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怡秀



清代前中期,以帝王為吟詠對象的詠史詞中,吟詠孫權的作品有近二十首,數量相對較多。清人從多方面肯定孫權的功績,他們在塑造孫權形象時,多運用比較思維。清人對孫權的評價普遍較高,部分詞作將曹操、劉備當作孫權的陪襯,這與史學界主流觀點不合;他們把對于孫權的批評,放在吟詠其他歷史人物的詞作中。
孫權是東吳政權的建立者,而東吳是三國時期存在時間最長的國家。《三國志》借趙咨之口,指出孫權乃“聰明仁智,雄略之主也”(陳壽《三國志》)。清代詞人在肯定孫權歷史功績的同時,大多對東吳最后的覆亡表示慨嘆,如王錫的《滿江紅·謁吳大帝陵》:
虎踞龍蟠,看王氣、金陵如電。自撫有、父兄遺業,舊邦新建。赤壁乘風才破魏,白衣并日還催漢。笑景升、兒子在當時,真豚犬。
兼六部,開疆遠。較二國,稱尊晚。縱干戈擾攘,喜窺書卷。千佛嶺徒留隧道,一江水尚夸天限。恨年年、草碧太初宮,飛春燕。
“虎踞龍蟠”化用諸葛亮對南京“鐘山龍盤,石頭虎踞”的評語。孫權建國離不開父親孫堅和兄長孫策開創的基業。孫策臨終前的囑托,奠定了孫權最初的領導地位。赤壁之戰,孫劉聯軍得勝,有力地阻遏了曹操的南侵,促進了天下三分局面的形成。建安二十二年(217),孫權與愛將呂蒙商議,準備收回之前借給劉備的荊州。在渡江過程中,呂蒙讓部下身穿便服,假扮商旅,即所謂的“白衣渡江”。“景升”是劉表的字,在曹操看來,劉表之子劉琮與孫權相比,不過如同豬狗一般。
江東六郡最初由孫策平定,孫權接替兄長的位置后,一方面鞏固已有領地的統治,一方面向外開疆拓土。建安二十五年(220)十月,曹丕代漢稱帝;次年四月,劉備稱帝。相較而言,孫權稱帝的時間最晚,但這并不意味著孫權比曹、劉遜色。孫權勤奮好學,文武兼善,他以寬容的態度對待佛教,于赤烏十年(247)為康僧會立建初寺。但無論是廣大精微的佛法,還是長江天險的庇護,都改變不了孫吳政權最終滅亡的命運。“太初宮”是孫權在南京所造宮苑,楊備《太初宮》詩有句“太初名是作宮初”,后在西晉年間毀于戰火。王錫此詞,以具有代表意義的歷史事件,從多個方面對孫權的才能表示認可。
清代相當一部分詞人用“紫髯”一詞形容孫權,這種說法最早見于裴松之注《三國志》時所引《獻帝春秋》的記載。羅貫中在《三國演義》中也稱孫權“生得方頭大口,碧眼紫髯”。朱彝尊的《滿江紅·吳大帝廟》有句“拜遺像紫髯如乍”,曹貞吉的《滿江紅·和錫鬯吳大帝廟下作》有句“舊日是、紫髯天下”,張九鉞的《滿江紅·吳大帝廟》有句“紫髯事業余荒社”,等等。所謂奇人自有異相,清人對吳大帝異于常人長相的描寫,說明孫權僅從外表看就已具備王者風范,強調其為東吳之主乃天命所歸。
赤壁之戰是孫權政治生涯中的重大事件之一。經過這場以少勝多的戰役,他的戰略重心發生了一定程度的轉移,由之前的穩固政權轉向聯蜀抗曹,由安內轉向攘外。清代前中期,以赤壁為吟詠對象的詠史詞有五十余首,其中部分詞作對孫權在當時作出的貢獻表示肯定,如儲貞慶的《念奴嬌·和赤壁詞》上片:
投鞭可斷,問江東、誰是千秋人物。兩點金焦環鐵甕,瓜步臨流插壁。千里乘風,一灣帶水,浪卷飛如雪。滔滔不盡,消磨幾許英杰。
