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 磊,馮書申
(廣東工業大學法學院 ,廣東 廣州,510520)
流動女性是指離開戶籍所屬的地區,以異地就業和生活為目的流入異地的成年女性。改革開放以來,我國戶籍制度改革為人口流動創造了制度性條件,各類務工、求學人員從農村流向城市,從欠發達地區流向發達地區,城鄉一體化進程不斷加速。與此同時,流動女性占比不斷上升。以女性農民工為例,2023年4月,國家統計局發布的《2022年農民工監測調查報告》顯示,2022年在全部農民工中,男性占63.4%,女性占36.6%,女性占比比上年提高0.7%。其中,外出農民工中女性占31.1%,本地農民工中女性占41.7%,分別比上年提高0.9%和0.7%。[1]這表明更多女性從傳統性別角色中解放出來,參與社會經濟活動。盡管流動女性就業比例有所上升,但由于該群體人力資本相對薄弱,社會中性別歧視依然存在,因此流動女性在勞動力市場中仍處于弱勢地位。大部分流動女性從事技術含量較低、勞動強度較大的勞動密集型工種,其工資收入較低,福利待遇較差。同時由于信息技術對勞動者的素質要求越來越高,也使得缺乏一技之長的流動女性就業形勢愈發嚴峻。此外,流動人口家庭化遷移現象也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流動女性的就業參與率,影響流動女性的全面發展。
黨的十九屆四中全會指出,堅持就業是民生之本,實施就業優先政策,創造更多就業崗位。健全公共就業服務和終身職業技能培訓制度,完善重點群體就業支持體系。[2]為了更好地實現廣大女性勞動群體高質量和充分就業,國家相關部門出臺了一系列政策措施維護相關群體的合法權益,如《勞動合同法》《關于進一步規范招聘行為促進婦女就業的通知》等,以提高勞動合同簽訂率,減少女性就業過程中的性別歧視現象,這在一定程度上破除了流動女性就業的政策環境障礙。但是政策監督體系還有待完善,對流動女性的歧視仍不同程度存在。政府部門提供的就業服務還難以滿足流動女性個別化、多元化的就業需求。鼓勵社會力量參與、創新流動女性就業服務模式將成為優化流動女性就業的重要途徑。
社會企業是指“以解決社會問題為組織使命,具有識別由政府和市場雙重失靈帶來的變革機會的能力,具有不同于傳統公益慈善的創新的問題解決模式,并且具備行為或機制來保障對商業目標的追求不會損害社會使命的組織”,其起源于20世紀下半葉的西歐國家。[3]社會企業最初因改善貧困、解決就業問題而出現,經過長期探索與實踐,已經成為推動社會經濟持續發展的新力量。在我國,社會企業的有關概念和實踐起始于2000年前后。此后,社會企業的業務范圍和服務人群不斷擴大,如涉及環境保護、養老保障、扶貧幫困、社區經濟促進與就業技能提升等領域,對殘障、失業、失獨、貧困、女性等多類社會人群均有覆蓋。社會企業采用商業化手段解決社會問題,其經濟性和公益性的雙重特性能彌補政府、市場和非營利組織存在的不足。然而,在流動女性就業服務中,社會企業存在何種優勢?其參與的服務運作如何?社會企業服務流動女性就業的合理路徑是什么?上述問題將構成本研究開展的主要線索。
20世紀末,新自由主義主張市場化和新公共管理論強調績效、競爭等理念和模式已不能適應各國社會形態的迅速發展,一些由市場和政府不能獨自解決的新問題不斷產生。與此同時,非營利組織的靈活性、專業性逐漸凸顯,成為提供公共服務的重要主體。同時,非營利組織也存在偏離公益目標、資源配置低效等問題,因此美國非營利組織學者薩拉蒙提出第三方治理概念。他認為,第三方除非營利組織外,還包括市場體制以及其他層級的政府機制、稅收系統、法院系統等。這些新型組織分擔了部分公共權力,但也面臨管理與合法性的挑戰。薩拉蒙后來提出了新治理理論,以解決第三方治理存在的缺陷。[4]新治理理論超越了第三方治理模式,強調各方主體合作,它與非營利組織理論、志愿失靈理論以及“第三方治理”等理論一起自成體系,并相輔相成,呈現出一種螺旋式逐步升華的內在發展邏輯。[5]
