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額爾古納河右岸》如中國泱泱文學歷史長河中一顆明珠,璀璨奪目。作家遲子建用自然細膩的語言、溫潤沁心的筆風將鄂溫克族獨一無二的民族文化和精神品格描繪得淋漓盡致。鄂溫克人敬畏自然,信仰神靈,相信生死輪回,在現代文明浪潮裹挾中堅守著質樸、本真、向善、堅韌的民族特性。在歷史與現代對望中,呼喚愛與美的回歸,追求人性的光輝。
【關鍵詞】《額爾古納河右岸》;鄂溫克;自然;民族精神
【中圖分類號】I206.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7-2261(2023)06-0025-04
在名聲大噪的東方甄選直播間,新晉“頂流”董宇輝曾喊話“如果能連續一個月每天賣出《額爾古納河右岸》(以下簡稱《右岸》)5萬本,我一定死后在墓碑上刻上這樣一句話我把一本非常好的書賣出150萬本”。因此,一股捧讀《右岸》熱再次襲來。
《額爾古納河右岸》正如額爾古納河一樣溪流潺潺,浸潤心田。作家蘇童曾經盛贊遲子建,“大約沒有一個作家會歷經二十多年的創作而容顏不改,始終保持著一種均勻的創作節奏,一種穩定的美學追求,一種晶瑩明亮的文字品格”[1]。她不附庸風雅,不跟隨流派,用骨子里的自然溫情筆風娓娓道來,溫潤怡人。《右岸》一書中沒有泛泛堆砌的華麗辭藻,沒有跌宕起伏激昂澎湃的恢宏歷史敘事,澄澈質樸的抒情筆觸寫活了一群生活在邊域地區鮮為人知、有血有肉的鄂溫克人。在這部“家族式”作品中,對自然的敬畏,對生命的尊重,對神靈的膜拜,對愛恨情仇的釋懷以及對民族文化的守望,奏響了鄂溫克人生命華章的最強音,宛如天籟,響徹額爾古納河兩岸。
一、自然:抹亮生命最底色
遲子建是一位將根深植于“自然”的“詩人”。她出生在黑龍江畔的北極村,素有“極地之女”“北國精靈”的美稱。她對東北邊陲的沃野風情有著難以割舍之情,故鄉的原野、森林、大雪、爐火、希楞柱等自然風物是她創作《右岸》的支點和焦點,賦予了她審美的靈性感知和思考深度。
古希臘作家朗吉弩普斯在《論崇高》中寫道:“從生命一開始,大自然就向我們人類心靈里灌注進去一種不可克服的永恒的愛。”這種愛慷慨無私,細膩無聲,傾注在遲子建筆下的一花一葉一世界,一蟲一鳥一生靈,一山一水一天涯里,讓靜默的黑白文字有了色彩、聲音、張力和活脫的生命。
小說以自然界晝夜四時,即清晨、正午、黃昏和半個月亮為軸線,描繪了“我”由稚幼少年到歲月遲暮的人生軌跡以及鄂溫克族“由盛轉衰”的民族興亡史。故事描寫由浪漫悠揚,到端莊雄渾,再到疾風驟雨,最后又回到初始的寧靜安恬,宛若貝多芬的《田園交響曲》,細膩處揚著恢宏,磅礴處透著婉轉,小說情節發展與自然世界時間交疊更替規律高度融合,蕩氣回腸。
鄂溫克,意為“住在大山林中的人們”。鄂溫克人,世世代代生活在山林環繞的大興安嶺原始叢林中,靠牧養馴鹿、狩獵為生。他們崇拜熊鹿圖騰,山林火神,認為山林是一切生命的起源和歸宿。他們依托自然的饋贈,住在用木頭和獸皮搭建的希楞柱里,抬頭便能仰望夜空繁星;在月光晚風的“呼嘯的風聲”中感受愛情之美,締造生命之光;在泛著波光的貝爾茨河畔邂逅一生摯愛,一眼萬年;在族人死后用風葬樹葬習俗敬畏生命,與風月相融;在妮浩用自然萬物刻畫神性氣息的薩滿歌謠中祈禱著生命的輪回;在捕獲獵物后山放下屠具,跪拜山神;在皚皚的冰雪世界鑿冰取水;在熊熊的篝火邊大快朵頤……這是鄂溫克族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美好狀態。
