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還記得他那張加入中國籍的證明,被他小心地折疊成卡片大小,始終放在褲兜里,無論到哪里他都不忘帶上。”
“永遠不要離開中國。”米勒1994年去世前反復叮囑妻子中村。德國人漢斯·米勒,被譽為“來自德國的白求恩”;日本人中村京子,1945年在錦州加入八路軍。他們分別來自發動了法西斯戰爭的兩個國家,卻都成為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八路軍戰士。
米勒79年的人生歲月,一大半都獻給了中國,他把中國稱為“老家”。直到如今,中村和兒子米德華一家始終遵循他的心愿,一直居住在北京一處小四合院里。
“決心一生追隨中國共產黨”
漢斯·米勒1915年出生于德國,1939年在瑞士獲得醫學博士學位后,來到香港,通過宋慶齡領導的保衛中國同盟會見到廖承志,同中國共產黨地下黨組織建立了關系。四個月后,米勒將保衛中國同盟會接收到的援華藥品送往延安,并見到了毛澤東和朱德,加入了八路軍。那時他才24歲,一句中國話都不懂。
據米德華口述:
我的父親來自德國,有著猶太人的血統。二戰中,我的爺爺為了保護他不受到納粹的迫害,把他送往瑞士學醫,但他心里一直希望為反法西斯斗爭作貢獻。在學習過程中,我的父親認識了一名中國共產黨黨員,通過這名黨員,他了解到中國是反日本法西斯斗爭的主戰場,因此毅然決定到中國去。
1939年,父親由香港經重慶輾轉前往延安,途中參與護送了國外援助中國抗戰的藥品,后來還主動要求到前線去救死扶傷。
在戰爭環境下,醫藥緊缺,對于難治而沒有生命危險的傷員,一般會采取截肢手術。可我的父親沒有這樣做,他常以門板當手術臺,跪著為士兵清理碎骨,一跪就是半天。
他說,年輕戰士為中國人民打天下,他不能讓他們成為殘疾人。這是中國共產黨員應有的精神,雖然他當時還不是黨員,但他一直以黨員的標準要求自己。
父親到達延安后,目睹中國共產黨員甘愿冒死保護人民。他意識到,中國共產黨是一個真正能領導人民,為人民服務的政黨,只有跟著中國共產黨走,這個國家才有希望,所以他決心一生追隨中國共產黨。為此,他打了多次申請報告,但因為他外國人的身份,也因為是在戰爭時期,未能如愿。
新中國成立后,父親于1951年加入中國籍,1957年加入中國共產黨。
我還記得他那張加入中國籍的證明,被他小心地折疊成卡片大小,始終放在褲兜里,無論到哪里他都不忘帶上。我知道,他是從內心深處對加入中國籍和成為中國共產黨員,感到無比光榮和自豪。
“那年我才15歲,決定跟八路軍走”
據中村京子回憶:
我出生在日本福岡鄉村,1945年中學畢業來到中國。那年5月,我與同校三個女孩子一起去遼寧錦州“滿鐵”護士學校,是第五期學員。8月15日那一天,學校廣播說日本投降了。9月,八路軍傷病員住進了醫院。10月底,我們在一個大廣場集合,八路軍院長通過翻譯講話說,中國國內局勢緊張,國民黨隊伍已經進城,八路軍要撤退。愿意跟八路軍走的人,今晚六點半,在醫院大門口集合。八路軍是我平生見到的第一支軍隊。他們待人可親,沒有因為日本是戰敗國,就對我們苛刻。那年我才15歲,決定跟八路軍走。
隊伍先到北票,一個禮拜后,去了赤峰。去烏丹路上,一天,國民黨飛機來了,我們把傷病員藏在河邊蘆葦叢下,用樹枝遮蓋,敵機沒有發現。重傷員放擔架上,輕傷員放車上,車子是木制的,轱轆用鐵皮弄個圈兒,很結實,運送傷員全靠老鄉幫忙。老百姓真把心掏給了八路軍!有一位八路軍女戰士住老鄉家,身負重傷,子彈取不出來,傷口老是化膿,我們幾個護士每天給她換藥……
1947年,仗越打越激烈,急需前線手術隊。我身體好,又在手術室工作,被選了出來,漢斯·米勒任隊長。第一次見到他,我吃了一驚:嘿,八路軍里怎么還有大鼻子!米勒大夫醫術高明,工作負責,脾氣耿直,人實在。
我參加了四平戰役、平泉戰役、隆化戰役。手術隊借用老鄉的空房子,先用消毒液消毒,磚頭兩邊墊平,把門板卸下來放上去,鋪上消毒好的布,手術臺不就出來了?
晚上,交戰的火光映紅了整個夜空,老鄉陸續把傷員送過來。清晨5點鐘,國民黨飛機不會那么早來,家家戶戶把門板拆下來當擔架,把重傷員送到后方醫院。啊呀,中國人真有辦法!沒有手術室,他們用門板搭一個手術臺,搶救了很多傷病員;沒有擔架,他們用門板把傷病員送到后方醫院。我看到這些,真感動啊。一閉上眼睛,那情景就在我面前。
八路軍有鐵的紀律。戰士們住老鄉家,每天早晨起來,用大掃帚嘩嘩地掃院子,挑水把水缸蓄滿。有一次,一個小戰士向老鄉借針線,那么長的黑線縫完了,剩那么一點兒,還要還給老百姓。我說,你自己拿著,下次用不就方便了嗎?為什么還要還呢?學習了“三大紀律八項注意”,我才理解“不拿群眾一針一線”,懂得什么是為人民服務。
“中國共產黨教育了你我,我們不能忘記中國共產黨的偉大”
1949年7月,中村與米勒結為夫妻。不久,兩人一起轉業,在東北工作十年。米勒先后擔任過北京醫學院副院長、北京醫科大學副校長等職。他雖然不像白求恩那樣家喻戶曉,但正是他引進了測試乙肝的試劑及乙肝疫苗技術,中國才得以成功研制出乙肝疫苗。
1989年,米勒被中國授予“杰出的國際主義白衣戰士”稱號。
中村京子回憶一家人在北京的生活:
20世紀70年代初,米勒與我定居北京,一起去看望宋慶齡。我頭一次見到宋慶齡,真漂亮啊!她特別文靜,一看就是有很高修養的人。她影響了國外許多進步人士支援中國抗戰。我老是看著她,聽她講話,心想:這樣文雅的人,怎么做了那么多艱苦工作?真是令人敬佩!
