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崇光
學生時代,給我印象最深的是上初中時教音樂的呂老師。
呂老師畢業于北京音樂學院,又去國外進修了半年,后分配到我們的學校教音樂課。那時,呂老師剛畢業不久,和我們在一起時,看上去就是一名個頭兒稍高、年齡稍大的學生。她的腦后梳一條辮子,看上去大方得體,舉手投足、一顰一笑間都讓人感受到她的優雅氣質和親和力。
呂老師的音樂知識面廣,她的音樂課深受學生們歡迎。師生們都說她是這所學校歷年來任教的最棒的音樂老師。
呂老師每次上音樂課時都是先教歌譜,教我們唱詞時,她用腳踏風琴為我們伴奏;若是臨近下課還有點兒時間,她會教我們一首課程表外的民歌,如《茉莉花》《半個月亮爬上來》等,這時她會用自帶的手風琴伴奏。但自從我們畢業離校,又參加了工作后,就再未見到呂老師了。
十幾年前的一次同學聚會上,一名同學說,她前幾天去幼兒園接外孫子,看到呂老師了,聽到別人稱呼她“園長”。大家一聽,立刻委托那名同學聯系下呂老師,看什么時間有空大家一起坐坐。
2011年7月,那名同學說呂老師聽到大家想念她,說她也很想念大家,遂定在“八一”這天聚聚,因她“十一”就要去女兒工作的寧波市了。
“八一”節到了,聚會地點定在海岸邊沙子口的一個海味飯店。因為要見幾十年未曾謀面的老師,我們十幾個同學都穿戴一新,早早地候在飯店門口。中午十二點,一輛大眾轎車駛進了飯店停車場。我們的注意力立刻集中到那輛車上,只見從車上走下一名身著藍色茉莉花旗袍的女性,那旗袍既美麗稱身,又色彩柔和,讓她看上去渾身透著一股輕靈氣。我們正仔細看著,又見那名女性來到轎車后排座的車門前,打開車門,從里面拿出了一架手風琴并背在了身上。“手風琴,我們熟悉的手風琴!”我們幾乎同時喊了出來,也立刻反應過來,一起向呂老師走去。一名同學快步向前接過了手風琴,其他人簇擁著呂老師進了餐室。
在餐室里,大家急切地問起呂老師后來的情況。呂老師呵呵笑著說:“我對不起大家,當年我不辭而別‘逃學了,幾年后去了另一所學校,改教歷史,是從副校長的崗位上退休的。退休后,有一個早年自辦幼兒園的閨密請我‘出山當園長。現在,我的女兒在寧波發展得很好,她的兩個孩子一個讀初中,一個讀小學,需要點兒教育方面的輔導,女兒就想起了我;我也決定‘十一過去帶帶孩子,盡當外婆的一點兒心力。”我們問:“您和先生一起去寧波嗎?”呂老師沉默了一會兒,搖搖頭,又點點頭說道:“他在退役前的一次出海中犧牲了。”我們一時不知如何安慰呂老師。當年的文藝委員走上前擁抱著呂老師。在她的啟示下,我們每個人都上前擁抱了呂老師。
看看時間,已是下午三點多了,呂老師說:“我對這架手風琴有感情,就一直留著,但從未帶出過家門,今天是特別拿出來了。大家還記得我給你們上的最后一節課唱的什么歌嗎?”還是那名文藝委員搶先說:“是《茉莉花》。”呂老師點了點頭說:“大家現在還會唱吧?”我們齊聲說:“會唱。”
其實,這么多年來,我們也確實在不同場合唱過這首歌和呂老師教過的其他幾首民歌,因為我們從心底里喜歡這些歌曲。呂老師說:“今天咱們再重溫一下那時的學習生活,再合唱一次《茉莉花》。”
我們立刻來到餐室東墻的大幅山水畫前站成一排。呂老師站在一側用手風琴拉了過門曲后,我們齊聲唱起來:“好一朵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滿園花開香也香不過它,我有心采一朵戴,又怕來年不發芽……”
唱完后,呂老師眼里泛著淚光,深情地望向了窗外的大海,好似一尊女神像,靜靜地屹立在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