從以上論述可以看出,新治理理論解釋了非營利組織產生的原因與缺陷,因此要通過合作、協商的方式來解決公共服務供給問題,這對流動女性就業問題的解決具有重要借鑒意義。首先,新治理理論中非營利組織與志愿失靈理論較好地解釋了流動女性就業的影響因素以及由此引發的社會企業外部機遇。其次,新治理理論強調公私部門權力共享、責任共享和目標共享,在治理過程中,要注意各主體間合作,利用各方優勢,達到最佳治理效果。新治理理論為社會企業服務流動女性就業的路徑優化提供了啟示。例如,社會企業在解決流動女性就業問題過程中,利用政府的政策和資金資源、社會工作服務組織的專業資源等優勢,將內外部不同就業資源整合為一體,為流動女性搭建就業支持網絡,破解其就業困境。
本文采取定性方法,以深圳市龍崗區D社會企業作為研究對象,通過半結構式訪談和參與式觀察等方式,收集D社會企業服務流動女性就業的相關資料。截至2021年底,D社會企業流動女性共計13名,包括管理人員和一線員工(含全職與兼職),其戶籍所在地分散于寧夏、貴州、河南、安徽、湖北、湖南等地,在深圳務工時間均超過1年。選取D社會企業作為研究案例,主要基于以下三方面的理由。一是D社會企業所在街道與社區均為流動人口聚集地,以家庭化遷入為主要特點。該社區有較多流動女性從事超市收銀、流水線、保潔等體力消耗大、工資較低、保障待遇較差等工作。二是D社會企業以流動女性為主要服務對象,經過多年運營探索,基本實現收支平衡,并通過社會企業所獲取的收入為流動女性開展技能培訓、法律講座、就業資源鏈接等服務,較好地履行了社會使命,在社會目標與經濟目標之間能維持相對平衡。三是D社會企業影響力逐漸擴大,已獲得新周刊、澎湃新聞、南都周刊、騰訊網等知名媒體關注以及公眾認可,深圳市政府部門以及基金會等主體也通過政策引導、提供資金等方式扶持其發展。
第一,家庭照料壓力影響流動女性的就業意愿。數據顯示,2011年至2015年舉家外出的農民工占全部農民工的比例持續快速提高:近九成已婚新生代流動人口是夫妻雙方一起流動,與配偶、子女共同流動的約占60%,越來越多的流動家庭開始攜帶老人、兒童流動。[6]2022年國家統計局數據也顯示,進城農民工的人均居住面積不斷增加,隨遷兒童受教育狀況持續改善,社會融合程度不斷加強。[1]這些都為流動女性家庭提供了有利支持。人口流動的家庭化趨勢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農村家庭成員的留守問題,但也給流動女性帶來了新的問題和挑戰。在傳統社會家庭分工模式下,流動女性較之于男性承擔更多家庭照顧責任。較多流動女性在成為媽媽之后,不得不暫時退出勞動力市場,或者通過兼職方式獲得經濟收入,待子女入學后再重新尋找全職工作。家庭照料壓力成為影響流動女性就業意愿的重要因素。
第二,社會支持薄弱影響流動女性的就業機會。社會支持網絡既包括政府等正式組織提供的制度性支持,又包括家庭、親友、鄰里等提供的非正式支持。相較于本地女性,流動女性對流入地的生產、生活資源較為陌生,社會支持網絡薄弱。[7]一方面,部分城鎮居民對外來務工群體存有歧視,流動人員與城市居民交往意愿不足,導致其較難融入城市生活,特別是部分流動女性承擔著照料家庭的角色,交往范圍較小。另一方面,流入地社區以及街道辦事處等正式組織對流動人口程序化管理有余而社會服務支持不足。例如,大多以督促流動人口辦理相關居住手續為主,較少開展就業培訓或崗位推薦,這在一定程度上導致流動女性得不到流入地提供的就業支持。另外,流動女性通過互聯網渠道獲得正規就業信息的意識和能力還有提升空間,網絡資源使用不充分也阻礙了流動女性就業渠道的拓展。
