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夜歸人

楊榮

歲月的犁鏵在滄桑的大地上耕耘，卻將溝溝坎坎的痕跡留在了爺爺的臉龐上，原本挺直的身板在艱難生活的打磨下，雕刻成了佝僂的模樣。他踩著嘰咕叫的積雪，蹣跚在羊腸小道上。前面是白雪茫茫，后面是白雪皚皚。在顫抖的寒夜，昏暗的火把映照著的是孤獨和冷清、無奈和隱憂。

“什物絆腳呢？”爺爺被絆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爺爺感覺有異，蹲下身來，扒開積雪，一個老年乞丐出現在爺爺面前。爺爺探了探鼻息，已經沒有了呼吸，又摸了摸胸口，還有一絲絲熱氣。爺爺沒有放棄，沒有絲毫猶豫，扎好火把，解下腰帶，將乞丐捆好，背在背上，拿起火把，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家里趕去。

一

一九四八年大年三十那天，我站在破院子的大門口，望穿了秋水，望暗了云山，也沒有盼到爺爺的身影。滿地的積雪，差點熔化了心頭上在燈籠紅光照耀下的那份美麗。當時，在那兒久久佇立，忘記了白花花的時間，忘記了空落落的肚皮，忘記了冷清清的屋內快餓得昏了過去的弟弟和妹妹。那一刻，雪花又開始飄了起來，舞了起來。東搖西擺的燈籠，搖得希望破碎，擺得光影斑駁。

“快，快救人！”來人說完，就癱倒在地。

“是爺爺，爺爺回來了。”我情不自禁，滿懷期盼沖了出去。

等我和母親把那個人不人、鬼不鬼的老乞丐艱難地抬進屋里，母親長長地嘆了一口冷氣。

爺爺似乎真的累壞了，喘著粗氣，捧著一大捧雪東倒西歪地挪到了屋里，“把他的衣服脫了，趕緊用雪擦搓四肢，把身體里的寒氣逼出來，事后才會少遭點罪。”

母親猶豫了片刻，便將老乞丐破破爛爛的棉衣棉褲脫下，擼起袖子和褲腿，便與爺爺一起用雪擦搓起了他的四肢。我見狀，急忙端起一個木臉盆從屋外盛滿一盆雪放在床邊。

“娟子，趕緊去燒開水，等老人緩過氣來，馬上就要熱敷，否則就會風寒入內，留下永遠難以治愈的后遺癥。”爺爺邊搓邊看，“老人家好多了，有心跳，有呼吸了。”

我急忙跑到灶屋里燒起水來。禁不住隨口吟道：日暮蒼山遠，天寒白屋貧，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

二

“爹，老人家怎么還不醒？”看著熱敷了一盞茶的工夫還沒有效果，母親非常擔心。

“桂花，家里還有吃的嗎？”爺爺詢問著母親。

“家里什么吃的都沒有了，已經斷糧四天了，今天是大年三十，我實在沒有辦法，做了一點觀音土糊糊，結果老二、老三吃了都昏過去了，到現在也沒有醒，應該是餓的。”母親痛心疾首，不斷地責備著自己，“都怪我全無寸用。”

“桂花，這不能怪你，全是命呀！這三天我去結工錢，也是空手而歸吶，”爺爺無可奈何地嘆起氣來，“我是一個銅板也沒討到手，是一粒米也沒買回來，這下該怎么辦呢？老人家之所以倒在雪地里，應該是饑寒交迫所致，現在不吃點東西，怎么挺得住呢？”

“桂花，趙白眼家里肯定有米，你快去問問吧，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啊！”爺爺滿臉焦急地催促著。

“爹，今天我已經去過了，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呀。”母親眉頭緊鎖，將手左右一攤，露出絕望的表情。

“實在沒有辦法，我只好求神仙幫忙了。”爺爺滿眼期望，“今天，山神廟里肯定有貢品，我再跑一趟，討一點，借一點，活人總不能被尿憋死。”

“爹，來來去去二三十里，你今天已經累壞了，還是讓媳婦我去吧。要得罪神靈，要降罪就讓我一人承擔吧！”

“山神不會怪罪，小時候，青黃不接，我經常去廟里打秋風，討點饅頭，借點水果，填填肚子，安安六神廟。待到來年春天，再采摘一些野花、野果還上，到如今，山神從來沒有降過罪。”

