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李莉
(中國藝術研究院 北京 100012)
中國博士后制度的設立,是1984 年5 月,由其時訪問中國的著名物理學家李政道先生向鄧小平同志建議的,當即得到了鄧小平同志的支持。同年11 月,我國試行博士后制度的帷幕正式拉開。1985 年7 月5 日,國務院正式批準,決定在我國試行博士后研究制度,并撥出專款用于建立博士后科研流動站。1985 年7 月17 日,全國博士后科研流動站管理協調委員會成立。管委會決定,在73 所高等院校、科研單位,設立102 個博士后科研流動站,利用兩年的時間,招收博士后研究人員250 人。
為什么要設立博士后制度?李政道先生在建議中解釋道:導師給研究生一個研究題目,可是導師自己并不知道答案,讓研究生自己去按導師指導的方向,求知一個新的結果,如果導師與同行專家評議認定該研究生的結果是對的,研究生就可以畢業,導師給研究生的畢業學位叫博士。但是,真正做研究,必須讓學生學習和鍛煉如何自己找方向、找方法、找結果,來進行嚴格規范的學術訓練,這個鍛煉的階段,就是博士后。博士后與博士不同,博士一般只是按照老師選定的博士論文課題進行研究,而博士后可以參與或承擔重大科研項目的研究,同時,也可以根據自己的專長和愛好自行選擇研究課題。
中國博士后制度是由李政道先生提出來的,但最初中國的博士后制度主要是針對理工科領域的。而社會科學領域的博士后流動站的建立則是在費孝通先生的建議下建立的。
費孝通先生于1986 年給國家教委領導寫信,提到“社會學專業師資在數量及質量上嚴重不足,滿足不了學生的要求,‘外傾’的勢頭沒有改變,我認為必須采取一些措施加強各大學師資的培養工作。”[1](92)并建議“在四、五年內加快步伐,盡快培養出一批立足本國,聯系實際,深入基層做調查研究工作的教學研究人員,以充實大學的研究力量。”[2](534-535)同時“申請在北京大學設立社會學博士后科研流動站,為在國外去的社會學博士學位的留學生歸國后創造一個研究中國社會的機會,并指導他們運用國外學到的知識結合我國實際,寫出較高水平的論文。”[1](92)1987 年,在費孝通先生的建議下,北大開始進行社會學流動站試點,因此,北京大學社會學人類學研究所博士后流動站曾經是人文社會學科中最早的博士后流動站。費孝通先生認為:申請建博士后流動站能為在國內外取得博士學位的研究生創造一個研究中國社會實際的機會,更好地運用學到的知識結合實際寫出較高水平的論文。事實證明,博士后流動站的設立,組織和管理得好,有利于吸引人才和培養人才,也有利于選拔人才,充實我們的教學和研究隊伍。
當時社會學專業的第一位博士后是李銀河博士,她在美國匹茨堡大學獲得博士學位,于1988年9 月進入北京大學社會學人類學研究所做博士后。她在美國攻讀博士學位期間側重的是婚姻問題的研究,回國后,她運用在國外學到的方法,在博士后期間做了許多的專題研究,如獨身、婚外戀、離婚、同性戀等,表現了自己的專長。①李銀河今天已成為中國研究兩性問題的最頂級專家之一。