第三,不利因素疊加影響流動女性的就業穩定性。有學者基于性別視角對新生代農民工的就業滿意度進行了研究,發現男性新生代農民工的工作報酬、職業發展、勞動保障等優于女性。究其原因是,男女兩性的生理差異、傳統社會性別的塑造,加上戶籍制度的影響,導致流動女性在就業過程中受到不公平待遇,阻礙其全面發展。[8]除了流動人口就業存在性別差異外,城鎮職工與外來農民工的就業穩定性也呈現不同特點,農民工的就業穩定性顯著低于城鎮職工。其主要原因在于,農民工的受教育水平和工作經驗與城鎮職工存在較大差距,女性農民工的就業穩定性受戶籍、性別和人力資本的多重影響,穩定性更差[9]。除前述原因外,相關就業政策不完善和保障政策落實不到位也使得流動女性特別是靈活就業人員面臨著社會保障、職業安全保護、職業權益維護等多重困境,進而給她們帶來了沉重的生理和心理壓力。
第一,靈活就業模式滿足流動女性家庭照料需求。不同于以追求利潤最大化的商業企業,社會企業以實現社會目標、改善社會問題、滿足弱勢群體需求為己任。這一工作理念決定了社會企業要以人為本,注重個人成長與感受,而人性化管理模式能夠在滿足弱勢群體需求的同時,激發其工作動力,從而使其更好地為社會企業發展做出貢獻,形成良性循環。部分以流動女性就業為服務內容的社會企業,考慮到流動女性的家庭照料需求,并未設置嚴格的打卡制度,工作時間靈活自由。另外,部分社會企業管理者也會根據工作內容與員工的具體情況,分配一些居家能完成的工作任務,方便流動女性在照顧家庭的同時,也獲得經濟收入。
第二,資源整合優勢增加流動女性的就業機會。社會企業擁有資源的多少決定了該組織生存與發展的質量。與商業企業相比,社會企業具有公益屬性,其更容易獲得政府、慈善組織、社區等多元主體支持,以實現互補與合作。社會企業通過了解就業相關政策,積極與政府、基金會等相關主體合作,通過承接流動女性就業專項服務獲得政策優惠與資金支持。同時,還可以與掌握著流動女性基本信息與需求情況的社區居委會聯合行動,開展有針對性的就業信息咨詢、技能培訓等服務。除了具有外部融資渠道以外,社會企業亦具有內部融資渠道。例如社會企業可以通過銷售產品、收取服務費用等方式獲得經濟收入,擺脫對外部資源的依賴,從而能夠為流動女性提供穩定的就業崗位與服務。社會企業還將流動女性就業服務過程中的物質、人力、組織等資源進行充分整合,合理分配工作任務,實現資源最優配置,搭建起流動女性就業支持網絡,高效地為流動女性提供服務。
第三,商業運營模式保障流動女性的就業穩定性。阻礙非營利組織可持續發展的原因之一是資金來源不穩定,自身造血功能不足,而社會企業是一種采取商業化手段實現社會使命的創新型組織,是對傳統非營利組織的繼承與超越。社會企業通過慈善捐贈所得的商品拍賣或銷售、有償服務或自身產品的市場化銷售來維持自身可持續發展,后兩種方式意味著社會企業要在公益屬性的基礎上參與風險與機遇并存的市場競爭。若自身公益優勢與市場化策略運用得當,社會企業則能夠保障自身擁有充足的發展空間,在不斷發展壯大的基礎上提供足夠的就業崗位,確保流動女性就業的穩定性。
深圳具有適合社會企業發展的良好社會環境。2017年中國公益慈善項目交流展示會發布的社會企業名單顯示,我國近四成社會企業所屬地為深圳[10],一些頗具社會影響力的社會企業,如殘友集團、喜憨兒洗車中心等都落戶于深圳。這些社會企業致力于用商業手段改善弱勢群體的生存與發展狀況,成為推進社會和諧發展的重要組成部分。
本文的研究案例——D社會企業2014年在深圳市成立,最初的成員有1名管理者和3位女工,以生產十字繡、帆布包、頭飾等產品為主,通過市集擺攤、網絡銷售、個人推廣等形式對其所生產的產品進行售賣。在初始階段,D社會企業由于知名度小、產品外觀設計與市場需求有差距,其產品銷路受限,收入難以支撐自身發展。為尋求社會企業的生存發展之道,更好地服務流動女性,D社會企業的創始人開始尋找外部精通設計和經營的專業人員和合作伙伴,在多方努力下,D社會企業得到發展。