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楊 龐彩霞



在注定不平凡的2020年,一位老人的“表情包”火遍了中國:從廣州開往武漢的高鐵餐車一角,他眉頭微鎖,合目小憩,面前是打開的電腦;武漢封城,他眼噙熱淚、雙唇緊繃,宣稱“武漢本來就是一座英雄的城市”;援鄂醫療隊凱旋,他在雨中笑瞇了眼,一句“我們挺過來了!”沸騰了神州大地……
中國工程院院士、廣州醫科大學附屬第一醫院國家呼吸系統疾病臨床醫學研究中心主任鐘南山,在新冠肺炎疫情防控阻擊戰中,充分展現了院士的專業、戰士的勇猛、國士的擔當。2020年8月11日,國家主席習近平簽署主席令,授予鐘南山“共和國勛章”。
“科學只能實事求是,不能明哲保身”
“現在可以說,肯定的,有人傳人現象。”2020年1月20日晚,央視《新聞1+1》節目中,臨危受命為國家衛健委高級別專家組組長的鐘南山一聲“人傳人”,拉響了新冠肺炎疫情警報。中華大地很快從春節臨近的沸騰轉為家家閉戶的沉寂。
“不去武漢,不出武漢!”已經84歲高齡的他呼吁著,自己卻拖著疲憊的身軀深夜逆行武漢,深入收治危重癥病人的武漢金銀潭醫院探查實情。
這一幕如此熟悉。人們猶記,17年前人類與非典的“遭遇戰”之初,人心惶惶、謠言四起,板藍根、白醋遭哄搶。2003年2月11日,鐘南山第一次出現在新聞通報會上,告訴大家“非典并不可怕,它可防、可治、可控。”之后,他主動請纓:“把最危重的病人都送到我這里。”而這一次,新冠病毒的攻擊來得更兇猛,人們卻因這位耄耋老人趕赴前線安了心。
一場史無前例的全民戰疫全面拉開。
“外出要戴口罩”“在家隔離不如到隔離點更安全”“少數、個別病例不應該妨礙復工復產”……鐘南山講的每句話都是“干貨”。何時能出門、何時可摘口罩、如何安全復工、如何聚餐……戰疫每一步,大家都要聽聽他的意見——他成了穩定人心的“定海神針”。
2003年以來,人們發現,無論面對非典還是H1N1、H7N9、MERS等未知病毒,他總是在一線孜孜探求,及時發聲。
“敢醫敢言”4個大字就掛在他工作室墻壁上。“鐘南山常說,搞醫學的人要有批判性思維。”在鐘南山領導下工作多年的同事、廣州醫科大學原副校長魏東海說。
抗擊非典初期,找到病原體至為關鍵。病原體究竟是什么?中國疾病預防控制中心專家提出是衣原體。對于這個結論,輿論一片沸騰:“這樣就簡單了,抗生素就可以對付!”鐘南山卻站出來,依據廣東醫療界的臨床實踐提出反對意見:衣原體不是致病原因,按衣原體思路治療無效!之后,他通過各種途徑不懈查找,終于揪出了冠狀病毒這個“罪魁”。
病原體之爭尚未定論之時,有朋友悄悄問:“你不怕判斷失誤嗎?一點點不妥,都會影響院士聲譽。”鐘南山的回答擲地有聲,“科學只能實事求是,不能明哲保身,否則受害的將是患者。”
“敢言”,說到底是因為“敢醫”。
魏東海回憶,一句“可防、可治、可控”驅散了謠言,但當時人們并不知道,為了這個結論,鐘南山帶領團隊已整整拼搏了40多天。
還有那句著名的“向我開炮”宣言——“把最危重的病人往我們醫院送!”當時,廣州感染非典人數急劇增加,多家醫院面臨嚴峻考驗。一名傳染力很強的病人,在3家醫院感染了60多名醫務人員。鐘南山明知病情越重,感染性越強,卻臨危請命,向廣東省衛生廳提出,將最危重病人都送到他所在的廣州呼吸疾病研究所集中治療。
對這些“藝高人膽大”的做法,鐘南山說,這并不完全是因為不怕死、不怕被感染。“我讓所有重癥病人都轉到我這里,也是經過一段實踐后才有信心的。”
17年過去,當時的花甲老人已是耄耋之年,但仍奮不顧身投入另一個疫情防控戰場。
一份鐘南山戰“疫”行程顯示,從1月18日逆行武漢到4月下旬國內疫情基本控制,整整3個月,他沒有休息過一天——帶領團隊設計預測模型,研判疫情走勢;堅守診治一線,并遠程會診治療全國幾十位危重病人;與各地專家溝通,主持撰寫了一版又一版診療指南……
雖然休息時間有限,鐘南山依然擠出大量時間面對媒體,回應公眾關切。受訪時,他被問到最多的兩個問題,一是疫情何時能控制?二是有沒有特效藥?對于前者,他說,“4月底得到基本控制”,這一預測已被時間證實;對于后者,他始終如實傳達自身看法:“沒有特效藥,只有有效藥。”
