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水金關(guān)漢簡中的書信簡校釋

李洪財

(湖南大學(xué) 岳麓書院, 湖南 長沙 410082)

書信是古人在相隔兩地狀態(tài)下最主要的交流方式。 從收寄者而言, 書信是傳遞信息和感情的媒介。 從研究者而言, 不同時代的書信有各自的書寫特點, 反映不同時期的史實和思想文化, 所以書信已經(jīng)成為文學(xué)、 歷史、 哲學(xué)等各領(lǐng)域都非常重視的材料。

傳世文獻(xiàn)中有很多書信作品, 研究成果斐然。 出土文獻(xiàn)中也有很多書信內(nèi)容, 尤其是秦漢簡牘中, 數(shù)量可觀備受學(xué)人關(guān)注。 單就肩水金關(guān)漢簡①甘肅簡牘保護(hù)研究中心等主編《肩水金關(guān)漢簡(壹-伍) 》, 上海: 中西書局, 2011-2016 年。而言, 目前所見的研究成果就有劉樂賢②劉樂賢《讀肩水金關(guān)漢簡〈張宣與稚萬書〉 》, 《出土文獻(xiàn)研究》 第17 輯, 上海: 中西書局, 2018 年,第298-307 頁。、 王貴元③王貴元、 李雨檬《從出土漢代書信看漢代人的禮節(jié)用語與生活關(guān)切》, 《學(xué)術(shù)研究》 2019 年第8 期, 第140-149 頁。、 何茂活④何茂活《肩水金關(guān)書牘綴合校釋一則》, 氏著《河西漢簡考論——以肩水金關(guān)漢簡為中心》, 上海: 中西書局, 2021 年, 第227-233 頁。等專門討論書信簡牘的論文, 其他引用發(fā)微者更是不勝枚舉。⑤例如孫春葉《西北書信漢簡研究》, 鄭州大學(xué)碩士學(xué)位論文, 2016 年; 郭炳潔《漢代簡牘書信的形制特征》, 《洛陽師范學(xué)院學(xué)報》 2019 年第6 期, 第46-50 頁; 蔣曉亮《漢晉間書信寫作慣用語的變化——讀晉人法帖札記》, 《魏晉南北朝隋唐史資料》 第39 輯, 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 2019 年, 第9-36 頁。不過我們發(fā)現(xiàn)很多研究者都感到漢簡書信中的文字草率難認(rèn), 詞語表義難解。 比如王素在整理長沙東牌樓漢簡時說過: “由于簡牘大多殘斷漫漶, 釋文極少完整, 書信的界定極不容易。 不少書信系用章草和口語寫成, 不僅難認(rèn), 而且費(fèi)解, 也給界定增加了困難。”①王素《長沙東牌樓東漢簡牘概述》, 《長沙東牌樓東漢簡牘》, 北京: 文物出版社, 2006 年, 第69-77 頁。肩水金關(guān)漢簡中的書信也基本如此。 金關(guān)漢簡中的書信簡牘大多以草書抄寫, 其中有不少未釋或誤釋字, 給文獻(xiàn)的進(jìn)一步利用帶來了很大障礙。 基于此, 我們對金關(guān)簡中所有書信簡作了通盤考察, 將其中存在問題的簡牘按卷次順序逐條列出, 標(biāo)點句讀, 校釋錯誤。 以下選取二十條, 請專家批評指正。

為了便于文義理解, 以下我們先列出校訂好的釋文, 其中已有學(xué)者改釋或討論之處皆隨文說明, 以括號括注常見的通假字, 用ⅰⅱⅲ……表示行數(shù), 需要說明的地方加粗加重。 文中所有金關(guān)漢簡的簡號皆省略了“73EJ”, 釋文出處以卷次加簡號的形式標(biāo)出, 所引字形例證盡量以金關(guān)簡字形為主, 釋文、 字形皆可尋諸后注卷次和簡號查找原出處, 不再另注頁碼。

1. 【肩壹-T4: 108】

宣叩頭白: ⅰ單卿坐前毋恙, 勞辨事。 前日厚賜宣ⅱ宣欲持少= (少少) 詣前, 因倉卒置去, 今□ⅲ (A 面)

