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擊式閱讀”之樂

肖寒

在自己的書房里安靜地讀書，這恐怕是絕大多數喜歡閱讀的人共同的心愿吧。因條件所限，這個愿望不是誰都能實現的。30年前，我到一位作家的家中做客，看到他有一間寬敞明亮的書房便心生羨慕，自己有朝一日也要有個書房的念頭就在那時發芽了。可在很長時間里，這個愿望卻一直無法實現，我也曾為此失落過。難道沒有書房就不讀書了嗎？后來，我不再因此而苦惱，因為“游擊式閱讀”讓我嘗到了無窮的樂趣。

其實，古人在這方面已為我們作出了榜樣。孫康映雪讀書，車胤囊螢讀書，匡衡鑿壁偷光讀書，李密掛角讀書，朱買臣負薪讀書……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他們有的連讀書時間都成了問題，哪還敢奢望有書房呢？可無論條件多么艱苦，他們始終堅持讀書，最終都學有所成。他們刻苦學習的故事至今激勵著我們。

回顧自己的讀書生活，我至今記得當兵的第一年初冬一個星期天上午（當時工作日為6天，只有星期天休息），我正趴在床鋪上寫日記，就聽連部通信員在門外喊：“各班注意了，連里新購置了一批新書剛取回來，一個小時后便可以借閱了！”

聽到這個消息我樂得一蹦三尺高，將日記本胡亂地塞進床頭柜，就撒丫子往外跑。我們連擁有兩棟平房，前棟平房住人，離前棟平房100多米的后棟平房是文體活動室、圖書閱覽室、食堂、貯藏室等。我呼哧帶喘地跑進閱覽室時，只見長條桌上堆著幾摞新書，文書正在伏案登記。聽到噔噔的腳步聲，他不耐煩地抬起頭：“你急個啥勁呀，一個小時后再來。”

文書是個老兵，在連隊有著很高的威信，沒有極特殊情況，戰友們都不敢違背他的命令。可他雖向我下了逐客令，怎奈新書的油墨香太有吸引力了，讓我邁不開步。我加著小心地對文書說：“班長，我的字寫得還說得過去，你念書名我替你寫，咋樣？”文書便將筆扔給了我……終于把新書登記完了，文書看了看我遞給他的統計表，露出了滿意的笑容：“還別說，你的字寫得還真不賴呢！既然你出了不少力，以后優先借給你書。現在你就可以借書啦。”

其實，我早就找到了想借的書。聽文書發話了，我便將《古代邊塞軍旅詩詞選》遞給他，讓他登記。有那么多我喜歡的書，為什么偏偏先借《古代邊塞軍旅詩詞選》呢？這里面有兩個原因：一是我沒有大塊時間閱讀書籍，只能零存整取，“詩詞”相對來說比較短，用時不多便能將一首詩或詞讀完。二是我看了一下《古代邊塞軍旅詩詞選》目錄，里面收錄的詩詞我都喜歡。

《古代邊塞軍旅詩詞選》像塊威力巨大的磁鐵，將我牢牢地“吸”住了，恨不得一口氣將它讀完。整本書讀到一半時，又到了冬練三九的時候，部隊將到野外進行“走打吃住藏”。一想到將有20天的時間不能讀書了，我像丟了魂似的，飯吃不香，覺睡不實。在惋惜之余冥思苦想，終于想到了一個好辦法：把最喜歡的詩詞逐一抄下來，在行軍途中邊走邊背。說干就干，我立刻心花怒放地將自己喜歡的詩詞分別抄寫了下來。

“三九四九，棒打不走。”這話一點都不假，當時東北的天氣變化完全跟時令步調一致。三九前總會下一兩場雪，等三九到來時氣溫會驟降到零下二十幾度。部隊“走打吃住藏”的前一天便下過了一場鵝毛大雪，空氣干冷干冷的。不過，當一千余名士兵排著一字長蛇陣從營區走出來時，那氣勢真叫壯觀呀。伴隨著踏雪時發出的咯吱咯吱聲響，我開始吟誦起了“車轔轔，馬蕭蕭，行人弓箭各在腰……”

有一天夜間進行五公里奔襲，趕上天公不作美，扯地連天的鵝毛大雪下得正急。奔襲過程中，不時有戰友摔倒，爬起來后不是成了“泥人”就是成了“雪人”。可誰都沒有叫苦，拍拍身上的雪或泥，又向前沖去。這個場景讓我想到盧綸的《塞下曲》：“月黑雁飛高，單于夜遁逃。欲將輕騎逐，大雪滿弓刀。”自己仿佛也成了遠古時的士兵，在惡劣的環境下聽到了追殲逃敵的號令，頓時渾身是膽，毫無懼色。

我借著雪光向四周張望，只見千余名士兵正在呈扇面形向著前面的高地沖鋒，曹植的《白馬篇》又在我的大腦屏幕上閃現出來：“名編壯士籍，不得中顧私。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中華民族之所以生生不息，不正是因為世世代代都有為了保衛它而“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的勇士嗎？這樣想著，我渾身好像被注入了一股無窮的力量，跑出了自己平生最快的速度。

還有一天晚上，按計劃我們將在冰天雪地里露營。我第一次參加“走打吃住藏”，露營經驗一窮二白，費了老半天力氣也沒有掏出一個可以容身的貓耳洞。那個綽號叫“蒙古人”的老兵，平時最看不上我這個“酸文人”，這次卻啥也沒說，三下五除二便幫我挖了貓耳洞，我感謝的話剛說出口，他就打斷了我：“你是咱班的寶貝疙瘩，凍壞了我可得負責呢！”我凍壞了其實跟他一點關系都沒有，可他這個老兵卻硬跟自己扯上了關系，除了戰友情深外，還有什么理由能把這事解釋得清清楚楚呢？我眼里閃著淚花，顫著聲音說：“豈曰無衣？與子同袍。豈曰無衣？與子同澤。豈曰無衣？與子同裳。”“蒙古人”拍拍我的肩膀：“真搞不懂你們這些小秀才哪來的閑情逸致？趕緊準備鉆貓耳洞吧。”

那次“走打吃住藏”中，由于注意力都集中在背記上了，連腳上起了水泡都沒有感覺到疼痛。“冬練三九”結束時，我不僅背會了《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兵車行》《燕歌行》《漁家傲·秋思》等30多首詩詞，還因為身在“戰場”之中而對詩詞的內涵有了更多體會。

自打這次行軍閱讀讓我嘗到了甜頭后，我便愛上了在訓練休息時間閱讀自己抄寫的小文章。《陋室銘》《愛蓮說》《春夜宴從弟桃李園序》《誡子書》《蘭亭集序》《匆匆》等作品，就是我在訓練間隙通過反復閱讀背會的。上軍校后，我仍然保持著這種閱讀習慣，每年都讀了不少書。軍校畢業，我先后擔任排長、副指導員、指導員等職務，還是一如既往地這么做。

調到戰區工作后，下部隊開會時我也總要帶上一兩本書，乘車時可以看一會兒，睡覺前也可以讀幾頁。總之，我把絕大多數業余時間都用在了讀書上，并一直樂在其中。誠如南宋詩人范成大所言：嗜書如嗜酒，知味乃篤好。欲辨已忘言，不為醒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