1989 年進站的第二個博士后是周星博士,他在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獲得的博士學位,他原有的考古學和歷史學的基礎,非常適合加入當時費孝通先生牽頭做 “黃河上游多民族地區社會經濟發展”的國家重點課題。當時費孝通先生給了他兩個方面的任務,一是歷史的研究,二是現實問題的研究,由于周星博士基礎好,博士后期間他在實地調查的基礎上完成“黃河上游多民族格局的歷史形成”, “現代工業社會移入與擴散”等多篇論文。在這期間,他一方面完成了自己的博士后研究,另一方面參與費先生的國家重點課題的研究,并成為其中的主力。1990 年8 月他留校任教。②留校后,他很快成為該所的主要學術骨干,并晉升為副所長。后來到日本多所大學任教,成為國際知名的中國人類學和民俗學研究方面的專家。在他們之后還有色音博士、高丙中博士、王銘銘博士等在我的前面進站,錢明輝博士和我同時進站,樂梅博士、韓嘉玲博士在我后面一年進站,這么多博士后,除樂梅博士后來去聯合國工作外,其余的都是當今中國社會學、人類學、民族學和民俗學的學科帶頭人。
1995 年10 月4 日,國家人事部、博士后管委會聯合在北京舉行博士后制度10 周年慶祝大會:黨和國家領導人題詞祝賀。李嵐清副總理代表黨中央、國務院致詞祝賀,他說:10 年間,博士后制度發展迅速,并取得有目共睹的成績,吸引了一大批國內外畢業的優秀博士到博土后流動站從事研究工作。博士后研究人員在其科研工作中取得了許多高水平的研究成果,一大批優秀人才脫穎而出,成為各單位的學術、技術骨干,一些人已成為新的學術和技術帶頭人,博士后制度成為有條件的高等院校、科研機構培養、造就跨世紀學術和技術帶頭人的一種重要途徑,成為推動科學技術進步和科技與經濟密切結合的一種有力措施,成為增強我國在國際范圍人才競爭力的一種有效手段。③
費先生是1998 年退休的,1996 年以后就不招生了。即使如此,他仍然在所里做講座,他每年的生日大家都會到他家聚會,所以,這些博士后都是在得到他的教導后成長起來的。后來,這個所和社會學系合并了,博士后流動站也合并了,這套博士后制度在北京大學的社會學專業不僅保存下來,而且得到了不斷地壯大和發展。
要討論費孝通先生當年提出的在北京大學設立社會學博士后科研流動站建議的緣由,我們首先就要了解費孝通先生當年為什么要來到北京大學建立社會學人類學研究所?這個所建立以后,在費孝通先生的領導下,取得了哪些成就?在整個的社會學人類學專業里做出了哪些貢獻?因為我在這個所只做了兩年的博士后,很難對這個所有一個全面的了解,只能根據我所掌握到的信息做一些簡單介紹。
費孝通先生于1979 年受當時國家領導人的委托,擔任重建社會學的工作,他首先著手的工作是籌備成立中國社會學學會,擔任首任會長。1980 年,他在中國社會科學院建立了社會學研究所,并擔任首任所長,主要的工作,就是參與機構設置和人員培訓工作。
1985 年,他辭去了中國社會科學院社會學所的所長的職務,到北京大學建立社會學研究所,其主要是希望來到北京大學專心做研究和承擔教學工作,并想繼承抗戰時期的魁閣精神,親自帶頭指導年輕的學生和研究人員開展實地調查的社區研究,并緊跟形勢的發展由點及面,從村莊到鄉鎮、城市開展城鄉關系的研究,然后聯系各點的具體情況進而開展經濟區域的研究。北京大學社會學研究所以研究工作為主,并肩負一定的教學任務,在1987 年被列為國家教委文科重點研究所之一,同年設立社會學博士后流動站。為推動社會學與人類學相結合,這個所于1992 年改名為社會學人類學研究所,費孝通擔任首屆所長。