A 面的“詣”, 原未釋, 原圖版此字左殘, 雙鉤復(fù)原示意作。 同簡B 面“詣”原圖版作形, 對比可知此字也當(dāng)釋作“詣”。 “詣前” 不僅B 面出現(xiàn), 在金關(guān)簡中也十分常見。 詣前, 就是送到面前, 或呈到面前之義。 B 面的“□卿” 原釋文無, 原圖版“卿” 比較清晰完整, 前面的未釋字仍存較少墨跡, 當(dāng)補(bǔ)。 此信收件人是單卿,寄件人是宣。 由于殘缺內(nèi)容較多, 沒有看出太多具體事情, 僅能從“厚賜宣” 和“宣欲持少少詣前”, 知道宣得賜某物希望能帶給單卿。

2. 【肩貳-T15: 8】

迫關(guān)外毋禮物, 愿少平因忍。 ⅰ(A 面)

□□□□□禹□□□□ⅰ唯少平因忍故。 叩頭。 愿少平 ⅱ(B 面)

按: 此簡雖殘斷, 所見內(nèi)容不多, 但討論者不少。 關(guān), 有學(xué)者以為是“塞”。①周艷濤、 李黎《讀〈肩水金關(guān)漢簡(貳) 〉 札記二十則》, 《昆明學(xué)院學(xué)報》 2014 年第1 期, 第113-116 頁。此字原簡圖作, “門” 之草形清晰, 當(dāng)從原釋。 關(guān)外, 指西北塞外之地。②按: 相關(guān)討論可見朱建軍《尺牘帛書: 漢時邊塞親人的來信》, 中國社會科學(xué)網(wǎng)2021 年8 月13 日,http: / /www.cssn.cn/zx/bwyc/202108/t20210813_ 5353289.shtml.B 面第ⅰ行釋文原無, 此行原簡右殘, 但可見部分墨跡, 尤其是“禹” 原簡圖作, 主要結(jié)構(gòu)皆可見, 可補(bǔ)。 唯, 原釋作“愿”, 此字原簡形作, 同簡“愿” 原簡圖作, 與此“愿” 字形相差較大。 且“愿……故” 的說法不通順, 原釋字不可從。 細(xì)審形, 從口從隹皆清晰明確, 當(dāng)改釋。 唯……故, 表示“由于……原因” 或“因為……緣故”。 因忍, 原未釋, 原簡字跡殘存較少, 但與A 面“因忍” 對讀可補(bǔ)釋, 姚磊已補(bǔ)釋③姚磊《肩水金關(guān)漢簡釋文合校》, 北京: 中國社會科學(xué)出版社, 2021 年, 第177 頁。, 可從。 因忍, 傳世典籍不見, 按照A 面內(nèi)容推知, 可能表示“容忍” 或“諒解” 的意思。 A 面的“愿少平因忍”, 就是希望少平能諒解。 唯少平因忍故, 就是由于少平諒解的原因。

3. 【肩貳-T23: 76+139】

記白任威卿, 愿幸為□(A 面)

惠卿以毛書為信(B 面)

按: 此簡伊強(qiáng)綴合④伊強(qiáng)《 〈肩水金關(guān)漢簡(貳) 〉 綴合二則》, 簡帛網(wǎng)2016 年8 月9 日, http: / /www.bsm.org.cn/show_ article.php? id=2604.。 毛, 原未釋, 原簡圖作。 此字正在斷裂口處, 對辨析筆劃略有干擾。 其實字形比較簡單, 只是兩橫一豎彎鉤, 也就是“毛” 的寫法。 金關(guān)漢簡中有不少這類“毛” 的寫法, 比如肩貳T23: 275、肩伍F3:260、肩伍D: 31A等。 信, 原未釋, 原簡圖作表1Ⅰ形, 左側(cè)所從亻比較易辨識, 只是右側(cè)的“言” 因為墨跡剝落, 加之草寫較難識別。 如果與西北漢簡中的“言” 形對比, 就可解除構(gòu)形認(rèn)識上的疑問, 相關(guān)字形如表1。 從下表所列的各種“言” 形可以看出, “言” 字的草寫在漢簡中省簡多變, 很多時候“口” 草作一橫畫。 對比來看, Ⅰ形右側(cè)與這些“言”的草形基本一致。 因此Ⅰ釋作“信” 在字形上應(yīng)無問題。 從內(nèi)容上看, 這是一枚書信內(nèi)容殘簡。 毛書, 不見于秦漢文獻(xiàn)中, 可能是指插有羽毛的書信, 或與傳世文獻(xiàn)中的“羽書” 或“羽毛書” 相似。 《史記·韓信盧綰列傳》 載: “左右諫曰: ‘從入蜀、 漢,伐楚, 功未遍行, 今此何功而封?’ 上曰: ‘非若所知! 陳豨反, 邯鄲以北皆豨有, 吾以羽檄征天下兵, 未有至者, 今唯獨(dú)邯鄲中兵耳。’ ” 《集解》 曰: “魏武帝奏事曰:‘令邊有小警, 輒露檄插羽, 飛羽檄之意也。’ 骃案: 推此言, 則鳥羽插檄書, 謂之羽檄, 取其急速若飛鳥也。”⑤[漢] 司馬遷撰《史記》 卷93 《韓信盧綰列傳》, 北京: 中華書局, 2014 年, 第3183 頁。可知這類“羽書” 就是把書檄插上羽毛, 以示內(nèi)容緊急。這類文書多在公文中, 應(yīng)該不會出現(xiàn)在私信中, 所以這里的“毛書” 如果指的是傳世文獻(xiàn)中的“羽書” 那應(yīng)該說的是另外一封內(nèi)容重要的信。

