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塑渴望

NIROKITA XIAOLAN TANG

對Demna來說，用“高定造夢”的表述來框定高級定制頗有隔靴搔癢之嫌——沒錯，那些如夢似幻的禮服長裙的確是時裝愛好者們遙遙瞻仰的對象；即使對全球范圍內僅數百位高定常客來講，它們亦是超乎日常的儀式，專為無與倫比的隆重情境而準備一一但真正讓高級定制穩坐行業塔尖的，是其中所暗暗揭示的獨特性乃至排他性：通過材料和工藝的珍稀，對消費者身份的限制，對信息渠道的把控，對著裝場合的暗示，百年來，高定的威儀從設計本身發散開來，落成自洽而森嚴的話語體系。與其說高級定制是一場關于夢境雕琢精細與否的較量，不如說誰掌握了創造獨特稀缺、激發廣泛渴望的能力，誰便贏得整個行業的目光。

當2021年決定將已塵封53年的Balenciaga高級定制重啟，Demna認識到，高定舊日制度維護下的排他性已不再堅固，一種全新的渴望正亟待被發掘。舉例來說，一系列特定模樣的材料、質感、紋理已經構成奢侈的默認語匯，但與其一味壘砌那些閃亮的名詞，不如落在設計上。在今年7月發布的第52季高定系列中，Balenciaga用真絲縐紗結合刺繡呈現雪豹紋效果，用亞麻帆布上的油畫手繪仿擬皮草肌理，用經由古董織機處理的日本丹寧布料重現男士西裝上的威爾士親王格紋……即使在鑲嵌有一萬顆萊茵石的傳統晚禮服造型中，其亮點也毫無爭議地落在通過3D打印的樹脂鑲托來實現的簡潔而摩登的整體姿態上，它輕盈靈動的輪廓量感與奢華厚重的原料本身彼此襯托，形成充滿張力的堅韌之美。

顯然，Demna正從傳統價值體系更進一步，將高定的魅力與權力全部交給設計，交給工藝，交給制衣藝術本身。“這個系列在今天的意義在于，它向人們展示了制作服裝一一真正有意義的服裝一一有多么困難。”Demna解釋道，“當今社會認為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得到一件新衣服被認為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但事實絕非如此。制作一件衣服需要許多努力，無論想法、時間還是工藝。”如果將傳統意義上的高定禮裙及其技法比作哥特式教堂高聳的尖拱景觀或炫目的彩繪玻璃，Demna由當下洞見驅動、科學技術鍛造、審美趣味加持的創造，則更像是一幢現代主義的建筑杰作，輕簡卻不窮于技藝，不失于崇高。高定依然驕傲，民主并不稀釋美學，只不過隨著舊秩序的門檻和傳說被撼動，新的鑰匙正在審美、智識與真誠的熱愛與鉆研中悄悄現身——當沿著Demna“讓高級定制回歸，對我來說，就是讓品牌的精髓與重要性回歸”的說法向歷史深處看去，這一切著實呼應著品牌創始人CristobalBalenciaga的信條：用全新Gazar材料一反貼身剪裁的規矩，用繭型外套、信封裙等作品重塑人體和織物的空間關系，革新高定固化的優雅標準……驕傲地從媒介之根本人手去挑戰傳統，這或許便是Balenciaga的傳統本身。

隨著新高定的立身之本在浸潤當代美學的制衣藝術中被重申，Balenciaga自然可以省去往日用于維系其神秘面目的重重關卡：登錄品牌官網，專屬高定的頁面赫然在列，你不僅可以在此查看部分精選單品的價格及工藝詳情，還可以直接預約前往位于巴黎喬治五世大道10號的Balenciaga高定沙龍進行線下試穿。如此這般將底氣放在創作本身、將媒介開放給廣闊渠道的做法，使得Demna很難為過去三年來翻倍增長的高定客群勾勒出一個高度概括的畫像：“我們現在的客群已經與傳統意義上的畫像大不相同一一他們更年輕，來自世界各地，其中也有不少男性。我們有來自阿拉伯國家的、年僅20歲出頭的客人，有許多亞洲的全新顧客，還有一位美國的年輕女性音樂人，她和母親都是我們的高定常客……那個‘一位富有的美國女士的單一形象已經不再成立了，這非常激勵我，因為表明高定可以讓這么多不同的人感到興奮。”而與此同時，時隔整整一年，兩張《服飾與美容VOGUE》封面所傳遞出的默契恰好應和了Demna想要傳達的訊息：“去年10月刊楊紫瓊的封面代表了Balenciaga高級定制關于永恒與優雅的一面，我想，這正是我希望最先介紹我們的方式。現在，新世代的女孩張子楓穿著Balenciaga高定，這也正展示了Balenciaga高定可以被來自不同世代的不同人所穿著，并不只是面向一部分人而設計的。”