鄂溫克人對于自然的認識不再停留在對其科學抽象的認知,在他們眼里,自然是一個觸手可及充滿活力和神性的主體。他們的衣、食、住、行、樂無一不體現著人與自然的契合,他們順從著、探索著、適應著、敬仰著、保護著自然,與山林對話、與河水嬉戲、與動物為伴、與神靈同行,他們受之于自然也投之于自然,天人合一,用自然世界赤橙黃綠的多彩底色,勾畫出一幅人與自然相得相融、美輪美奐的畫卷。
隨著工業的發展,現代文明的入侵,鄂溫克人詩意棲息的寧靜居所被打破了,人與自然交相輝映的絕美畫卷也被撕毀了。山嶺日漸光禿,樹林稀疏透亮,生靈逃亡消失,自然失落了,可當“我”代表著族中長者,經歷了氏族百年風雨動蕩,一生習慣以叢林為家,與馴鹿山林為伴,“‘我不愿意睡在看不到星星的屋子里,‘我這輩子是伴著星星度過黑夜的。如果午夜夢醒時‘我望見的是漆黑的屋頂,‘我的眼睛會瞎的;聽不到那流水一樣的鹿鈴聲,大家的耳朵會聾的……我們一直呼吸著山野清新的空氣,如果讓我們去聞步蘇的汽車放出的‘臭屁,我們一定不會喘氣了”[2]。鄂溫克族的原始生態和風俗習慣已深深烙刻在這代人的血液里,他們放棄了山下定居的選擇,依然留守在這塊心靈“凈土”之上,用自然賦予的無窮力量和無限勇氣,堅守著生命的最底色。
二、神靈:守護精神高地
在鄂溫克族經歷百年滄桑歷史巨變過程中,本民族特有的社會經濟、生活習性、風俗文化隨著社會洪流涌動著、前進著,而鄂溫克人的篤信的精神信仰薩滿文化卻在歲月泥沙中洗禮沉淀,聚成一束永生之光,照射在鄂溫克族生活的方方面面、角角落落,勾繪出人、神、自然和諧共生的美好景象。薩滿信仰便成了他們多年信守的精神支柱。
“薩滿”一詞源于北美洲印第安原始語言,原詞為“shamman”,意為智者、通曉、探究。隨著圖騰崇拜的形成統一,薩滿一詞被賦予“先知先覺”的意思,即為擁有超自然,超人類力量的“通曉者”“先知者”[3]。薩滿教屬泛神信仰,包括自然崇拜、動物崇拜和靈魂崇拜等。鄂溫克民族把信奉的神統稱為“瑪魯”,瑪魯樣式迥異,由氏族薩滿保存。當營地需要搬遷時,“瑪魯”由專門的馴鹿馱運,這頭馴鹿被稱作“瑪魯王”。族人崇敬火神,禁止向篝火中投扔臟物,否則視為對神的不敬;他們把山神叫做“白納查”,獵人們在森林中行走時不可大聲喧嘩,以免驚擾到“他”;“我”的父親林克,在大雨天被雷電擊中而死,“我”則深信父親是被雷神帶走了。在動物崇拜方面,鄂溫克人將馴鹿看作神鹿,認為它們都是有靈性的。而被獵取的動物,無論大小,哪怕是一只山雞,在食用之前也要為它舉行“風葬”儀式;在吃熊肉的時,人們會在森林里咿咿呀呀地學上一陣烏鴉叫,讓熊的靈魂以為是烏鴉在吃它的肉……這一切,都是“萬物有靈”思想的具象表達,鄂溫克人對自然充滿了敬畏和感激,自然的神性和靈氣也帶來了福祉,筑造了原始質樸的精神家園。
在文明相對落后的地方,薩滿總會伴隨著神秘的光環出現,在舊薩滿去世后三年,在氏族內部會誕生新的薩滿,新的薩滿會做出一些異于常人的舉動。正如小說中尼都薩滿在成為薩滿之前不用鹿食草也能自己止血;幾天幾夜不吃不喝卻能精力充沛、力量驚人等非同尋常的能力;妮浩將瑪魯王頸下一對鴨蛋大的銅鈴干凈利索地吞進口中,在新的瑪魯王誕生之時,她將那對銅鈴完好無損地吐了出來,這些跡象都表明他們要成為新一任薩滿。