表1 西北漢簡中的“言” 字形對照①按: 文中漢簡圖片皆以省稱加簡號注明出處, 具體省稱為(括號內(nèi)為簡稱): 簡牘整理小組《居延漢簡[壹-肆] 》, “中研院” 歷史語言研究所, 2014-2017 年(居); 甘肅省考古文物研究所《居延新簡——甲渠候官》, 中華書局, 1994 年(居新); 魏堅《額濟(jì)納漢簡》, 桂林: 廣西師范大學(xué)出版社, 2005 年(額); 甘肅省考古文物研究所《敦煌漢簡》, 北京: 中華書局, 1991 年(敦); 連云港市博物館等: 《尹灣漢墓簡牘》, 北京: 中華書局, 1997 年(尹); 長沙市文物考古研究所《長沙五一廣場東漢簡牘》, 上海: 中西書局, 2018 年(五一)。

4. 【肩貳-T23: 359+807】

孫賞叩頭言: ⅰ宋巨卿坐前毋恙, 頃久不望見舍中, 起居得毋有它。 先日數(shù)累左右, 毋它=。 欲伏前面相見, 加以新來毋器物, 幸ⅱ巨卿時力過府君行事, 毋它。 欲往, 會病, 心腹丈滿, 甚□□往, 以故至今, 請少□詣前。 叩頭。 壹數(shù)ⅲ……貰之比得左右。 頃叩頭。 因白官移記諸部, 令移ⅳ……□言君ⅴ(A 面)

……史賞致此書ⅰ置佐宋巨卿。 賞叩頭幸=甚= (幸甚幸甚)。 ⅱ(B 面)

按: 此簡姚磊綴合,②姚磊《肩水金關(guān)漢簡綴合》, 天津: 天津古籍出版社, 2021 年, 第85 頁。其中“毋它=” 的重文號若作重文解釋語義很艱澀, 故此號未必一定表示重文。 按照文義此處可能是表示停頓作用。 同簡后文亦出現(xiàn)“毋它”, 使用方式和語境與此處基本相同, 可參照。 “□□往” 中的“往”, 原作“注”, 與同簡出現(xiàn)的“往” 對比即可知兩者是一字, 知原釋作 “注” 有誤, 當(dāng)改。 貰, 原釋作“疾”, 此字原簡圖作, 上從世下從貝, 同類字形金關(guān)簡也可見, 如肩伍D: 231。《說文》: “貰, 貸也。” 即借貸賒欠之義。 頃, 原作“愿”, 原簡圖作。 頃、 愿兩字的草書形近易混, 但“愿” 字左部第一筆通常是撇畫, 如肩貳T23: 808A、肩壹T4: 118、肩貳T23: 360A (愿詣前)。 “頃” 左部的第一筆多是橫畫。 不過這類形近易混字考釋多要以文義通順為主。 愿, 表示希望之義, “愿叩頭” 說法金關(guān)簡未見。《說文》: “頃, 頭不正也。” 頃, 有傾倒之義, 故“頃叩頭” 猶言低頭拜叩之義。 “頃叩頭” 辭例又見T31: 165 “頃叩頭, 幸甚”。 可為證。