截至2021年底,D社會企業擁有3名管理者、10名生產者以及4名負責產品設計和推廣、原料協商、攝影等工作的志愿者。在生產過程中,D社會企業創始人發現流動女性平時有家庭照顧、親子教育、情感支持、生殖健康等需求,而D社會企業又無力支撐其為流動女性開展此類公益服務,于是萌生了成立社會工作服務中心的想法,D社會工作服務中心于2015年7月在民政局注冊成立。除了原有的女性就業議題外,其服務對象還擴展到社區流動兒童,嘗試通過社會工作專業手法搭建社區互助網絡。由此,“企業+社工”雙輪驅動的服務模式使D社會企業逐漸走上正軌,其社會工作服務中心的實務工作也頗受好評,得到較多社會關注與支持。D社會企業由生產者與社會工作服務中心共同管理,自主運營。其產品由兩者共同設計與售賣,所得利潤的30%用于支付生產者合理的報酬,40%用于支付原料、租金、運營等成本,其余30%用于支持社會工作服務中心公益工作與D社會企業持續發展。
第一,提供就業崗位。D社會企業通過開發生產、銷售等崗位以及簽訂勞動合同、繳納社會保險等方式保障流動女性的就業權益,為其提供全職或兼職多類型就業崗位。全職崗位提供給有能力、有時間、有就業需求的流動女性,兼職崗位則面向有家庭照顧需求的全職媽媽或嘗試多份收入來源的流動女性。不管何種就業類型,D社會企業都嚴格按照國家相關規定,與符合要求的流動女性簽訂勞動合同,按時繳納社會保險,解決流動女性的后顧之憂。同時,社會企業成員還參加與企業生產和發展相關的會議,自主決定產品類型。類似做法賦予流動女性參與生產經營的足夠空間,增強其在社會企業中的歸屬感。
第二,開展就業培訓及生活服務活動。為了更好地促進流動女性就業,提升其自我價值,D社會企業開展了豐富多樣的就業服務活動,以此提升流動女性的綜合能力,增強其市場競爭力,如縫紉技能培訓班,包括設計產品樣式、挑選裁剪布料、絲印、踩電車等,家政工作經驗分享包括家政工作類型、接單渠道、工作注意事項等。流動女性個人進行學習,并選擇合適的就業方向。除了職業技能培訓外,D社會企業還會定期組織外出交流學習活動,拓寬流動女性的視野。此外,D社會企業定期組織社區流動女性進行健康體檢,邀請專家開展職業病、勞動法等普法講座,還開展舞蹈、文學、音樂等興趣小組,舉辦節日慶祝活動,豐富流動女性的日常生活。
第三,鏈接外部就業服務資源。為了幫助社區流動女性從多渠道獲取就業信息,節省時間成本,D社會企業積極與其他就業供給主體合作。一是與企業合作開發就業服務平臺。為了精準對接就業資源,D社會企業通常進行雙向需求摸查。首先,從建立合作的商業企業獲取崗位招聘信息。其次,通過開展茶話會等方式收集流動女性個人就業信息,如工作需求類型、工作地點、工作時間等,同時利用微信公眾號、微博等新媒體發布企業用工需求信息。再次,將相關崗位需求信息反饋給有就業需求的流動女性。最后,確定流動女性意向崗位后,D社會企業協助聯系相關企業,達成三方合作。二是與基金會合作。W基金會是D社會企業的主要合作方。該基金會通過購買流動女性賦能服務項目給予D社會企業一定的資金支持,D社會企業執行項目內容并定期向購買方匯報項目進展。雙方通過開展技能培訓、寫作打卡、讀書會等方式提升流動女性的綜合能力,建立流動女性自助互助網絡。
第一,滿足了流動女性就業需求。D社會企業通過提供就業崗位、鏈接就業資源等服務滿足了流動女性的就業需求。D社會企業共開發生產、銷售、財務和管理4類工作崗位,為13位流動女性提供了全職和兼職就業崗位。還鏈接3家家政服務公司,了解其用工需求,并對有意向的流動女性進行培訓,促進7位流動女性到家政公司就業。D社會企業也是落實國家勞動就業法規政策的重要主體,為員工繳納社會保險、簽訂勞動合同是其應當履行的義務與職責。在D社會企業就職的全職流動女性,只要達到法定要求,公司就會嚴格按照《勞動合同法》執行用工標準,如工作時間一般不超過法定工作時間、特殊情形需要加班的給予加班費、及時支付勞動報酬等,切實保障流動女性的合法權益。針對無法滿足社保繳納標準的兼職人員或處于退休年齡的下崗女工,D社會企業也會根據工作內容給予額外補貼,以滿足多類型流動女性的就業需求。