“不降罪更好，媳婦這就動身。”母親將扎好的火把點燃。

“桂花，夜里月黑風高，女人家家的，你還是在家里掌舵吧！我畢竟是男人，家里的主心骨，為了老人家，為了兩個孫子，即使將這把老骨頭舍了，也值得。”爺爺奪過火把，就向門外闖去。

“等等，謝謝你們救了我一命。”老乞丐突然醒了過來，掙扎著坐了起來，“請把衣褲給我。”

老乞丐穿好衣服，向爺爺、母親作了一揖，又走到我的跟前，一臉正經，邊作揖邊說：“我根本沒想到，為了我這個臭叫花子，你們全家人都在盡心盡力。小姑娘，也謝謝你啦。記住一句話，‘積善之家，必有余慶。”

“老爺爺，使不得，使不得呀。”我羞得雙手亂搖，耳朵尖子都紅透了。

“你們說的話，我都聽到了，”老乞丐撿起屋角的討米袋拍了拍，說，“我這乾坤袋里還有幾斤米，小姑娘快去燒水，等下可以好好地熬上一大鍋粥，你弟弟妹妹就有救了。還可以過個歡樂祥和的新年。”

“謝謝，謝謝老爺爺！”我撲通一聲跪下，磕了個響頭，“是您救了我的弟弟和妹妹。”

“也是，也不是。”老乞丐略有所思，“這是你的爺爺，也是你們自己救了全家。”

老乞丐在乾坤袋里又摸索了幾下，掏出了兩根大筒子骨，在手上掂了掂，“小姑娘，這可是最好的東西，有如天上的龍肉、地下的驢肉一樣好吃，只要你把火燒旺，把骨頭燉爛，家里的年味就濃了，左右鄰舍聞到這味兒精氣神就爽了。”

“真的嗎？”我急急忙忙往鍋里加水。

“當然是真的，但要加一滿鍋的水”，老乞丐嘴里嘮叨著，大拇指在食指中指之間點來點去，“現在是丑時末，待燉到辰時末就成了，兩個時辰，你熬得住嗎？”

“熬得住！”想起那粘稠稠、香噴噴的肉香味兒，雖然沒有垂涎三尺，但喉嚨里在不斷地吞咽著口水。

“這個小盒子，你先收好，就當是三十日守歲的壓歲錢吧。”只要你熬到天亮也不打瞌睡，它就會給你帶來驚喜。老乞丐變戲法似的，在破棉衣中掏出了一個十分精致的小盒子遞給了我。

“老爺爺，您真好。”我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接二連三的驚喜讓我不知所措。現在天上又掉了一個大餅砸中了我，我剛想推辭，又被強塞回來。我只好緊緊地攥住了小盒子，手有點微微顫抖。

三

弟弟妹妹喝過糙米粥后，緩過神來。這時，窗外大雪又紛紛揚揚下了起來，整個村莊都陷入銀裝素裹的夜色中，老乞丐乘機向鍋里丟了幾樣小東西，又將糙米粥倒進了鍋里，一頓擂，一起和。誘人的肉香漸漸彌漫，徐徐飄出窗外。倏忽間，一棟棟茅草屋的窗戶上亮透出一團團可愛的黃色光暈，家家戶戶門前的雪地上點燃一片繁星，那柔和的光芒如夢一樣幽遠廖廓。茅屋里的我看著渺茫的窗外，想起那雪心的玲瓏，冰心的剔透，暗自神傷，我幾時才能分擔家庭的困苦和家人的疲憊，晶瑩的淚珠不禁潸然而下。看著母親正在使勁燒起的柴火，火勢很旺，火苗通紅，紅透了母親的臉頰，我心里少了一份傷感，多了一份安慰。弟弟妹妹睡在被窩里，好熟，好甜，微微含笑，眼角還掛著淚花。爺爺和老乞丐正在房里以茶代酒，喝得正歡。這雪夜好靜，靜得溫暖，靜得溫馨。

我捧著小盒子，恭恭敬敬地站在窗前，向蒼天作了三個揖：“大雪作證，感謝老天的厚愛，讓我有了這樣的兩個好爺爺！”

天亮了，世界被重塑。閃亮的水晶柱成排地掛在屋檐下茁壯；嫩綠的希望成簇地在雪地里孕育，溫實的慈悲抱團在心中拔節。

責任編輯/石淑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