5. 【肩貳-T23: 364+253】

隆叩頭白君公, 見數(shù)不一└二, 叩=頭= (叩頭叩頭)。 前者辱〈屬(囑) 〉 來人告以欲為稟就屬今旦將廩(A 面)

吏持記來, 言不能得就, 即為就者, 今□□來須而發(fā)。 叩=頭= (叩頭叩頭) (B 面)

按: 楊芬在私信中告知此簡可綴合, 并補(bǔ)釋正面茬口處的“稟”。 見, 原作“兄”,王錦城改釋①王錦城《西北漢簡字詞雜考四則》, 武漢大學(xué)簡帛文獻(xiàn)研究中心編《簡帛》 第18 輯, 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 2019 年, 第133-142 頁。, 可從。 辱, 原釋作“屬”, 此字原簡圖作, 為“辱” 的草書”。 辱,漢簡草書例如居34.22、肩貳T23: 731A、肩伍D: 32A。 屬, 漢簡草書例如居393.1B、肩貳T23: 15A、肩伍F3: 117A。 對比即可知釋字孰是。 此處當(dāng)是“屬”誤寫作“辱”。 屬, 這里讀作“囑”, 用作囑托義。 吏, 原簡作, 原誤釋作“史”。此形為“吏” 之常見草書寫法, 姚磊已改釋, 可從。②姚磊《肩水金關(guān)漢簡釋文合校》, 第240 頁。來, 原作“報”, 原簡圖作,同簡A 面“來” 原簡圖作, 兩者大同, 當(dāng)改釋。 發(fā), 原未釋, 此字正處茬口處, 綴合圖作, 就是肩肆T37: 1067B、肩貳T15: 28B 之類的“發(fā)” 草書寫法。

6. 【肩貳-T23: 409】

7. 【肩貳-T23: 580+607】

晏伏地白: ⅰ幼闌坐前善毋恙, 見未久, □□尉卿過得毋有它, 因白愿ⅱ(A 面)

侍有錢得日夜伏前, 不負(fù)。 敢負(fù)之, 毋尤, 當(dāng)食者□ⅰ使詣前受教, 愿毋尤, 負(fù)□……ⅱ(B 面)

8. 【肩貳-T23: 866】

□□頓首白韓君孫足下, 見數(shù)不一└、 二。 因言前韓君公□(A 面)

□□污射□, 訖今未還。 君公又之觻得, 對問候史曹卿, 來書(B 面)

按: “□□頓首白” 原作“……”, 據(jù)姚磊意見補(bǔ)釋。①姚磊《肩水金關(guān)漢簡釋文合校》, 第264 頁。“見” 原未釋, 王錦城補(bǔ)釋②王錦城《西北漢簡字詞雜考四則》, 第133-142 頁。; “來” 原作“求”, 何茂活改釋③何茂活《 〈肩水金關(guān)漢簡(貳) 〉 釋文訂補(bǔ)》, 《敦煌研究》 2018 年第4 期, 第115-123 頁。, 皆可從。 訖, 原釋作“從”, 承蒙楊芬私下示之, 可從。 此字原簡圖作, 西北簡中此類“訖” 形如居53.19、肩伍F3: 633,可作對證。 “訖今” 即“迄今”。 對問, 原作“第四”, 何茂活指出原釋字可疑, 但未提出新的釋讀意見④何茂活《 〈肩水金關(guān)漢簡(貳) 〉 釋文訂補(bǔ)》, 第115-123 頁。。 兩字原簡作、, 兩形皆為草書, 與常見“第四” 草書確實有明顯區(qū)別。 漢簡中草書的“對” 如肩肆T33: 66、敦1160、居新T52.359、肩伍F3: 164。 漢簡中草書的“問” 如肩壹T10: 149、肩壹T8: 56、肩肆F1: 2、肩伍C: 599A。 對比即可知此簡字形就是“對問”。 對問, 指當(dāng)面審問之義, 傳世文獻(xiàn)用例頗多, 不再舉例。 金關(guān)簡中也有用例, 如F1: 2: “臣方進(jìn)、 臣光前對問上計弘農(nóng)大守丞□。”

9.□伏地言: 田卿足下, 屬見不久, 不得言。 前田卿所取計, 今□173EJT23:954A+526A

按: 此簡姚磊綴合⑤姚磊《肩水金關(guān)漢簡綴合》, 天津: 天津古籍出版社, 2021 年, 第106 頁。。 “屬”, 原未釋, 據(jù)常見辭例與原簡字形補(bǔ)。 T15: 1B “少君足下, 屬見不敢陳辤”, T30: 81B “□屬見未久, 不一└二”, H1: 69+F3: 286 “□□屬見不敢衆(zhòng)辭”。