第二,提升了流動女性的綜合能力。例如,D社會企業與W基金會合作開展了流動女性職業賦能項目,累計開展了15次手工藝品自制小組活動、3次社會企業工作坊培訓、10次縫紉技術及生產布包培訓,服務近300人次。這些培訓活動使得流動女性掌握了布藝的相關技術,她們能夠獨立挑選布料,并生產成品,使其就業競爭力得到了提升。在培訓期間,就職于D社會企業的流動女性共生產600余個帆布包,吸引了300余位消費者下單購買,激發了流動女性持續學習技術和參與工作的動力。除了提升流動女性的求職能力外,D社會企業還注重流動女性的全面發展,為其提供了讀書分享會、尤克里里興趣班、寫作培訓等服務,豐富了流動女性的業余生活,為其搭建了心理和社交互助支持網絡。
第三,改善了流動女性的生活質量。D社會企業在生產經營和技能培訓之余,還開展了多樣化的公益服務,包括普及健康常識、組織健康體檢、開展家庭郊游活動等,以改善社區流動女性的生活質量。這些活動在促進流動女性身體健康的同時,還加深了其與家庭的聯結。另外,D社會企業還不定期組織流動女性開展環保志愿服務,培養出20多名流動女性志愿者及5位志愿者骨干,提升了流動女性的自我價值感,實現了該群體的社區參與和社會融合。
調研發現, D社會企業主要通過以下三個階段的路徑促進流動女性就業,如圖1所示。

圖1 D社會企業服務流動女性就業路徑
第一,服務前期,積極挖掘流動女性的就業與生活需求。D社會企業建立的初衷是為了幫助有就業需求,且患有職業病的流動女性實現再就業。經過多年經營與探索,D社會企業發現社區存在多類型就業需求的流動女性,包括流動全職媽媽、大齡下崗女工以及就業質量不高的流動女性。部分流動女性因為無業導致家庭地位較低,甚至遭遇家暴;其工作不穩定導致社保斷繳,從而影響其醫療保障、子女教育等。生活在新居住地的流動女性,其原有的社會支持網絡斷裂,家庭照料任務重,外出工作時間減少,導致其社會交往范圍受限,時常感到孤獨煩悶。于是D社會企業通過拉家常等方式拉近與流動女性的心理距離,給予其心靈慰藉。在此基礎上,D社會企業根據社區現有資源和流動女性的特點,運作以銷售帆布包、服裝等產品為主的商鋪,為社區內的流動女性提供合適的就業機會。
第二,服務中期,D社會企業通過多層面服務與外部資源鏈接開展就業服務。多層面服務包括直接和間接兩個層面。直接服務包括三個方面。一是提供就業崗位,解決部分有能力、有時間、有需求的流動女性待業問題。二是開展職業技能培訓,激發流動女性的內生力,提升其勞動技能。三是開展生活服務活動,豐富流動女性的業余生活。間接服務包括社會意識和政策層面的倡導服務,例如流動女性通過文藝創作的方式分享自身經歷,引發社會大眾了解流動女性生活狀況與就業困難,給予其必要的理解、關懷與支持,同時增進政府部門關注該群體的特殊需求,為其提供相關政策支持。另外,間接服務還包括社會企業鏈接多元的外部資源,尋求多主體合作,共同解決流動女性就業問題。
第三,服務后期,以商業績效評估與合作方評估等方式改進服務質量。與非營利組織相比,社會企業的不同在于其營利性,能夠通過商業化運作模式實現自身可持續發展。如何更好地促進產品銷售、降低生產成本、實現企業營利是社會企業應考慮的重要因素之一,因此商業績效評估成為社會企業生產發展中必不可少的環節。此外,D社會企業還承接部分公益慈善組織購買服務項目,因此需接受出資方的監督與評估。D社會企業通過服務反饋的方式,月底向出資方匯報項目進展情況,由委托方進行評估與審查。