“投鞭”用苻堅典故,形容孫權的兵馬眾多,實力強大。“鐵甕”指孫權所建鐵甕城。建安十三年(208),即赤壁之戰爆發的那一年,孫權將治所從蘇州遷往鎮江,在鎮江修筑鐵甕城,并命名“京城”。雖然孫權當時尚未稱帝,但鐵甕城事實上已具備了王城的氣象和規模。此外,毛際可的《水調歌頭·過嘉魚赤壁》上片有句“更藉長風便,檣櫓一時傾”,將孫權在赤壁之戰中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英豪之態刻畫得淋漓盡致。
清代詞人在孫權形象的塑造中較多地運用了比較思維。比較可分為同類比較和異類比較。孫權與曹魏政權的奠基人曹操、蜀漢政權的奠基人劉備均是三國時期的有為之主,清代詞人多將三人放在一起對比。張作耀在《孫權傳》中指出,曹、劉、孫三方都是靠鎮壓農民起義起家的。從朱熹的《通鑒綱目》起,學界普遍奉蜀漢為正統。值得注意的是,清代的部分詠史詞指出孫權堪與曹操、劉備相匹敵,甚至比他們更勝一籌。例如,趙吉士的《六州歌頭·金陵懷古》上片有句“追憶孫郎當日,炎劉弱,曹瞞遁,開霸業,稱尊號,石頭城”,一個“弱”字和一個“遁”字,含有曹、劉皆不及孫仲謀之意。蜀漢的實力不僅比不過曹魏,與孫吳相比同樣顯得遜色。所謂“曹瞞遁”,這里指曹操在赤壁戰敗后,為擺脫孫劉聯軍的追擊而逃回北方。田同之的《滿江紅·金陵懷古》其一上片有句“東風烈炬曹瞞憊”,同樣提到這場戰爭對曹操的打擊;下片結尾“較劉家、若輩豈懸殊,名空在”,強調孫吳并不弱于蜀漢。朱彝尊的《滿江紅·吳大帝廟》上片結尾“看尋常、談笑敵曹劉,分區夏”,“談笑”二字,極言孫吳與曹魏、蜀漢抗衡之易。
除把孫權與同時代的君王進行比較外,還有詞人抓住孫權身上的某一特征,將之與其他時期的歷史人物作對比。例如,吳綺的《沁園春·述懷》有句“看馬卿才調,何年北闕,孫郎意氣,幾日東吳”,將孫權與司馬相如對比。司馬相如不過是一介文人,若就功業而言根本不足以與孫權相提并論,但在壯志難酬、功業難成這一點上,二人不乏相通之處。又如,朱彝尊的《百字令·富春道中》上片將孫權與高士嚴光進行對照,不知他們誰人更勝一籌。孫權打下江山,成就霸業,嚴光則淡泊名利,隱居不仕,他們的人生道路迥然有別,作者之所以選擇這二人進行比較,是因為他們一個是富春(今屬浙江)人,一個在富春山隱居,均與作者所途經的地點有關。
《三國志》記載曹操、劉備之死,分別使用了“崩”和“殂”,這兩個字均用以形容天子;記孫權之死,卻用了形容諸侯的“薨”字。這說明,在陳壽看來,孫權的地位自當在曹、劉之下。王懷成指出,裴松之注《三國志》,征引了三國、兩晉時期的相關文獻,一方面豐富和完善了孫權的形象,另一方面也使孫權的歷史地位不斷下降。關于三國孰為正統的爭論,向來只圍繞曹魏、蜀漢兩個政權展開,從未將孫吳納入考慮范疇。清代前中期吟詠孫權的詞作不僅數量相對較多,詞人對孫權的評價也普遍較高,在部分作品中,曹、劉甚至成了孫權的陪襯,這顯然與史學界的主流觀點不合。筆者以為,清代詞人對于孫權的重視,與他們特殊的思想心態有一定關系。