10. 【肩貳-T24: 10】

劉屬叩頭白: ⅰ韓君孫萬去府, 不多言= (言之) 。 謹(jǐn)?shù)肋t明日去, 萬宛君□□□□必ⅱ(B 面) 為急治之, 使會月五日□□三日食時, 伏地□愿必不可已, 叩=頭= (叩頭叩頭)。 幸甚ⅰ謹(jǐn)再拜君游致記, 再拜ⅱ白, 幸為屬, 叩頭。 多有張□、 徐卿、 宋卿、 許君□、 韓君公、 王子游。 ⅲ(A 面)

按: 承蒙楊芬私信示知, 此簡B 面為信之開頭部分, 且B 面末尾與A 面開頭連接作“必為急治之”, 較順暢, 今按照書寫格式與內(nèi)容調(diào)整AB 面順序。 幸甚, 原作一個未釋字, 結(jié)合原簡墨跡和行文格式可補(bǔ)。⑥李洪財《漢簡中與重文號相關(guān)的幾個問題》, 《文獻(xiàn)》 2023 年第1 期, 第30-43 頁。第ⅱ行的第二個“再拜”, 原未釋, 原圖版作, 張俊民釋作一字“拜”。⑦轉(zhuǎn)自姚磊《肩水金關(guān)漢簡釋文合校》, 第280 頁。此當(dāng)作兩字, 這是“再拜” 的草書簡省寫法, T4:108B 中的“再拜” 作, 就是這類寫法。 B 面的“言=”, 原作“云=”, 張俊民釋作“為意”⑧轉(zhuǎn)自姚磊《肩水金關(guān)漢簡釋文合校》, 第280 頁。。 西北簡中言、 云字形有很多同形的情況, 釋字常需按照文義確定, 而且金關(guān)簡中“云” 字出現(xiàn)的次數(shù)較少。 按照文義當(dāng)釋作“言=” 讀作“言之”。 遲, 原釋作“屬”, 此字原簡圖作, 同簡兩次出現(xiàn)的“屬” 分別作、, 對比來看, 后兩形雖然有部分結(jié)構(gòu)不明確, 但是上部所從的“尸” 形都比較明顯,形正是沒有此“尸” 形,推知釋字有誤。 細(xì)審形上部類似是“侯” 的漢簡寫法, 下面的長橫應(yīng)該是“辶” 形,漢簡中“遲” 字形如居133.23 (留遲)、居55.11+137.6+224.3 (留遲), 對比即可知此字結(jié)構(gòu)也是“遲”。 明, 原未釋, 原簡圖作, 左部所從“日” 比較清楚,右部的“月” 模糊, 不是十分確定, 存疑。 謹(jǐn)?shù)肋t, 謹(jǐn)是敬辭, 道遲, 與《詩經(jīng)·采薇》 之“行道遲遲” 對照理解的話, 則是表示道路難走的意思。 謹(jǐn)?shù)肋t明日去, 也就是因為道路難走明日離開。

11. 【肩貳-T24: 65】

十一月五日, 具書肩水骍北亭息。 譚叩頭。 賜書。 ⅰ丈人萬年坐前善毋恙, 頃舍中毋它。 譚叩頭。 因言: 丈人所寄ⅱ卻子張書一封, 謹(jǐn)?shù)健?書上言仲病, 至今未愈, 極恙人可□何等。 ⅲ閑者敦迫事急, 數(shù)佐北來, 叩=頭=(叩頭叩頭)。 因言候使譚補(bǔ)官令史□府□□□ⅳ記府□□守令史未如府……ⅴ (A 面)

方議其功, 未知何數(shù), 叩頭。 ⅰ丈人為時不和, 謹(jǐn)衣強(qiáng)幸酒食, 數(shù)進(jìn)所使往來人,愿數(shù)來書記, □ⅱ譚日夜奉聞?wù)扇巳f年毋恙, 叩頭, 幸甚。 □□ⅲ往入, 譚叩頭再拜。奏ⅳ丈人□□ⅴ (B 面)