總是說真話,于公眾是力量,于自己是壓力。鐘南山說,自己始終有一種信心——“我們的國家,社會的風氣,就是要實事求是。因此,我的動力比壓力要大得多。”
我和我的祖國,一刻也不能分割
是什么鑄就了他“南山勁松”般的品格?出身醫學世家的鐘南山說,最大的影響來自父親。
“父親熱愛祖國,醉心醫療事業。”鐘南山自述,父親鐘世藩是新中國成立后中山醫科大學的一級教授,著名兒科專家。13歲那年,鐘南山目睹了時任廣州中央醫院院長的父親,憤怒地拒絕了國民黨讓他攜醫院巨款撤去臺灣的命令,義無反顧地留在了新中國。當時,國家還很貧窮,父親為研究乙型腦炎病毒,用工資買來小白鼠在家做實驗。
從小耳濡目染,懸壺濟世、醫學報國的理想在鐘南山心中生根。他以優異成績考入北京醫學院并留校工作,后調回廣州醫學院第一附屬醫院,開始了對呼吸疾病的系統研究。
60年從醫生涯,回憶起心理壓力最大的時刻,鐘南山說,那是留學英國期間收到一封信的時候。
1979年,鐘南山作為改革開放后首批公派出國學者,抱著學習先進技術的強烈愿望,登上了去往倫敦的列車,滿心期盼著在愛丁堡大學醫學院的兩年進修生活。
然而,不遠萬里而來的他卻接到導師弗蘭里一封拒人千里之外的信:“你在這里只能待8個月,以后你要自己聯系到別的地方去。”當晚,他徹夜難眠,暗下決心:“祖國科技落后,我一定要爭口氣!”
鐘南山選定了“吸煙(一氧化碳)對人體影響”的課題,夜以繼日展開研究。為獲取第一手數據,他連續吸入一氧化碳。當血中一氧化碳濃度達15%時,同事們喊:“太危險了,停止吧!”盡管頭昏腦漲,但他咬緊牙關繼續吸入,直至濃度達22%,這相當于連續抽60多支香煙!
實驗取得了滿意效果,不但證實了弗蘭里的一個演算公式,還發現了其推導的不完整性。弗蘭里一下抱住鐘南山,連連稱謝,當即表示:“你愿意干到什么時候都可以。”
1981年,鐘南山謝絕挽留,回國之際,弗蘭里熱情洋溢地致信中國駐英使館:“在我的學術生涯中,曾經與許多國家的學者合作過,但坦率地說,我從未遇到過一個學者,像鐘醫生這樣勤奮,合作得這樣好,這樣卓有成效。”當晚,鐘南山在日記中寫道:“我第一次感覺到了做中國人的驕傲。”
回國后,鐘南山先后擔任廣州呼吸疾病研究所所長、廣州醫學院第一附屬醫院院長等職務,全身心投入醫療、科研和教學中,矢志趕超世界先進水平。2003年以來,他領銜探索建立了符合中國國情的呼吸道重大傳染病防控體系,經此次新冠肺炎疫情檢驗,堪稱世界一流。
一切努力,都是為了報效祖國。
鐘南山多次回憶起令他刻骨銘心的一件往事。2003年5月18日,中國抗擊非典取得階段性勝利之際,鐘南山應邀前往美國西雅圖參加美國胸科學會年會。在閱報欄前,他震驚地看到《新聞世界》周刊上赫然印著大標題:“非典是中國毀滅世界的武器”。
鐘南山心中憤慨難平。多日的繁忙工作已讓他體力不支,但駁倒謠言的決心讓他心中涌起了一股力量。
面對來自世界各國的胸科專家,鐘南山作了“非典在中國”的主題報告。長達30分鐘,能容納1500人的報告廳座無虛席,通道上都坐滿了人。鐘南山侃侃而談,把中國抗擊非典的真相與巨大貢獻介紹給全世界。他特別談到,由于采用有效救治方法,中國非典死亡率降低到5%以下,遠低于世界衛生組織10%到15%的估計。
鐘南山的發言贏得了專家們的高度贊許,美國疾控中心官員隨即邀請他召開記者招待會。他以輕松幽默的表達拉近了與記者的距離,為中國贏得了世界的尊重和理解。
從非典到新冠肺炎疫情,鐘南山始終盡己所能,維護祖國聲譽。非典當年,他主動奔赴十幾個國家演講,為國正名;在2020年2月11日抗疫工作最為膠著之際,疲憊的他接受了路透社采訪,一口氣回答了26個問題。
“因為他是醫學專家,始終親臨抗疫一線,所以面對國際輿論有說服力,可信度高。這使他順理成章成為中國科學界在國際舞臺上的代言人。”魏東海說。
鐘南山對此曾動情地說:“80多歲的我,和祖國一起經歷了無數風雨坎坷。我始終非常喜歡那首歌曲,它就像我的心聲——我和我的祖國,一刻也不能分割……”
讓“中國經驗”惠及世界
