色金斑紋的蝴蝶

她的黑色翅膀裁自深淵般的夜色，而金色斑紋

卻像一副黃金的枷鎖，精致而沉重

把她羈押到生活的暗處

她費力扇動翅膀，在下墜的弧線里遽然上升

落在屋檐上。翅膀上的花紋

像金色的礦脈一樣延展

6

那是一只盲目的蝴蝶，她逃出莊周的夢境

又一頭撞進納博科夫的標本箱

玻璃之下，色彩依舊鮮活如初。翅膀不動

好像她正沿著空氣的甬道勻速滑行

而在戲文里，祝英臺悲咽著撞向墓碑

電光之后，飛出的是兩只蝴蝶

當人們還沉浸在愛情的悲傷和美好中時

洛倫茲端著咖啡，走下樓梯

“不要忽略任何細微的變化

它的累積會改變主體的走向”

——一只南美洲的蝴蝶扇動翅膀

可能引發美國德克薩斯州的一場龍卷風

7

蝴蝶的身體輕盈，透明，近乎無物

紗質的翅膀和空氣彼此過濾和滲透

似乎她身體的每一個構造都是為飛翔而生

——蝴蝶依照飛翔的意志，馴養和改造了自己的肉身

當蝴蝶扇動翅膀，所有苦痛和榮耀都被她抖落

……蝴蝶只剩下蝴蝶了

回顧蝴蝶的一生：黑暗中的孵卵，成蛹，化蝶

花叢中的飛翔，隨后秋葉般凋落，死亡

完美來自于對自我的質疑、持戒和折磨？！

她的美麗越是完整和卓絕，就距離死亡越近

8

花朵是蝴蝶的分身

她們的美都短暫、脆弱而殘酷

花朵開在蝴蝶翅翼的暗影里，蝴蝶

盤旋在花朵的懸崖上

翅翼上的花紋更為繁密，色彩日益飽滿

如花朵極致盛放之后的頹麗

當第一枚花瓣凋落，蝴蝶預知了自己的死亡

蝴蝶死去，她的棺柩是一枚搖搖欲墜的露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