在到北大來之前,費先生主要是關注城鄉關系的協調以及邊區少數民族及貧困地區的發展等方面的研究。北京大學社會學人類學研究所成立后,費孝通先生曾指導研究生去中部地區的湖南、河南和陜西進行實地調查,提出了東、中、西三部分發展上的梯度差距問題。他本人每年大約有1/3 時間在各地訪問觀察,并留下專題讓研究生做較長期的深入調查。除西藏和臺灣外,研究所的調查工作幾乎遍及全國各地,沒有開辟調查點的只有少數幾省,而有些省份如江蘇,費孝通先生每年都去一兩次,到90 年代初期,費孝通先生前后去了8 次內蒙古、6 次甘肅。較偏僻的川滇交界的大小涼山區、湘鄂川邊區的武陵山區以及山東的沂蒙山區,都曾是費孝通先生帶領學生們做調查的重點地區。
因此,當時這個所需要大量的新生力量加入其中做研究,博士后的招收就成為該所發展所需要的新鮮血液之一,這也就是為什么費孝通先生要建議建立社會學方面的博士后流動站的緣由,由于社會學博士后流動站建得早,曾經是人文社會學科中唯一的流動站,也因此得到了其他學科人才的支援。從問題出發,需要跨學科的知識和研究方法,社會學流動站在這方面發揮了很好的作用。也由此打開了在文科建立博士后流動站的缺口,在中國博士后制度史上有著非常重要的意義。
中國改革開放的初期,國家的發展重點主要還是以經濟建設為中心,可以說,當時費孝通先生研究的重點,也主要還是關注國家的經濟發展方面。但1990 年以后,費孝通先生的思想開始有一些轉變。那一年,他正好80 歲,這是費孝通先生的人生轉折點,這一轉折不僅是在年齡上,也體現他在學術思考上的轉折。他曾說“像我這樣一個在20 世紀里生活了即將80 年的人,面對10年后即將來臨的21 世紀,心情是復雜的,有衷心的盼望,也有滿懷的憂慮。人類必然是不斷進步的,我們對過去所知道的歷史保證了這種信念。今既勝昔,來日怎能不比今天更好,這使人樂觀。但是如果再想一想,還是讓今天這樣的人,帶著現有的心胸和頭腦,進入即將來臨的世界里去,他們能很好適應一個不斷革新和迅速發展的世界么?”[3](3)
為此,費先生總結回顧了整個20 世紀的過往云煙“……20 世紀有點像世界范圍的戰國時期。戰國時期是我借用中國歷史上的名詞,指的是一個從分到合的歷史過程。我們中國現在是一個統一體,這個統一體是經歷了一個很長的過程形成的。從分裂進入統一,重要的一步發生在大概2200 年前經歷了兩個半世紀(公元前475 年~公元前221 年)才結束的戰國時期。這個比喻暗示著當今世界正在發生世界范圍的,或全球性的,從分到合的運動。20 世紀正處在世界統一體出現前的那個階段。在這100年里發生了兩次被稱為‘世界大戰’的重大事件。20 世紀前世界規模的戰爭是沒有過的,因而‘世界大戰’成了這段歷史的特征,稱之戰國時期,用來作歷史類比的根據。”[3](4)
費孝通先生雖然把20 世紀比喻成各自紛爭的戰國時代,同時他也清醒地認識到:在第二次大戰期間,就有人提出了One World 的概念,不妨翻譯成“世界一體”。世界要成為一體,已是當時的戰爭擺在人們面前的現實。居住在這個地球上的人們,已經互相聯系的休戚相關,如此密切了,甚至能在世界規模上用槍炮來對話了。戰爭固然出于對抗,對抗卻也是一種難解難分的聯系。利益上的你爭我奪,決不會發生在互不相關的絕緣體之間。對抗不僅表示了聯系,而且也總是以加強聯系為終結而導致聯合。也就是說,戰爭的目的不是分反過來是為了和,就像是戰國時代,戰爭的以后是秦國的統一,在“世界大戰”中提出世界一體的口號絕非偶然。但是否可認為,20世紀已為向全球性大社會的方向發展作出了開導,準備了條件?其實,他作出上述的歷史比擬,無非是想強調“世界一體”這個20 世紀提出而沒有能實現的構想。那是因為盡管經濟在走向世界一體,但文化和價值認同遠沒有達到相互的包容性,仍然存在著一個文化上的戰國時代。