孫吳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在南京建都的政權,孫權在楚威王金陵邑的基礎上修筑石頭城,在這之后,“石城”成為南京的別名。昔日,孫權建功立業的南京也是明代前期的都城,永樂朝遷都北京后,南京作為留都,仍是南方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據筆者統計,清代前中期以南京為吟詠對象的詠史詞有一百余首,其中部分詞作即以“石城”“石頭城”為題,吟詠孫權與東吳相關史事。例如,吳綺的《江城子·石頭城》小序對孫權定都南京的經過作了簡單介紹,朱彝尊的《風蝶令·石城懷古》提到孫權之孫、東吳末代皇帝孫皓憑依長江天險,用鐵鏈橫鎖江面以抵御西晉的史事。值得注意的是,佟國器的《酷相思·石頭城懷古》有句“前代也、東流去。后代也、東流去”,孫權開創的霸業早已煙消云散,在他之后,大明的江山也改朝換代。清代前中期不乏吟詠明代歷史人物的詞作,但直接抒發亡國之痛的作品并不多見。部分詞人吟詠看似與明代無涉的史事,將對故國的深切思念含而不露地融入其中,如黃景仁的《滿江紅·吳大帝廟》:
伯也無年,把草草、江東付爾。不數載、西連北拒,公然帝矣。彼國有人難逕渡,諸君為將偏甘死。只幾封降表落中原,生平恥。
垂珠冕,翹華履。睛點碧,髯掀紫。問生兒誰道,不應如是。半壁江山成夜火,一生事業憑春水。小朝廷、血食尚千秋,誰能此。
上片的“伯”指袁術,他自封為“徐州伯”。孫策向袁術借兵平定江東,為日后孫吳的立國奠定基礎。“西連北拒”,指孫權向西聯合蜀漢,向北對抗曹魏的軍事政策。“彼國有人難徑渡,諸君為將偏甘死”,分別從地利、人和兩個方面,探討孫吳政權得以建立的原因。陳壽在名將陸遜的傳記中對孫權的善于“識才”表示贊賞。“降表落中原”指孫權向曹丕上表請降,曹丕接受并封孫權為吳王。下片的前四句是對孫權帝王氣派的摹寫;將“半壁江山”與“一生事業”對舉,為孫權辛苦建立的國家最后淪落他手表示感嘆。值得注意的是,黃景仁在結尾反而說“小朝廷、血食尚千秋,誰能此”,在他看來,孫權雖未一統天下,但孫吳的國祚相對綿長,已屬難得。筆者以為,黃景仁在詞末刻意提到的“小朝廷”,或包含言外之意。
崇禎十七年(1644),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禎帝在煤山自縊后,福王朱由崧在南京稱帝,改元弘光。包括弘光王朝在內,明宗室在京師淪陷后于南方相繼建立的政權均可被稱為“小朝廷”。顧湄的《感懷》有句“莫說長江限南北,建康原是小朝廷”,悲嘆弘光政權的覆滅;馮班的《江南雜感》其三有句“席卷中原更向吳,小朝廷又作降俘”,譏刺馬士英之流的禍國殃民。從福王稱帝到桂王朱由榔在昆明被殺,南明幾個“小朝廷”的存在時間加起來也不過十八年,與孫吳之享國五十二年相差甚遠。從黃景仁對孫吳國祚綿長的欽羨中,可以窺見他對南明政權雖幾經掙扎,但最終沒能力挽狂瀾的惋惜之意。
前代文人吟詠孫權,有直接對其提出批評者,如宋人林景熙的《雜詠十首酬汪鎮卿》其八:“區區守江左,老此以菟裘。大義固不識,卑哉孫仲謀。”清代以孫權為吟詠對象的詠史詞中,詞人對于孫權的不足之處雖也有所揭示,如吳鈞的《氐州第一》有句“慨當年、猶遺恨,是生放、曹瞞北去”,對孫權在赤壁之戰后放走曹操,縱虎歸山表示遺憾等,但多為感慨之辭,少有譏刺之語。然而,在吟詠與孫權相關的其他歷史人物時,清人對孫權也提出了一定程度的批評。