沿著這個話題，Demna接著分享了關于中國年輕世代的、比人們或許料想的更為深入的了解與好奇。“Balenciaga音樂總監及社交媒體內容總監Loik Gomez經常和我分享他在‘小紅書上看到的穿著Balenciaga人們……”Demna笑了，結合同事和朋友在中國出差帶回的反饋，他給出兩個突出的觀察所得：首先，“我聽說人們不只是在奇怪的俱樂部、高級的酒會上穿著Balenciaga，在真正的街頭上也屢見不鮮，看到Balenciaga在現實生活中的影響力越來越大，這讓我十分興奮。”其次，相比已經將特定的服裝與特定的文化群落相對深刻綁定的西方社會，Demna驚喜于中國年輕人更敢于將自己的性格投射于穿搭方式的做法。不喜歡被定義、熱衷烹飪的他，也一直強調對所謂既定“菜譜”的抵觸。回想自己的成長經歷，他很欣喜地看到，中國年輕人已經能將Balenciaga各個單品，作為有趣的“原料”，用于各具風格的“烹飪”當中。這種開放的可能性，讓他很興奮。“我討厭被別人告訴必須做什么，就像我討厭告訴別人必須做什么一樣，尤其是在穿衣打扮方面。我一生都在與有關著裝的社會規范作斗爭。在我成長的過程中，從我的父親、母親到我的學校、我所成長于的文化環境……所有一切都在不斷地對我的外表做出評價，而我總是努力與之反抗。今天，如果我還要在其他人的生命中扮演這個評頭論足、指指點點的聲音，那我可太虛偽了。”于是，在Balenciaga將品牌重啟高定后的首個系列帶到上海作實體展示及賞鑒活動的兩年之后，Demna正熱切期待著親身前往中國，和這些正用他所意想不到的方式演繹著Balenciaga的人們真正對話，“這或許很快就會發生，但我目前還不能透露什么細節。”接著，聊著聊著，他不由自主地用“酷”來形容中國的年輕世代，卻又像忽地想起什么一般立刻反應過來，自糾道，“當然，‘酷這個詞本身已經不再酷了。”

事實上，自Demna為人所熟知以來，他幾乎就是時裝界“酷”的標尺，因此借著他這段自嘲的契機，一場對“酷”的追問此時顯得必不可少。“酷是（擁有）獨立存在的身份”，不同于基于社會角色所劃定的身份，Demna所說的身份指向獨立個體所各自選擇的視覺身份。“我認為一個人的視覺身份就是他想擁有的身份。并不一定總是與人們真實的身份相符，那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很顯然，當下許多年輕人都有著這樣的視覺身份，我不知道他們是誰，我不知道他們聽什么樣的音樂，但僅僅通過觀察他們，我自然地會產生好奇，想要更深入地去了解他們…我覺得這便是時尚的意義所在。”

一時間，一個稍微落俗的追問意外將我們引向一條更為宏偉的線索。回到之前提及的Balenciaga第52季高定系列以傳統面料頻繁把玩的視覺欺騙游戲的錯視（Trompe-I' ceil）手法，Demna坦陳，他對這種表現方式的著迷與在身份話題上的思考息息相關：我們看到的是哪種面料7衣服本身采用了哪種面料？Demna想借時裝在觀者中激起的懷疑情緒，本質上與另一種更為日常的困惑同根同源：當每一次與有趣的路人擦肩而過，借著對方視覺身份的線索，我們總是本能地揣測他的身份與故事，而對一切真假全然不知，亦無從知曉。

從早期對商業標志、公共制服的嫻熟采樣，到眼前“亦真亦假”、似乎同時屬于紅毯與柏林街頭的高定系列，如果說Demna手握什么天賦，那恐怕不在于廓形和剪裁，也不在于對當下文化的熟稔，而在于他在駕馭渴望、制造渴望上精準的直覺：你想成為誰7你想挑起他人怎樣的好奇？借視覺上微小的“偽裝”，收獲忠誠于你性情、野心、敘事與遙遠夢想的莫大的赤誠，Demna提出的交換永遠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