盡管如此,現代化的進程正在毫無懸念地將人類社會推向全球化。現代化最強大的力量就是在20 世紀出現的人類的杰出創造,這些創造是來自于高科技的迅猛發展,這種發展改變了世界,也改變了人類對世界的看法。費孝通認為,“沒有突飛猛進的科技發展,登上月球還是神話中的美妙想象。我們現在對這樣大的進步已覺得受之無愧,視為平常,而這種變化的出現實際上卻包含著人類知識的巨大積累和更新,也許更重要的是人們已找到了使得人類知識得以不斷積累和更新的物質和社會條件。這一切書不勝書,以致不能不簡單地用意義相當含糊的‘現代化’一詞來加以概括。”[3](5)現代化在人和人的關系上表現得最深刻的就是距離縮短了,接觸加多了,范圍擴大了,相互往來頻繁了,搞得人們在生活上我離不開你,你離不開我,就這樣,把全人類疏疏密密地編織在一個關系網里,出現了一個全球性的世界大社會。
正是在這樣的基礎上,費孝通先生展望21 世紀。他首先看到的是,人類所面臨的客觀世界改變了,而我們在改變前的世界里養成的生活方式,能應付得了改變了的世界么?這是一個大問題,如何解決這一問題,他為此在晚年反復思考和研究。
于是,在這一年,費先生提出了“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與共,天下大同”的十六字箴言,也就是從這個時候起,他的研究目光開始從經濟轉向文化,“共存”的相互貿易是經濟問題,但要想“共榮”,相互理解,就是文化問題了。費孝通先生認為,人類社會正在由“共存”走向“共榮”,因此文化的研究開始迫切起來。費孝通先生是復合型人才,他早年在燕京大學跟隨吳文藻先生學習社會學,后期又到清華大學跟隨史祿國先生學習人類學,后到英國師從馬林諾夫斯基,獲得人類學博士學位。人類學與社會學比較更加重視文化,而且這個時候費孝通先生也與國際人類學界建立了廣泛的聯系。因此,從1995 年開始,北京大學社會學人類學研究所有了一個新的任務,那就是每年舉辦一次人類學高級研討班。所有的老師以及博士生、博士后都全體參與,今天中國人類學界的許多領軍人物都是從這個研討班出來的。而且,從90 年代開始,到費先生退休,所里招收的博士后人類學專業明顯偏多。
90年代以后,費孝通先生提出了一個“席明納”的教學方式,當年費孝通先生在英國倫敦讀書時,他的導師馬林諾斯基講課時,就是采用的這種教學方式。
“席明納”是seminar 的音譯,其實,就是由一位教授主持的學術研討班。這種方式,改變了過去“先生講,學生聽”的教育方法,采取先由學生講,通過師生平等的對話和先生與學生一起討論,最后,由先生總結的教育法。費孝通先生說“我正在試驗的學術反思其實就是自我討論或稱自我對話,針對我自己過去的學術成果,通過自已的重新思考,進行自我反思。我把這些反思文章作為講稿、請參加研討會的同行們一起用對話方式進行研討,性質上是一樣的。同行們一起對話,比一個人自己對話自然高出了一個層次,接近于我在30年代參加的馬老師的席明納……”[4](13)于是,從1996 年開始,在港臺著名的人類學家喬健教授和李亦園教授的支持下,這個研討班籌措到了必要的資金,并從國際上請來了不少著名的人類學家,與學術研討班的學員們對話討論。
