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錦曜：參加過秋收起義的礦冶專家

黎錦曜上島之前，同事們見他身體瘦弱多病又年過半百，勸他別來，他淡然一笑，說道“許得此身長報國，何必生還玉門關(guān)”

黎錦曜（1895-1954），礦冶學家。在“黎氏八駿”中排行第三。新中國成立后，任湖南省工業(yè)廳高級工程師。1953年，受命領(lǐng)隊赴海南島探礦，翌年不幸病逝于當?shù)氐V藏考察工地。

黎錦曜從小受父兄熏陶，讀經(jīng)史，治文學，成年后接受科學救國思想，從家塾進入新式學堂讀書。1917年畢業(yè)于湖南高等工業(yè)學校采礦冶金科。大革命時期，在家鄉(xiāng)中路鋪鎮(zhèn)曉霞鄉(xiāng)開辦新式小學。后來因參加秋收起義被反動派武裝團防局逮捕，所幸經(jīng)鄉(xiāng)鄰保釋，逃亡外地，先后在云南、宣化、開灤等地參加開礦。

黎錦曜為人近似于礦石——又堅又硬，學有專長，但不諳世事；不善變通，不善交往，一心攻讀專業(yè)書，一心投入采礦業(yè)。下礦井，與礦石打交道，成為他一生最大的需要。他曾自豪也自嘲地說自己是在“離十八層地獄不遠地方討生活的人”。

1930年，黎錦曜來到湖北大冶鐵礦任職，大冶鐵礦的負責人不學無術(shù)，是個只知道欺上壓下、坑蒙拐騙的官僚。黎錦曜不屑與之為伍，兩個人的關(guān)系日趨緊張，一氣之下，他辭去了大冶鐵礦的工作，一個人來到南京。在他的大學同學的幫助下，在南京“中華礦學社”任主事，并擔任了中華礦學會主辦的《中華礦學雜志》主編。

上海淪陷后，黎錦曜回到了湘潭老家。湘潭煤礦和鐵礦蘊藏量極為豐富。黎錦曜不甘心賦閑在家，他開始翻譯外國的《礦物學教程》和《礦床學》。

為了“實踐一下礦床和礦物學的理論”，他開始多方勘探，竟然數(shù)天內(nèi)就找到一處富煤礦。他馬上趕往長沙，報告政府，并向當局提交了開采計劃和經(jīng)費預算，遭拒絕后，他聯(lián)系了一位愛國華僑投資，但因日軍圍困武漢，工程被迫暫停。

黎錦曜的父母深明大義，認為采煤對國家對家鄉(xiāng)都有好處。他們賣掉了祖?zhèn)魑宸种牡乃铮瑴惲藥兹f大洋給黎錦曜。在父母親人的支持下，煤礦順利投產(chǎn)。但不久后，日寇魔爪伸向湘潭，黎錦曜當機立斷：關(guān)閉煤礦，封死礦井，廠房設備賤價處理掉，絕不能留給日本人。黎錦曜把賣地的余款作為遣散費發(fā)給了礦工，他的工業(yè)救國之夢成為泡影。其侄子黎白在《湘潭黎氏》一文中寫道：

我的三伯父錦耀是位礦冶學家。在舊中國時期，他為發(fā)展湖南的采礦事業(yè)，曾在我祖父全力支持下開辦鹽礦、煤礦。在軍閥和國民黨政府統(tǒng)治時期，一個礦冶學家想單憑知識和技術(shù)去辦礦，而不會也不愿去巴結(jié)當朝、賄賂豪貴，其結(jié)果就是幾乎使祖父家中破產(chǎn)。三伯父在爾虞我詐、豪門權(quán)勢下碰得頭破血流，被人們稱為書呆子。

此事之后，黎錦曜在家務農(nóng)，亦喜歡鉆研科學種田。他的兒媳郭敏回憶：

他在桌上鋪上白紙，將一杯芝麻倒在紙上，選出壯實的籽，包好用筆作了記載。我問：“芝麻籽小，為何要數(shù)？”他說：“準備在試驗田下種。用不同方法施肥育苗，要隨時進行比較，所以一開始要有數(shù)據(jù)。”

的確，他精心指導雇工種植的芝麻、煙葉等，產(chǎn)量都比鄰居們種的要高得多。由于對科學種田的濃厚興趣，因而他非常熱愛田園勞動。夏天他頂著烈日，戴著草帽，扛著鋤頭巡回于豆枷瓜架之間，怡然自樂。日軍侵擾家鄉(xiāng)的那段時間，外援斷絕，求助無門，家中老幼二十余人，一日三餐，全靠他經(jīng)營，柴、米、油、鹽、醬、醋、茶，唯有自力更生，生產(chǎn)自救。公公身體力行，用心良苦矣。