科學家有國籍,科學并無國界。2020年4月22日,鐘南山在迎接廣州醫科大學附屬第一醫院援鄂醫療隊凱旋時,欣喜地說“我們挺過來了”,隨即語重心長地提醒大家,要做好支援國際準備,并及時總結發表相關成果。“我們是先行者,要為世界提供經驗。”
投身呼吸系統疾病研究數十年,鐘南山的學術成果蜚聲國際,一步步推動著中國呼吸病學發展邁向國際前沿。《醫學生誓詞》中的一句話他始終銘記:“我決心竭盡全力除人類之病痛。”
呼吸疾病在人類死亡病因中長期排名前列。1972年,鐘南山響應周恩來總理號召,加入廣醫一附院成立的慢性支氣管炎防治小組,并在此基礎上創立了廣州呼吸疾病研究所。多年來,他醉心科研,提出了“隱匿性哮喘”等一系列開創性成果。在此過程中,他尤其注重將高端科研成果大眾化,讓平價醫療惠及廣大患者。
慢阻肺是鐘南山卓有成效的研究領域之一。據世界衛生組織估計,全球2.1億人患有輕度至重度慢阻肺,近90%死亡病例發生在中低收入國家。鐘南山帶領團隊,經過成百上千次試驗,研制出符合慢阻肺病人營養需求的全營養素“優特力生”。他還與國內多個科研團隊協作,探索采用廉價國產祛痰藥羧甲司坦,將慢阻肺急性發作率減少至24.5%,大大減輕了患者醫療負擔。該成果以最多票數,被國際臨床醫學權威刊物《柳葉刀》評為2008年“年度論文”,這是中國科研工作者首次獲此殊榮。
2009年,鐘南山赴羅馬參加世界慢阻肺學術會議,鮮明提出:發展中國家必須自己發展有效、安全、簡便又便宜的藥物和治療手段,讓大多數老百姓用得上、用得好,用得起!他的話音一落,來自印度、孟加拉等國專家紛紛激動地站起來鼓掌贊同。
重大呼吸道傳染病是全人類共同的挑戰。對此,鐘南山旗幟鮮明地呼吁,國際科技界需群策群力,協同攻關。從非典到新冠肺炎疫情,他始終毫無保留地將“中國經驗”與全世界同行分享。
早在非典暴發之初,鐘南山就力排眾議倡導“國際大協作”。他總結出“廣東經驗”,被前來中國“取經”的世界衛生組織專家組評價為“在全世界獨一無二”,認為以鐘南山為首的中國專家摸索出來的治療經驗,對全世界抗擊非典具有指導意義。
新冠肺炎在全球肆虐,鐘南山已在數十場有關疫情的國際交流中慷慨分享經驗。同時,他以身作則,鼓勵中國醫生和科研人員及時總結經驗,拿出豐碩研究成果,幫助人類抗疫、推動科學進步。
在鐘南山指導下,廣州醫科大學附屬第一醫院呼吸疾病國家重點實驗室成功構建了首個新冠肺炎非轉基因小鼠模型,彌補了我國在新冠肺炎治療藥物評價等方面的短板,該成果于2020年6月10日在線發表于國際頂級期刊《細胞》。
7月20日,鐘南山團隊發表在《細胞研究》雜志上的論文披露:“截至今年4月底,武漢和廣州僅有2.1%和0.6%的人擁有新冠病毒抗體。”該結論表明,人群免疫力仍處于低水平,為當前嚴格防控舉措提供了支撐。
鐘南山向媒體透露,截至當年5月10日,國際權威雜志上發表有關新冠肺炎防控的文章一共2150篇,中國有650篇,占了近三分之一。“這是過去從來沒有的!”鐘南山自豪地說:“把論文寫在祖國大地上是我們的追求。我們現在不單是寫在祖國大地上,也寫在世界的大地上。”
科研靈感從何而來?鐘南山的答案永遠是:醫療第一線。他的助理蘇越明透露,獲頒“共和國勛章”后,鐘南山依然在科研攻關、臨床救治上投入大量心血,堅持參加每周三上午的“院士大查房”與每周四下午的門診。“只有到了第一線,才能找到最需要解決的問題。”鐘南山說。
這些年,不論身兼多少職務,獲得多少榮譽,鐘南山總說:“我不過是一個看病的大夫。”
魏東海告訴經濟日報記者,行醫幾十年,鐘南山的名氣越來越大,“病人就是親人”始終是他的原則。跟鐘南山的病人交流,會聽到許多溫馨的小故事。冬天給病人檢查,他一定會先搓暖自己的手;每次出診,他總是提前半小時開診,只為滿足更多病人的就診需求;每次查房,不管病人身上異味多大,他都會和藹地拉著病人的手詢問病情,耐心傾聽述說……
如今,鐘南山風趣地稱自己是“80后”,治好病人、探索未知,依然是他樂此不疲的兩大興趣。他的志向是在廣州建立世界一流的國家呼吸醫學中心,集科研、醫療、成果轉化等于一體,在國際前沿與國家急需領域做出更多開創性成果。
(轉自2020年8月31日《經濟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