筆者正是從1996 年3 月開始,到北京大學社會學人類學研究所做博士后的,一共參加了1996年至1998 年共三屆研討班,有幸見到過許多國際上著名的人類學和社會學者。記得經常來參加學術研討班的,除了喬健教授和李亦園教授之外,還有漢城大學人類學系主任金光億、倫敦城市大學社會學系主任王斯福(Stеphan Fеuchtwang)教授、東京大學東洋文化研究所的中根千枝教授等。其中,1996 年的研討班,主要是請了幾位在人類學這門學科里已有一定學術地位的學者作主講,參加研討班的學員只是到會聽講。但1997 年的研討班上,改變了研討班的形式,不僅是學者在講,還讓學員們發言,并開展相互之間的對話。費孝通先生說“……在這個會上,大家放言無忌,真是一個大改進。可以說是開創了一種學術新風……”[4](13)記得我當時只是一個博士后,但也有機會在那個研討班上講了自己關于景德鎮陶瓷工匠的研究情況,費孝通先生也因此關注到了我的研究。
1998 年,恰逢北京大學百年校慶,這一年的研討會,還請來了英國的布洛赫(Bloch)、帕金(Рarkin)、美國的薩林斯(Salins)、桑高仁(Stеvеn Sangrеn)等著名的人類學家和社會學家。除這些國外的學者外,還有中國民族學會長宋蜀華、中國社會學會名譽會長袁方等國內的資深教授。總體來看,費孝通先生親自主持舉辦這樣的研討班,主要是為中國人類學界培養新人,研討班一共舉辦了5次,當年參加過這個研討班的許多年輕學人,現在都已成長為中國人類學界的中堅力量。
正是這一系列的來自研討會同行們之間的對話,是費孝通先生在1997 年的研討班上提出了當下幾乎每個中國人都耳熟能詳的“文化自覺”的深刻理念。費先生說“在這屆研討班上有一位學員對我所說的‘文化沒有界線’這句話提出質疑。這位學員是出生在新疆多民族地區的漢族移民,現在北京工作。她說從她本人的生活體驗中感覺到處都碰著文化的界線。我聽了之后發覺她感到的‘文化界線’很值得深入思考。我初步想到的是她是個生活在不同文化相互接觸地區的人,文化間的差別在是她生活中日常可以感覺到的活生生的事實。她在新疆生活時,帶著外來文化的底子,在本地人看來他還沒有完全融合在本地文化里;當她回到原籍,又因為在外地生長過,留有外地文化痕跡,有點異味。”[4](13-14)正是這樣的“異味”,讓她在進入北京文化圈的時候,產生了一定的困難性,這種困難性,就是不同文化間常常有一種看不見的邊界。
費孝通先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他說“由于提出文化是否有邊界的問題,促使我聯想到我們當前正生活在其中的這個世界上,若干主要文化正處在大規模的接觸、沖突、嫁接,一直到融合的過程中。我在考慮是否應當引進‘場’這個概念來認識這個過程。我注意到現在西方的歐美國家里出現了一種把文化和國家這個制度掛鉤的傾向。把國家的領土概念引申到文化領域中來,把不同文化劃出界線,以強調文化沖突論。我意識到這種看法是有很大危險的。如果把邊界的概念改成‘場’的概念,也許可以糾正這個傾向。‘場’就是由中心向四周擴大,一層層逐漸淡化的波浪,層層之間只有差別而沒有界線,而且不同中心所擴散的文化場在同一空間互相重疊。也就是在人的感受上可以有不同的生活方式、不同的規范,可以自主地選擇。把沖突變成嫁接、互補導向融合……”[4](14-15)
提出這個問題的是中國社會科學院民族研究所的王曉莉博士,她發完言以后,另一個來自內蒙古的年輕女學者白蘭接著發言,她是鄂倫春族,對于文化的邊界感受更深,她在發言中說:
1949 年以來,鄂倫春人經歷了人民公社、生產隊、農業學大寨和“包產到戶”后的個體無組織生活。他們的定居生活,到1980 年代中期時,鄂倫春人還在保留著狩獵生產,除了馬鹿有指標獵捕外,其他都可以無指標狩獵。政府發放獵槍和子彈,其他如馬匹、馬鞍、獵刀、獵狗、帳篷等自備。在這個近30 年的時間段中,鄂倫春獵民的生活與當地農民、林業工人相比,應當說是相對比較富裕的,因為獵產品(動物細毛皮張、鹿茸、鹿胎等)收購價很高,與他們在解放前游獵時的物物交換,是沒法比的。加上國家把男性獵民納入護林員,享有工資待遇;中小學生有助學金,這些收入比一個普通林業職工的工資要多一些。同時,鄂倫春人,除了干部職工外,都享受免費醫療。鄂倫春是狩獵民族,但是,他們從不獵捕除了日常所需的獵物,并有許多禁忌來保護繁殖期、哺乳期的動物。有不遵循者,逐出“烏力楞”(鄂倫春人的生活和狩獵的組織,由3 ~5 戶有父系血緣關系的家庭組成),深山密林里離開這個集體,那意味著必死無疑,無槍無子彈的個體,是無法活下來的。1950 年代中期后,外來人員大量進入鄂倫春旗,這些農民、個人,或者其他人員,有許多人用槍打獵,也下套子套取狍子、兔子、猞猁等。他們除了吃肉,更是為了換錢。但近30 年的林業開發,20多年的農業開發,也隨著國家發展,興安嶺地區城鎮興建、鐵路公路四通八達,動物數量減少,活動區域也減少,鄂倫春人以狩獵為生的生活面臨困境。④
社會的變遷促使了鄂倫春族人放棄他們的傳統生活,但又一時無法進入現代生活。白蘭在田野調查中,截取的1984 年到1994 年的10 年間的數據顯示:
鄂倫春自治旗境內因酒的非正常死亡(酗酒加重病情、自殺、酗酒后落入河中、倆人一起喝酒發生爭執殺死對方又自殺)已有82人。問及原因,90%以上的人在說“活著沒意思”,被問的人有死者家屬,有酒鬼、有其他獵民。⑤
面對這樣的情況,白蘭在發言中激動地表示:
盡管專業告訴我必須保持他者視角,但是作為鄂倫春人,我會做不到。談到這些,我很無奈,也很悲憤。鄂倫春族怎么發展?鄂倫春族文化怎么保存?⑥⑦⑧
這樣的發言,引起了費孝通先生的關注和思考,他在文章中記錄了當時的發言情況“……這次研討班從文化是否有界線這個問題,引起了一位鄂倫春族的學員提出的文化存亡問題。鄂倫春是個長期在森林中生存的民族。世世代代傳下了一套適合于林區環境的文化,以從事狩獵和飼鹿為生。近百年來由于森林的日益衰敗,威脅到這個現在只有幾千人的小民族的生存。提出的問題是,從鄂倫春的立場看,要生存下去應當怎么辦?其實這不僅是鄂倫春人特有的問題。在我看來這是個現代人或后工業化人類的共同問題,是一個人類文化前途問題,值得我們研究文化的人重視和深思。我這樣說是因為我想到這是個人和文化的關系問題。人利用自然資源,創造、維持和發展了自己的人文世界。文化是人為的,也是為人的。從這方面看去,鄂倫春人碰到的是人創造的利用自然來為自己服務的狩獵文化因森林的破壞而受到了威脅。如果堅持原有的文化,就會導致人的滅亡。現在正面對一個嚴酷的選擇,保存文化呢還是保存人?如果依照我的觀點,文化是為人的認識,選擇是明顯的,就是要保持的是人而不是文化。這就是說鄂倫春人只有從文化轉型上求生路。問題是怎樣轉,轉向何處?”[4](15)正是對于這一問題的思考,促使文化自覺學術思想的產生。