黎錦曜英文造詣頗高，一直喜歡看英文刊物，并作翻譯，農(nóng)余休息之時，常常手不釋卷，筆不停揮。1944年從長沙搬來湘潭青山橋的一所中學需聘英文教師，黎錦曜曾應聘于該校教課；后又在湘潭石浦中學教書。

1951年2月，黎錦曜受聘為湖南省人民政府工業(yè)廳小廠礦管理處技術(shù)科采礦工程師。次年調(diào)武漢中南地質(zhì)局，被派去海南島石碌區(qū)考察當?shù)氐V藏。后來，因患胃潰瘍和惡性瘧疾，不幸卒于途中，享年59歲。郭敏回憶：

公公去海南島之前，他兒子澤寬和我見其身體太弱，又患有嚴重胃病，曾極力勸阻他暫不前往，請領(lǐng)導另行派人，而公公認為自己應服從黨的需要，到最艱苦的地方去接受鍛煉，將知識貢獻給黨和人民。

就這樣，公公抱病毅然離家。臨行時我們見他身材枯瘦，面露黃色，心里十分難過。沒想到他老人家此去，與我們竟成永別……

公公到了海南島后，常來家信，告訴我們他的工作情況。最后一次他來信告訴我們，工作繁忙，跋山涉水，他的胃病加重了，但還能堅持工作。他認為革命工作就是戰(zhàn)斗，戰(zhàn)斗就要作犧牲。他還囑咐我們千萬不要掛念他，以免影響我們的工作。信紙上浸滿了斑斑點點的痕跡，這是公公在熱極忙極的情況下伏案寫信時所留下的汗?jié)n。

不久，他老人家離開人世的噩耗傳來了。全家人悲痛已極，婆婆痛不欲生，連日茶飯不沾。當公公行李運回家中，看到他的日記和一沓沓采礦記錄，我們不禁潸然淚下。

馮炬明、畢宏基在《風流一座島》一文中更為詳細地描述了黎錦曜生命最后的歷程：

黎錦曜上島之前，同事們見他身體瘦弱多病，又年過半百，都勸他別來。他淡然一笑，吟出“許得此身長報國，何必生還玉門關(guān)”兩句古詩來，想不到竟成為他此行的讖言。

到海南島之初，生活和工作條件都比較艱苦，黎錦曜有胃病，在工地上吃水泡飯受不住，舊病復發(fā)，排出烏黑烏黑的血塊。后來島上流行惡性瘧疾，黎錦曜不幸染上，高燒不退，數(shù)次口吐鮮血昏死過去。病情反反復復，上島還不足三個月，他已被病魔糾纏了二十多天。醫(yī)生也束手無策。

黎錦曜在彌留之際，仍對采礦一事念念不忘。地質(zhì)隊隊長王剛握著他的手勸慰道：“黎工，不要難過，我們正想辦法把你送出去治療呢。”黎錦曜掙扎著翻過身來，目光集中在一張小木桌上，上面擺著他親手打回來的幾塊閃閃發(fā)光的鐵礦標本，他雙唇顫抖著說：“隊長，多好的鐵呀，那么沉甸甸，亮閃閃的，出露地表的就有二百多米，肯定是個大型富鐵礦。我不能離開石碌，不能離開你們……”說完淚水涌溢雙眶。

地質(zhì)隊按照黎錦曜生前的意愿，把他安葬在石碌以北100公里的那大鎮(zhèn)郊區(qū)，那是蘇東坡被謫海南時居住過的地方。葬禮上，一副挽聯(lián)寫道：“東坡貶南荒，逆來順受，苦心耕耘，千載漢風今猶存；錦耀登石碌，以身許國，開發(fā)礦業(yè)，一抔黃土伴忠魂。”

（責編/張超 責校/陳小婷 來源/《湖南歷代文化世家·湘潭黎氏卷》，彭文忠著，湖南人民出版社2010年7月第1版；《湘潭黎氏》，黎白著，湖南教育出版社2018年4月第1版；《人才輩出的黎氏家族》，殷曉章/文，《檢察風云》2022年第3期；《名震三湘的傳奇“黎氏八駿”》，殷曉章/文，《新天地》2021年第11期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