按: A 面第ⅱ行的“譚” 原作“謹(jǐn)”; 第ⅲ行的“上言”, 原未釋; 第ⅳ行的“因言” 原作“□□□”; “譚補(bǔ)官”, 原作“許補(bǔ)官”。 B 面第ⅲ行的“譚” 原作“得”;“奉聞” 原作“承聞”; “萬年” 原作一字“善”; 第ⅳ行的“譚” 原釋作“謹(jǐn)”; “奏”原釋作“”, 以上皆劉樂賢改釋, 皆可從。①劉樂賢《金關(guān)漢簡〈譚致丈人書〉 校釋》, 《古文字論壇(第1 輯) ——曾憲通教授八十慶壽專號》, 廣州: 中山大學(xué)出版社, 2015 年, 第266-274 頁。

A 面第ⅲ行“卻” 原釋作“郵”, 劉樂賢釋作“郝”, 此字原簡圖作, 與“卻”形更近。 “卻” 為“卻” 之俗字。 漢簡中又常常卩、 阝相混不別。 綜合文義來看這里可能是“郤” 字之俗訛。 文獻(xiàn)中“郤” 姓者如春秋時期的郤缺、 郤克等。 只是“郤” 姓在西北簡中確實少見, 而且此形與“趙” 之草書較近, 也可能是“趙” 之訛誤, 故暫存疑。 “極恙” 的“恙” 原作“坐”, 劉樂賢懷疑是“藥”。 此字原簡圖作, 字形與坐、 藥差距都太大。 尤其是中間一豎未穿到底, 而且下方應(yīng)該是“心” 的草書寫法,其上是“羊” 形的草書寫法。 《爾雅·釋詁》: “極, 至也。” 恙, 指疾病。 極恙, 可能指大病。 而且單就字形而言, 此形也可能是“悉” 字草書, 故暫依文義存疑作“恙”。何等, 兩字原作一個未釋, 此兩字原簡字形分別作、, 上字為“何” 的草書寫法,較易識別。 下字字跡不是特別清楚, 而且有污跡干擾, 剔除污跡雙勾描后作, 可知是“等” 字。 這類寫法在金關(guān)簡中很常見, 例如肩貳T24: 40、肩伍F3: 171、肩伍F3: 401。 何等, 在這里應(yīng)該是形容病情的程度。

A 面第ⅳ行“佐北來” 三字原未釋, 劉樂賢釋作“失往來”。 佐, 原簡圖作, 五一簡中“書佐” 的“佐” 作(441), 兩者寫法較近。 “北來” 兩字原圖分別作、, 有污跡干擾, 釋字不定, 存疑。 此行的“叩頭”, 原簡本有重文號, 原釋文漏釋。使, 原簡圖作, 字形與釋字差距較大, 當(dāng)存疑。 疑此字為“使” 訛成“陜” 字。

B 面第ⅰ行的“何數(shù)” 原釋作“□奴”, 劉樂賢懷疑是“何數(shù)”。 何, 原簡圖作,雖然右邊筆劃殘缺, 但可按照筆勢補(bǔ)完整作, 這與簡A 面的“何” 寫法基本一致。數(shù), 原簡圖作, 雙鉤示意作, 可以看出筆劃要比“奴” 復(fù)雜得多, 應(yīng)是“數(shù)” 字的草書寫法。 故此處可確定釋字。 改釋后“未知何數(shù)”, 簡文比較通順。 B 面第ⅱ行的“所使” 原作“取便”, 劉樂賢改作“所便”。 所, 原簡圖作, 左側(cè)應(yīng)是“戶” 的寫法, 而非“耳”, 劉樂賢釋字可從。 使, 原簡圖作, 左部為“吏” 之草書寫法, 西北漢簡中的“使” 如居新F22.43、居新T68.89、居新T68.155, 就是這類寫法。“所使往來人” 在簡中可能指的是往來送信或往來辦事的人。

12. 【肩貳-T24: 73】

至于今, 比相見且自愛, 來者數(shù)聞毋恙, 甚厚, 叩=頭= (叩頭叩頭)。 相去日及ⅰ致互數(shù)相聞, 此意何非? 博今相見, 且毋深尤, 叩=頭= (叩頭叩頭)。 謹(jǐn)因王君游ⅱ白記, 記李子先李子先致不欲, 李子先□。 謹(jǐn)因王君游ⅲ(A 面)

欲叩頭言: ⅰ李子先坐前善毋恙, 吏吏吏吏吏吏吏ⅱ 元叩頭卩ⅲ(B 面)

