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曉芳
母親一邊剝豆子,一邊和我聊村里的人:
M 丈夫得了尿毒癥,兒子前年去緬甸,至今杳無音
信
鰥居的D 叔被卷進網絡詐騙
逢人就借錢,家里吃的只剩下芋頭
Y 打了二十年工
沒帶回女人和錢,卻帶回來艾滋病
他八十歲的老父親每天把飯送到破屋子里
……
母親每說一句,就往搪瓷碗里丟一顆豆子
叮當叮當的聲音,打破了村子的沉寂
一個下午
那么多的叮當聲連起來,像一首哀樂
上天把時間捏成一粒粒藥丸
以二甲雙胍,格列美脲,奧米拉唑等名義裝進瓶子
父親把它們擺滿了桌面
每天定時定量吞進肚子
期望時間在身體里積攢得多一些
藥瓶上的醫囑是:一天一粒
有時父親疼痛得直不起腰
就偷偷地吞兩粒、三粒
對于日漸衰老的父親
這是他與上天抗爭的唯一方式
一平方米的屋檐
安放了一臺縫紉機,一個熨斗,一條凳子
也安放了滿街的風雨
每天縫補破損,修改大小
剪裁掉生活中多余的部分
把針線走得又細又密
她一生只顧著修補
從未完成一件完整的作品
就像她自己,來城市十年
仍然只是
這個城市的一塊補丁
早晨出門,看到小區門口擺著兩筐蘋果
賣蘋果的老人站在來往的人群中
像眾多蘋果里不起眼的一個
偶爾有人過來
挑走大的、光鮮的
留下小的、變形的
有的還長著斑點和蟲眼——
蘋果也有著不為人知的苦難經歷
當我夜晚歸來,兩個籮筐還在
清冷的路燈下,蹲著一個孤獨的影子
仿佛,是被白晝挑剩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