薩滿在氏族中職能重大,集引領者與拯救者與一身,不僅掌管氏族遷徙、分營大小事宜,為其變遷發展指引方向,而且兼具超于族胞的非凡能力,如祈禱、超度、祭祀、預知、療愈等職能。“薩滿”作為族人與神靈溝通的媒介,將人的愿望轉達給神靈,向神靈祈禱保佑族人祛病消災、健康安樂、風調雨順、畜產豐足。小說開頭就寫到“我”最早的記憶源于尼都薩滿,姐姐列娜高燒數天不退,不吃不喝,尼都薩滿一邊舞蹈一邊歌唱,尋找著列娜的“烏麥”,通過數小時跳神,將姐姐列娜從死亡的邊緣拉了回來,取而代之的是一頭小馴鹿為之付出了性命;當日本軍官吉田腿部受傷,血跡斑駁,尼都薩滿用戰馬的生命讓血痕瞬間消失;后來妮浩薩滿每一次跳神拯救了他人,最后卻付出了犧牲自己三個孩子的沉重代價,即使身心備受痛苦折磨,在面臨下一生命即將終結時,她也毅然決然選擇舍棄自我,實現超我……神性固然憐愛萬物,慈憫眾生,但也審度人間、維護自然秩序與規律。得失并存、生死相隨,能量皆守恒,自然運行需要平衡。而當神性超越了人性和理性,超越了世俗枷鎖,具有救贖他人的能力,又無法自救時,這種平衡在崇高偉大的精神前卻顯得渺小蒼白,大愛無私因為生命的超脫而得到升華,這股強大的精神力量照耀著滋潤著鄂溫克族人,將他們向真向善的精神信仰推向極致,不惜用生命守護這塊純潔無瑕的精神高地。
三、生死:續寫生命輪回
“生與死”一直以來都是文學的永恒主題。文學作品中對于生死的諸多敘述,語言多悲慟,畫面多血腥,基調多壓抑,給人窒息畏懼的絕望感。而《右岸》中關于生與死的刻畫,透露著溫情向上的力量,如明媚春光穿透死亡的陰影,如恰暖春風消融寒冬的冷凄。遲子建用風輕云淡的溫柔筆觸消弭了人們對死亡最本能的抗拒與恐懼,甚至帶著一絲悲涼的美感:死亡并不是生命的停滯,而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新生,它用全新的方式給生命以啟迪,使生命的價值得以延續升華。
鄂溫克族,一個敬仰神靈的民族,也是被神明佑護的民族,在面對死亡時會用特殊的儀式讓離開的人走入某種輪回,會認得來時的路,能與惦念的人再次相遇。他們把夭折的孩子裝入白色口袋,扔到向陽的山坡,有花香鳥語作伴,即使寒冬凜冽也能沐浴到溫暖和煦的陽光;離世的成年人會被置于高處風葬,不必遭受野獸的侵襲,讓他們歸于風中,自由飄散到任何樂于落腳的地方;每一個離開的人都會有薩滿為他起舞歌唱,也許是為召喚神明,告訴他們這個敬畏著他的子民,一生都過得虔誠善良。
德國哲學家馬丁·海德格爾在《存在與時間》一書中給出了人們如何面對死亡的終極答案:生命意義上的倒計時法“向死而生”[4]。人生就是一場向死而生的修行,我們無法延伸生命的長度,卻能拓展生命的寬度。生存和死亡,不過是一場輪回。妮浩薩滿用多次犧牲自己孩子性命為代價延續了新的生命,重燃了新生之火,照亮了生命之路的幽暗。第一次,為了救治漢族人何寶林的兒子,大兒子果格力不幸從樹上掉下來墜亡。第二次,剛救下被熊骨卡住喉嚨的新部落成員馬糞包,二女兒交庫托坎就被毒蜂取了性命。第三次,她在救人回家的途中墜入深溝,因被樺樹枝掛住而幸免于難,三兒子耶爾尼斯涅卻被淹死在了河里。第四次,身懷六甲的她,艱難地喚醒了一位昏迷的漢族少年,結果自己的胎兒卻死于腹中。第五次,為了救助腿部骨折的族人哈謝,四女兒貝爾娜因目睹哥哥姐姐們悲慘的經歷嚇得連夜逃走,下落不明。每當她撒下一粒希望的種子,上天就會奪去她手中的一束鮮花。然而,生命本就是一場輪回,所有撕心裂肺的別離,都預示著全新的開始。從其他部落搬過來的馬糞包,原本是個酗酒、家暴女兒、欺凌弱小的惡棍。自從被妮浩救下后,他痛改前非,戒掉惡習,跟族人和諧相處,承擔起照顧婦孺的責任。妮浩用未出生的孩子換回來的漢族少年,也為了報答救命之恩,奔波在外,尋找失蹤的四女兒貝爾娜。多年后,他終于帶著貝爾娜回到額爾古納河右岸,讓她與族人們再度重逢。妮浩最后一次披著神袍起舞,是為了撲滅森林中突如其來的大火。她置身于滾滾濃煙中,不惜犧牲生命,也要完成求雨儀式。最終,大雨傾盆而下,妮浩卻倒地不起。可她的離去,拯救了萬物生靈,延續了整個民族的希望。在鄂溫克族人的超然生死觀里,生死有常且生死相依,“死亡”從不是獨立存在的,也不僅是生命的自然終結,它是“新生”的前兆,是黎明前的黑暗,跨越暗涌,“新生”的光亮照耀著額爾古納河右岸,耀眼奪目。