費孝通先生說“……我們都是在不同文化的接觸、矛盾中求安身立命的人。我當時用‘上不著天,下不著地’來形容這種人的尷尬狀態。舊的文化已不能給我們心安理得的生活方式,新的文化還正處在形成的過程中。我同情鄂倫春族學員的處境,要在保存文化還是保存人中做出選擇。概括地說,我們都是生存在文化轉型過程中的人物。”[4](18)思考良久以后,在研討班閉幕的時候,費孝通提出了“文化自覺”這四個字。他說,“我提出‘文化自覺’這四個字來表明這個研討班的目的,是想問一問,總結一下在這個研討會上我們大家在做什么?這四個字正表達了當前思想界對經濟全球化的反應,是人們希望了解為什么世界各地在多種文化接觸中會引起人類心態發生變化的迫切要求。人類發展到現在已開始要知道我們各民族的文化是哪里來的?是怎樣形成的?它的實質是什么?它將把人類帶到哪里去?”[3](63)他的這段話具有很強的歷史意義,就是,從那時開始,費孝通先生就在不同的場合,反復論證和解說“文化自覺”這四個字,時至今日,“文化自覺”已在中國深入人心。
提出“文化自覺”這四個字后,費先生寫了一篇《開創學術新風氣》的文章,在文章中,他對北京大學給予了莫大的期待。他在文章中寫道,當前的世界正在出現一股新風氣,那就是文化自覺,各民族要求自己認識自己的文化,提出一系列的問題:為什么我們這樣生活?這樣生活有什么意義?怎樣發展下去?人文科學負有答復這一系列問題的重大責任。現在自然科學發展很快,人對人類本身生物學的研究已進人到了繪制基因圖譜,科技研究的空間發展已從地球擴大到了太空。以人文科學來說,就要看我們如何跟上時代,認真地各自認識自己的文化了。對此,費孝通指出,“我們中國要抓住這個機遇,參與和推動這個學術的新風氣。19 世紀在西方出現了文藝復興‘人的自覺’,看來21 世紀將開始出現‘人類文化的自覺’了,人類開始要求認識自己的文化了。”[3](412)
那么文化在哪里?費孝通認為,文化就在集體生活的人的行為和意識中。但人們往往生活在自己的文化中,而沒有用科學的態度去體會、去認識、去解釋,那是不自覺的文化,我們需要懂得各國、各地區的文化為什么不同,只有抓住了比較研究,才能談得到自覺。費孝通先生說“……我深深體會到我們生活在有悠久歷史的中國文化中,而對中國文化本身至今還缺乏實事求是的系統知識。我們的社會生活還處于‘由之’的狀態而還沒有達到‘知之’的境界。而同時我們的生活本身卻已進入一個世界性的文化轉型期,難免使人們陷入困惑的境地,其實不僅我們中國人是這樣,這是面臨21世紀的世界人類共同的危機。”[3](414-415)
在這樣的社會發展的背景中,文化自覺的新風氣需要有人來率先發揚的,那么誰來發揚?費孝通寄希望于中國的知識分子,尤其是希望北京大學來舉旗,這也是他晚年選擇到北京大學來建社會學人類學研究所的原因。他對這所大學充滿感情,六十多年前就在北京大學的前身燕京大學學習,他是在未名湖畔開始接觸到社會學和人類學的。而以中國來說,最先把人類學從西方介紹過來的就是早年的北大校長蔡元培先生。費孝通先生說“我最近看了一本書,書名是《北大校長和中國文化》(三聯書店出版),從京師大學堂的校長講起,講到了蔡元培、胡適、馬寅初等,很受感動。同時也想到了北大當前的定位問題。怎樣去認識北京大學在改革開放的新形勢下的文化任務。”[3](411)
大學的任務首先就是要探索新思想,更何況北京大學是中國最好的大學,每一次中國的社會轉型和新的思想的出現都離不開她。在當今世界各種文化有如歐美文化、伊斯蘭文化、印度文化、中國文化等等,都在碰頭。“世界正在進入一個地球村,形成一個全球多元文化的時代。需要有一代新人來開創一代新風氣的時機,進行一系列的新的思想文化方面的探索,北京大學能承擔此任嗎?而且這一新風氣費孝通想用‘文化自覺’這四個字來表達。”[3](411)費孝通先生深情地說“如果我還能多活幾年,我想用我一生中最后的那段時間繼續做我的學術工作。我想到了北大應當開創學術新風的問題,也愿意有機會參與。”[3](413)他說“我一向在名片上不印任何公職,只寫某某大學教授,這說明了我自己對于學術工作的重視和偏愛。”[3](413)他晚年最后一張名片上印的就是,北京大學社會學人類學研究所教授。