D社會企業的市場化運作機制尚不成熟的主要表現是,社會企業缺乏商業管理專門人才,由此導致產品或服務市場定位不夠精準,從而影響銷售業績。受訪的D社會企業內部管理人員多為普通工人出身,受教育程度較低(以大專及以下學歷為主),普遍缺少社會企業商業化運營的專門知識。D社會企業的市場定位主要由工作人員協商完成,團隊根據自身經驗與個體體驗決定產品類型與銷售方式,一度由于部分產品性價比有限,導致消費者群體規模較小,購買者行為基于公益情懷而非產品偏好。上述情形導致D社會企業的市場競爭力較弱,其經營收入僅能維持基本運作,難以拓展其他經營項目,為社區流動女性提供的就業崗位較為有限。
首先,D社會企業尚未建立起規范化的招工和用工制度,在招聘社會企業成員時,主要通過熟人介紹、發放傳單等傳統方式在單一社區內進行,因此應聘人員同質性較高,招聘范圍較為狹窄。其次,D社會企業職業技能培訓的內容簡單且零散,例如雖開設了縫紉技能培訓課程,但缺乏詳細計劃,上課時間較為零散,且間隔時間較長,不利于流動女性掌握與鞏固縫紉知識。最后,差異化服務供給不足,雖然D社會企業根據流動女性的特點為其安排兼職工作,但由于人力、場地與資金不足,還無法開展較為全面的服務來滿足流動女性的多種需求。
首先,我國關于社會企業的立法和政策還在探索和完善當中,針對社會企業的管理主要參照商業企業相關規定進行,因此社會企業較難享受到稅收、房屋、水電等方面的減免政策。其次,社區與社會企業合作動力不足,社區僅將社會企業列為管理對象,尚未充分意識到社會企業在吸納就業方面的獨特優勢,實踐中容易出現社區和社會企業就業信息割裂、資源整合度不高等現象。再次,社會企業與商業企業的合作理念存在沖突,例如D社會企業雖然為流動女性鏈接到了家政服務公司等就業資源,但這些企業習慣將流動女性看作廉價勞動力,且大多采用中介管理模式,規范化職業培訓或就業勞動保障較為匱乏,從而影響了流動女性的職業發展與職業保障。
作為具有公益屬性的社會服務機構,社會企業有必要接受合作方、出資方或專門評估機構的服務認定與監督。深圳市成立了專門的社會企業服務平臺,服務社會企業的星級認定與可持續發展。其評估指標體系較為成熟,設計有環境與可持續發展、社會使命、價值創造與利潤分配和社會企業利益相關方的四維認定體系。但社會企業認定平臺也存在評估范圍有限的問題,例如社會企業要參加認定,首先要進行自評,然后再接受四維調查,審核通過后獲得平臺官方認證的相關資格,并接受監督。監督機制僅限于已獲得認定資格的社會企業,對尚未通過認定的社會企業(如D社會企業)則無約束力。D社會企業接受W基金會的資助,而W基金會對D社會企業的要求相對簡單,只需要每個月提交項目進展報告就算完成評估,較少給予服務反饋。同時,審核材料僅來源于執行方的書面材料,缺乏實地考察。這種單向的、以文字材料為主的評估方式的約束力相對有限。
基于上述研究,本文認為基于新治理理論視角的多元合作參與路徑能夠優化流動女性就業服務(見圖2)。

圖2 社會企業服務流動女性就業的路徑優化
社會企業公益屬性的彰顯依賴于其營利屬性的發展程度,因此營利是社會企業運作中的核心環節。社會企業必須具備參與市場競爭的相應能力,而專業人才是影響社會企業發展的關鍵。通過引入或儲備社會企業家或者具有社會企業家精神的管理運營團隊,開發出具有市場競爭力的產品或服務,確保收支平衡或產生盈余,是社會企業可持續發展的基本保障。相比未接受專業訓練的從業者,社會企業家更具創新性和使命感,在機會識別與資源獲得方面更具洞察力和技巧性,能夠推動社會企業朝正確的方向發展。[11]我國社會企業的發展規模有限,薪酬待遇不足,所以其高水平管理和運營人才極為缺乏。因此,政府、社會等相關主體可出臺相關政策或服務項目,提供激勵機制或資金支持,建立培訓機制,并開設課程,提升社會企業現有從業人員的商業經營與運營管理、資源整合等能力,彌補人才匱乏的缺憾。
需求評估是就業服務工作開展的前提。這一階段的工作人員可借用社會工作等專業需求調研方式與需求評估工具,多層面摸查流動女性的就業需求,并對其進行分層和分類。社會企業工作人員需要擬定需求評估方案,包括需求調查的目標與對象范圍、資料收集與分析方法以及時間進度等。在初始階段,需要注重與流動女性建立良好的合作關系,獲取該群體的信任,以便獲取真實有效的調研資料。接下來,根據需求調研結果對流動女性的就業需求進行分類,據此開發有針對性的崗位匹配或就業培訓等相關服務項目。