按: 簡A 面第ⅰ行的 “恙” 原作 “送”, 原簡圖作, 字形不甚相合, 上為“羊”, 當(dāng)為“恙” 之草書。 金關(guān)簡T30: 233A 中就有“來者愿數(shù)聞毋恙”, 與此簡文例相同。 這類寫法的“恙” 西北漢簡中也不只一見, 如:額2000ES7S: 3A、肩貳T23: 359A、肩伍F3: 333A。 A 面第ⅱ行的“非” 原作“能”, 原簡圖作, 金關(guān)簡中“能” 的寫法如肩貳T23: 25、肩貳T23: 364B、肩三T28: 107, 對比可知字形不合。 若按照后世草書寫法相推, 此字當(dāng)為“非” 之草書。 比如王羲之《增慨帖》 中, 孫過庭《書譜》 中, 都可視為的草書寫法。 馬王堆帛書中的, 銀雀山漢簡中的等形, 可視為這種字形的前身。 “此意何非”, 是說此意有什么不對的呢。 博, 原作“為”, 原簡圖作, 字形與原釋不合。 西北簡中的“博” 如肩三T26: 77、肩肆T37: 1064、肩伍D: 362, 對比可知原釋“為” 字當(dāng)改作“博”。只是左邊的豎畫與右部書寫得太近, 影響判斷。 “博” 在金關(guān)簡中基本用作人名, 而且出現(xiàn)得非常頻繁, 此簡應(yīng)該也用作人名。 A 面第ⅲ行及B 面出現(xiàn)的四個“先”, 原皆作“光”, 較清楚的字形如、, 實際當(dāng)釋作“先”。 先, 在此處用作人名, 也就是這封信的收件者。 另外此簡中出現(xiàn)的“游” 字釋字也未必可信。

13. 【肩三-T30: 27+T26: 21】

輔伏地再拜請: ⅰ幼卿足下, 善毋恙。 甚苦道來至, 甚善。 謹(jǐn)?shù)烙浊鋵購墓藐八捅鴣? ⅱ□聞輔丈人緩急不(否)。 輔聞幼卿來至, 都倉□□□□留迫ⅲ□御史且至□故不敢□□, 叩頭死=罪= (死罪死罪), 幼卿即□□□ⅳ(A 面)

緩急以記赍楊子游, 令輔聞?wù)扇司徏? 輔幸甚, 寒時幸近ⅰ衣進(jìn)酒食, 方秋虜為寇時往來獨(dú)行關(guān)外, 愿慎之, 身非有副ⅱ它來者, 時賜記令輔, 幸聞幼卿毋恙。 伏地再拜ⅳ幼卿足下。 奏皇幼卿 宋子。 ⅵ (B 面)

按: 輔, 此字在簡中共出現(xiàn)了6 次, 原皆釋作“轉(zhuǎn)”。 先將此字的原簡字形分別列舉如表人(Ⅰ行), 并將金關(guān)簡中能夠反映輔、 轉(zhuǎn)兩字草化進(jìn)程的字形放在一起對比。通過表2 字形對比可知, Ⅰ行中的諸字形與“輔” 的最簡化草書字形基本一致, 而與“轉(zhuǎn)” 的草書有差距, 尤其是“轉(zhuǎn)” 字草書的“專” 是要分筆書寫, 而“輔” 所從的“甫” 是連筆完成。 由此可以從字形上確定原釋“轉(zhuǎn)” 有誤, 當(dāng)改作“輔”。 “輔” 在此簡用作人名, 金關(guān)簡中以此為名者頗多, 比如T3: 74 “臨田隧長宋輔”、 T8: 13A“佐輔”、 T9: 29A “中鄉(xiāng)守嗇夫輔” 等。

表2 西北漢簡中的“輔” 和“轉(zhuǎn)” 字形對照

此信的發(fā)件人是“輔”, 收件人是“幼卿”。 信中內(nèi)容因文字漫漶無法識別, 但有“送兵” “御史且至” “方秋虜為寇時” 等值得關(guān)注的重要信息。 送兵, 指運(yùn)送兵器。T21: 305 中也有出現(xiàn): “·本始四年(前70) 五月吏□出府所□罷卒帛及送兵計□出名籍。” 御史且至, 意思是御史將要來。 方秋虜為寇時, 意思是正當(dāng)秋天胡虜劫掠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