費孝通先生認為,在改革開放以后國家對自然科學的發展還是非常重視的,但由于當時的中國還是側重于解決貧困問題,解決吃飽穿暖問題,文化的問題沒有上升為社會主要矛盾。費孝通先生以他的敏感度,已經感到了世界的發展正轉向文化的議題,中國如果不及早關注到這一問題,當我們再次遇到社會轉型時,還可能會喪失自我轉型的能力,再一次面臨尷尬落后的局面。因此,我們不僅不能跟在后面走,還應該掌握新的話語權走到時代的前列。
費先生認為“……到我到了耄耋之年,還是忍不住要呼吁人文學科的同行們及時集中智力,首先在我們學術范圍里開創這個適應當前局勢的新風氣,就是致力于我們中國社會和文化的科學反思,用實證主義的態度,也就是用實事求是精神來認識我們有悠久歷史的中國社會和文化。”[3](415)他說“這是件艱巨而偉大的工程,需要多種學科的共同努力。包括哲學、倫理學、政治學、經濟學、生物學、心理學、美學、社會學和人類學的學者們共同從各自已有學術基礎上向這個‘文化自覺’的目標進軍,合力形成一個新學風。在我們國內有這個條件的看來只有北京大學,所以我今天不愿放棄這個和北大領導會晤的機會,不自量力,提出這個‘文化自覺’的設想,請予批評指正。”[3](415)這是他在1997 年同北京大學領導見面時講的話,20 多年過去了,費孝通先生也已經逝世15 周年了,現如今文化自覺的口號已經被中國人熟知。但另一方面,費孝通先生提出的文化自覺的內涵和深意,大家理解了多少呢?在北京大學相關的學科對此是否有所研究,我們不得而知。但今天我們看到,當年美國學者亨廷頓提出的“文明的沖突”的局面,正在全世界上演,而費孝通的“文化自覺”正是應對這一沖突的良方。針對當下的這一局面,我們是否還可以重溫費孝通先生的這些思想,面對實際問題,對人類的未來有一個更深刻的認識,尤其是面對世界正在來臨的再一次大變局,中國如何把握自己的主動權,更好地融入全球并與其他國家的人民一道推動人類社會發展的新局面。這是我們值得深思的,并應該好好把握的機遇。
今天,我們所面臨的新冠疫情和國際局勢的迅速變化,充分地證明了當時費孝通先生的遠見。
這篇文章是受北京大學曾經負責博士后工作的馮支越老師之托完成的,他正在完成北京大學博士后制度方面的專著的撰寫,特地讓筆者提供費先生當年對中國博士后制度及北京大學社會學博士后流動站有所貢獻方面的資料。為此,筆者完成了這篇論文。筆者正是這一制度的受益者,也正是這一跨學科研究的制度,促使筆者有機會進入北京大學社會學博士后流動站工作和學習,接受了費孝通先生等導師的指導,同時進入了藝術人類學這樣一個交叉學科的研究平臺。其所收到的教益,伴隨終身,在此感謝費孝通先生!并以此文作為紀念。
注 釋:
①可參閱馮支越《衣秀俠“求索之園,成長之路”》(載《神州學人》1997 年第7 期)一文第30 頁之詳述;
②同“注釋”①;
③可參閱《中國教育年鑒》編輯部編《中國教育年鑒·1996》(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1997 年版)一書第981 頁~第982 頁;
④實錄資料來源,為白蘭自己提供的當年的發言記錄;
⑤同“注釋”④;
⑥同“注釋”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