第一,內部直接服務優化。首先,社會企業需要完善內部用工、招工與管理體系,利用新媒體、外展活動等媒介宣傳社會企業招聘信息,設置合理的績效考核與薪酬激勵機制。其次,根據流動女性的特點與能力,分配合適的工作崗位,在促進她們收入增加的同時提升其自身價值感。再次,邀請專業老師設計分類、分級的職業培訓課程,設計獎學金與退出機制。還可以在流動女性完成學習后,為其頒發培訓證書,提高其職業競爭力。最后,社會企業可以通過設立收費較低的臨時托管班,解決流動女性子女照料需求,同時招募社區內有就業需求的流動女性作為托管老師。這樣既能滿足流動女性子女照料的需求,又能多渠道拓展就業崗位。
第二,內部間接服務優化。社會企業可通過政策倡導、社會公平氛圍營造等間接服務,優化政策保障,改善社會公眾對流動女性的刻板印象,比如,通過文藝作品,描述流動女性的生活圖景,與公眾進行藝術對話,改善社會公眾對流動女性的認知,積極參與到性別友好社會的發展與建設當中。也可通過開展學術研究、政策倡導等方式,促進政府部門完善相關政策法規,為流動女性就業營造良好的社會發展空間。
第三,外部多元主體合作搭建就業服務平臺。以社會企業為主體,整合外部就業服務資源,搭建包括政府、社區以及其他社會組織等多元主體在內的流動女性就業支持服務平臺。具體來說,政府部門應擔任政策統籌者、引導者的角色,完善社會企業和流動女性就業的法律法規,為社會企業的行動掃清制度障礙,給予社會企業相關稅收優惠與資金支持,使其能夠更好地提供就業供給服務。在社區層面,社會企業要積極與社區建立關系,在協助社區做好流動人口管理的同時,利用其信息資源優勢,與社區內的駐區單位、社會組織積極合作,成立專門的流動女性就業服務平臺,為該群體提供就業信息咨詢、政策引導、招聘信息發布、崗前培訓等服務。社會企業可選擇社會責任意識較強、公益理念較一致的商業企業進行合作,為流動女性鏈接外部工作崗位,在此基礎上開展流動女性見習計劃,使其更好地適應新工作。社會企業還可以與專業能力較強的社會工作服務機構進行合作,為流動女性提供個案輔導、興趣小組、社區公益服務活動等個人能力提升、社交拓展與生活支持、氛圍營造等服務。
服務項目完成后,社會企業應進行總結與反饋,評估目標達成情況、流動女性滿意度、存在的問題以及可以改進的方向等。多元評估不僅指評估主體實現多元化,也包括評估方式多樣化。
對社會企業而言,首先要平衡商業績效評估與社會績效評估的關系,在關注社會企業財務、銷售等情況的同時,做好內部社會效益評估,如目標達成情況、覆蓋范圍、創造的社會價值等,確保社會使命不會發生遷移。其次,形成內部自評與外部評估相結合的評估方式。一方面,參考社會企業認定評估手冊,完善內部自評體系,改善社會企業產品與服務等方面的問題。另一方面,加強與合作方、第三方評估機構的合作,主動接受外部監督與服務評估。
除社會企業外,政府、合作方、流動女性、第三方評估機構等方面的意見也極具參考價值。例如,政府部門也要加快完善關于不同類型社會企業的管理與評估辦法,督促社會企業做好流動女性就業跟蹤服務,維護服務成效。合作方是服務的外部監督者,通過定期檢查服務落實進度與資金物資的使用程度,對社會企業形成外部約束力,確保工作落到實處,實現社會效益最大化。流動女性是服務的直接受益者,通過參與服務活動形成直觀感受,對改進服務工作具有較強的指導意義。第三方評估機構具有專業評估資質,如社會企業認定平臺,能夠為社會企業提供系統化的指導,提供建設性意見。因此相關認證平臺要盡可能將更多社會企業納入評估范圍,結合政策環境和實際情況設計出通用性就業服務評估指標,全方位測評流動女性就業服務質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