劉備的孫氏夫人是孫權同父異母的妹妹。劉備在劉琦去世后,擔任荊州牧一職,治郡有方。孫權感到畏懼,于是將年方二十的妹妹許配給已近天命之年的劉備,以增進蜀漢和孫吳的情誼。當時適逢劉備的甘氏夫人病逝,這樁政治聯姻順利達成。孫夫人是將門虎女,為人處世有兄長風范,以至于使劉備感到不寒而栗。《三國志》《資治通鑒》等史書對孫權迎回妹妹的時間記載不一,但孫權的這一舉動從側面說明劉備與孫氏的關系并不和睦。史書對孫夫人的記載較為簡單,對她歸吳后的經歷并未交代;但在民間文學作品中,孫夫人的形象得到進一步豐富和完善。毛綸、毛宗崗父子批點的《三國志通俗演義》將孫夫人塑造成殉夫自盡的貞烈女子。清代部分詞人從傳統道德的角度出發,對孫夫人的品行表示肯定,如湯思孝的《醉蓬萊·道經蟂磯孫夫人祠,感賦遺事》盛贊孫夫人的孝義兩全。但也有詞人惋惜孫夫人的命運,認為她的悲劇是孫權一手造成的,如顧彩的《疏影·蟂磯吊孫夫人》云:
怨紅悴綠。想孫郎小妹,于此埋玉。虛嫁英雄,不了生平,歸來日暮空谷。
昭陽粉黛他人事,貯不到、蜀天金屋。縱當時、換得荊州,畢竟是誰榮辱。
“蟂磯”相傳是孫夫人為劉備殉節之地,孫夫人因而有“梟姬”的別號。“埋玉”,這里指埋葬女子。“日暮空谷”是詞人化用杜甫《佳人》詩,凸顯孫夫人回吳后孤苦無依的處境。“昭陽”與“金屋”,分別用趙飛燕姊妹和陳阿嬌之事,暗示孫夫人與劉備之間并無恩愛可言。孫權“進妹”是為了鞏固兩國的關系,從根本上說,是出于維護自身統治的需要。但聯姻不過是孫、劉達成表面上的、暫時的和解,雙方背地里仍互相猜忌,荊州的歸屬始終是兩國爭斗的焦點。此外,曹貞吉的《金菊對芙蓉·和錫鬯蟂磯吊孫夫人》有句“嘆東南人物,弱女登壇”,是對孫權通過犧牲妹妹的幸福來確保江山穩固的做法表示諷刺;張云璈的《滿江紅·孫夫人》有句“弱妹姻緣何太苦,阿兄盟誓偏忘舊”,在張云璈看來,孫權無論是與蜀漢聯姻交好,還是從劉備手中奪回荊州,本質都是維護自己的利益,為了利益,他不念人倫親情,更罔顧昔日盟誓。
就筆者之見,清代前中期詞人所吟詠的三國人物中,蜀漢政權的諸葛亮、關羽相較于劉備得到的關注更多;曹魏政權,包括曹操本人在內,基本沒有哪位人物成為專門的吟詠對象;孫吳政權中,孫夫人、周瑜等雖也被當作專門的吟詠對象,但被吟詠的次數遠不及孫權。這足以說明清代前中期詞人對孫權的偏愛。清代詞人從多方面肯定孫權的歷史功績,在對孫權的形象進行塑造時,較多地運用了對比手法。清代詞人對孫權的評價普遍較高,部分詞作將曹操、劉備當作孫權的陪襯。以孫權為吟詠對象的詞,對孫權很少有貶斥之語;清代詞人把對孫權的負面評價,放在以其他歷史人物為吟詠對象的詞作中。筆者認為,這與他們對孫權的特殊情感有一定關系。孫權建都的南京不僅是明代初期的都城,也是后來南明福王政權所在,且孫吳與南明一樣,都是偏安一隅的政權。在高張的文網之下,部分詞人通過吟詠看似與明代無關的史事,將國破家亡的哀痛寄寓其中,孫權即為他們選擇的對象之一。所以,詞人在塑造孫權的形象時,會盡量彰顯其作為開國之君光彩的一面,事實上是為了滿足他們自己的情感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