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隔，及其他（組詩）

◎張常美

[永 隔]

一

明顯有做舊，卻猜不出

會有誰犯險，能從

我這不值一提的

提前衰老中獲什么利

多不過十幾年，算不上永隔

讓我時時處處顯得格格不入的

只是為什么我還熱愛著

日常的嶄新。起居室

朝向睡夢的床和

工作時一扇靠近陽光的窗戶

而不會像一出生就蒼老的核桃

一剖開，就忘了葉子，只會

炫耀斑駁的木頭

在孩子又一天的默讀中

古詩里依舊嫩綠的草葉

因墜滿今晨的露水微微有些晃動

我感覺到了，自己是其中欣喜的一粒

二

逢年過節，出去躲債的人

在急匆匆的風雪中

遇見了一個去討債的

以前，他們不曾有過交集

不知道是誰，借一簇膽怯的火苗

突然就說起自己的不易

另一個附和著

那一刻，天地混蒙，仿佛勾銷了一切

三

誰能替我問一問

那個啞巴，在夢里

會開口說話嗎

如果有，那會是一種什么語言

是滔滔不絕講述，還是

只輕聲應和著

有斟酌和修辭嗎

會像我一樣吞吞吐吐嗎

讓我感到好奇是因為

他與我的絕不雷同

幾乎成為一種永隔。就像一臺

一旦醒來，就會被隨手關掉的收音機

四

最笨的人也懂得使用蠻力

挑一塊堅硬的大石頭，敲打

幾乎與自己的一生永隔的名字

一路上，你遇見

那么多已經不在世的你

那么多得與失。他們也替你忍著不說

五

……生和死，也還算不上永隔

經常碰到的人們中

有很多，已經成為亡者

有一些就把自己草草掩埋在

我也曾屢屢踏足的泥土中，到春天

一茬茬鉆出地面

挨挨擠擠，那都曾是

土里刨食，活過的人啊

他們終于可以活得那么輕了

蘆葦，蒲公英……最輕的是

兩根樹杈之間，那顆無依的月亮

[借一步說話]

什么話，才需要遠離人群

什么話，要確保

沒有第三只耳朵

每一片葉子也碧綠得讓人生疑

因為好奇，世界也似乎有些微微傾斜

想聽聽，究竟是一句什么話

需要借走我這一步又一步

沉默中，我們究竟

已走了多久，走了多遠

天地空闊，遠處

人世的燈火，星星點點

正一一熄滅

我挪開你磨盤的舌頭，聽見的

只是齏粉吹散自己的嘆息

[信 使]

人間的書信中流轉著的都是

一些差不多的

舊消息，舊的悲喜

一些舊詞，你用完，扔了

他撿到，再用一遍

千山萬水，綠色奔涌

信使也有疲憊的時候

我渴望我是另外的信使

一封再急的信

一路上也是云淡風輕

我渴望自己是

小時候見識過的，神秘的

通靈者、下陰人……

人們向我打問的，都是一些故人的消息

他的門縫已擠不進一絲寒風

他的窗口掛著一輪明月

曾經的病痛沒有了

在另一邊，他已打點好了

你們在這里疲于應付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