在這片溫良的土地上,死亡似乎變成了一件浪漫的事,他有無限凝聚愛和善意的力量。如果生時需要披荊斬棘,那離開后得到的愛和祝福會讓靈魂與云霞為伍。
四、守望:民族溫情原鄉
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在這片原始的黑土地上碾壓出文明發展的深深印跡。鄂溫克人與自然共存,與神靈共生的詩意棲息生活被現代文明深度打擾。額爾古納河的靜謐被轟隆的現代伐木工具打破,森林稀疏,動物銳減,自然資源不足,鄂溫克人賴以生存數百年的家園一天天耗盡,他們信守已久的民族文化和風俗生活也因主流民族“野蠻”的現代化進程而委頓消弭。當然,外部物質文明的發展也給鄂溫克人的生活帶來了新鮮與便利。從自制原始的狩獵弓箭到先進的連珠槍,鄂溫克人的狩獵變得越來越簡單;70年代,鄂溫克人第一次對電影有了概念,盡管語言不通,似懂非懂,也難以掩飾臉上的興奮;政府給鄂溫克人新修的居民點,有明亮的房屋,有配套的醫療、教育資源……他們在面對外部具有神奇魅力的先進現代文明時,亦驚亦喜,他們無暇顧慮族群的未來,用流淌在民族血液里的質樸、無私被迫接納著現代文明。但是,在迎接現代文明的過程中,他們的生存領地、價值觀念和生活方式在一步步悄然消逝改變。任何一種文明都要經歷起源、成長、衰落、崩潰的歷史規律。或許正是因為事物的消逝,才會引起對此的守望。當鄂溫克人在原始和現代兩種文明之間猶豫徘徊時,小說主人公“我”不愿意睡在看不到星星的屋子里,“我”這輩子是伴著星星度過黑夜;聽不到那流水一樣的鹿鈴聲,大家的耳朵會聾的;“我的身體是神靈給予的,我要在山里,把它還給神靈”[5]。依蓮娜從小在定居點接受教育,認同鄂溫克文化,喜歡馴鹿,當她“厭倦了工作,厭倦了城鎮”,回歸自然,便會回到叢林里,與自然和融一體。雖然躁動與寧靜、傳統與現代的巨大沖擊讓她難以平衡雙重角色分裂,但她最終在貝爾茨河尋求解脫,讓靈魂回歸自然;小說最后描寫了這樣一個場景:“安草兒驚叫道:‘阿帖,木庫蓮回來了!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雖然鹿鈴聲聽起來越來越清脆了……我落淚了,因為我已分不清天上人間了。”[5]鄂溫克族在難逃“被現代化”的命運中,試圖在回歸自然中重建精神家園的烏托邦,他們用醇厚質樸的民族溫情,守護著民族文化與精神,讓民族生命力得以延續和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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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黎贇(1987-),女,湖北宜昌人,三峽大學科技學院講師,碩士,研究方向:英語語言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