逢年過節,宋慶齡會給我們送禮品,并附上自己的親筆信。宋慶齡喜歡我女兒米密。暑假每個禮拜總有一天,她叫米密過去玩。1981年,我的外孫女尤莉亞出生,屬雞。宋慶齡知道后,送來一件紅色繡花斗篷、一頂虎頭帽,還有一雙虎頭鞋,讓我們轉交。
米密結婚去了瑞士,宋慶齡常常給她寄雜志。第一次寄去,米密沒好好看;第二次寄去,她又沒理會;第三次寄去,她覺得奇怪:到底是誰寄來的?仔細一看,信封上是宋慶齡的筆跡。米密說:“媽媽,我以為是另一個朋友給我寄的,每期都寄,我就看了,喲,這不是宋奶奶的字嗎?我感動得不知道說什么好。”
認識米勒的人都說,米勒為人誠實熱情,樂于助人,脾氣耿直。米密跟她爸爸一個脾氣。一次,我問女兒,你怎么看待我們?她說:“你們了不起。耿直是爸爸的優點,媽媽勤勞、公私分得很清楚。”
米勒挺疼我的。女兒米密1950年9月出生,兒子米德華1953年12月出生。我工作很忙,平時六天起碼三天加班或學習。米勒患有食道痙攣,發病時會疼得暈倒。我教會了米密打針。
一天中午11點左右,我正在值班,女兒打來電話說:“媽媽,爸爸暈倒了,我處理完了,現在沒問題了。”
我問:“針打得對嗎?”
她說:“不對的話,他能好嗎?”我女兒膽子不小。
孩子們說,爸爸媽媽的工作精神,對我們影響很深。
兩個孩子畢業于清華大學,兒子是經貿系,女兒是自動化系。米密嫁到瑞士后,搞軟件設計,在那個圈子里是尖子,只知道拼命工作。兒子從事外貿,有耐心,有一兒一女。
米勒生前對我說過:“我不在世的時候,你就留在中國吧,我們認識是在中國戰場的軍隊里,結婚也是在軍隊里,我們的結婚是非常有意義的。中國共產黨教育了你我,我們不能忘記中國共產黨的偉大。”他的話有道理,如果我沒有參加八路軍,人生將是另一番模樣——回日本去了,也就是一個家庭婦女。我珍惜中國共產黨對我的培養。
“父親臨終時,反復叮囑‘永遠不要離開中國”
2019年9月19日,“他們和新中國”主題展在上海猶太難民紀念館揭幕。米德華在開幕式上說,在新中國成立70周年即將到來之際,回首往事,意義非凡,作為米勒的后代,他想表達:“我愛你,中國。”
2021年7月,中國共產黨成立100周年之際,米德華接受采訪時講述:
我1953年出生于沈陽,那時候戰爭年代已經過去了。我的父親在沈陽的醫院工作,他總是很忙,我常常見不到他,但我理解他。他對我們說得最多的是,作為共產黨員,就應該沖鋒在前,到最困難最有需要的地方去。
遺憾的是,因為我怕血的緣故,沒有繼承他救死扶傷的事業。
20世紀80年代中國改革開放時,我決定從事中外貿易。當時,父親對我提了三點要求:
一是賣東西就一定得賣真正好的東西給中國人;
二是不單要幫忙把東西買進來,還要把技術帶進來;
三是那時中國并不富裕,一定不能賣高價。
我一直謹記父親的要求。到英國48家集團俱樂部任職,成為中國的首席代表,我既幫助中國進口產品,也幫助中國的產品出口,我還協助把外國的企業家拉到中國來,和中國的企業合資辦公司。父親了解到我對中國經濟發展作了一些貢獻,比較滿意。我很高興沒有讓他失望。
1994年,父親臨終時,反復叮囑我母親的一句話是:“有事情找組織。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我們今天的一切。中國共產黨是一個偉大的黨。我去世后,你也不要離開中國。永遠不要離開中國。”我母親已經91歲了,我也已經68歲了,除了往返中英工作的幾年,我大半輩子都在中國生活。
我見證著中國共產黨帶領下的中國,一步一個腳印逐漸發展壯大。我一直以來的感受是,中國共產黨要辦的事情一定能辦到,因為有著9000萬黨員,無論有什么問題,黨員們都會沖鋒在前。江山就是人民,把人民服務好了,江山就在這兒,人民喜歡黨,這個國家就會勇往直前。中國的發展成就太多了,感覺說一晚上也說不完……
(責編/陳小婷 責校/張超 來源/《戰地護士中村京子自述:我參加八路軍的故事》,中村京子口述,何雁記錄,新華社2010年8月6日;《專訪“洋八路”漢斯·米勒之子:希望國際主義精神繼續發揚》,余毅菁/文,《南方都市報》2021年8月13日;《國際友人的“紅色追尋”:自入黨那刻起,他們與中國人民命運相連》,涂銘、羅鑫、趙旭/文,新華社2021年7月29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