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面對統一的ChatGPT模式對教師主體性寫作的羈絆,以“不拘格套,獨抒性靈”的姿態激發教師的真性情,使教育寫作與教師的個體生命脈搏相連,以防技術崇拜下個體創造性的違背風險。為了挽回被他律力量同化的寫作心靈與迷失的部分主體精神,可以合理吸收“性靈說”主情的策略,以“情”作為表達的基石,以“真”作為取材的標準,以“變”作為風格的進路,促使教師立足于個體本真,自由獨立地去建構文本中的意義世界。
關 ?鍵 ?詞 性靈 ChatGPT 主體性 真性情 教師寫作
引用格式 翟毅斌.ChatGPT境遇下教師主體性寫作的“性靈”紓解[J].教學與管理,2023(26):27-30.
由于ChatGPT對主體精神的統攝引發了一系列教育寫作的問題,對教師主體精神的建設及其“寫作主體性”的討論便具有了必要性。“教師主體性寫作”的提出主要是為了理性看待人工智能寫作技術對傳統人文范式的背離風險,并未將矛頭指向技術本身,只是留心具體的技術應用方式,使教育寫作擺脫工具主義而回歸其自身的審美特性,恢復其與人性的內在聯系,因此對ChatGPT的應用具有很強的現實針對性。本文利用“性靈說”與“寫作主體”的內在關聯性,描述作為教育寫作的內源泉——“性靈”的所指,進而對教育寫作中的教師主體精神進行辨駁,在“性靈說”特有的人文寫作關懷中明確教師心靈本體的建構方向,嘗試讓中國傳統理論成為解決當下教育寫作問題的良劑。
一、“性靈說”視野下教師寫作的主體性
“性靈說”是中國古代的文學理論,“性靈”指自然、風趣地抒寫自己的真實感情[1],其基本內涵主要指主體的本然情感、率真天性和創作靈機。“性”指涉人的天性、性情,《易·系辭上》說: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莊子認為,性是人稟生之本,是自然的素質[2]。“靈”有“善”“美”之意,如 《廣雅》中的“靈,善也”,《說苑修文》 中的“積仁為靈”。所以“靈”可對“性”起修飾作用,偏重于性之“靈”,表現一種更內在、更深層的個性精神。“性靈”所接受的正是自然人性論,有點像盧梭秉持的“自然狀態”,是創作的根本所在。
最早將“性靈”二字聯用并且用它來表示人的主體精神,大概要數南朝時期的顏延之。“性靈說”中蘊藏著豐富的有關主體性寫作的思想,其壓抑和反壓抑的博弈也就是“寫作主體”在場與不在場的博弈。“性靈說”試圖通過喚醒個體某些被壓抑的生命質素而嘗試找回在寫作中缺席的主體,以作為自我存在的確認。什么是主體?對世界進行不斷認知、不斷改造的人就是主體。“主體性”強調作為人的主體對作為客體的對象的認識,在李澤厚看來,“主體性”就是一定意義上的“人性”。“主體性寫作”與“性靈說”理念具有非常大的同軌性,它們都強調寫作之人要回歸實踐主體的地位,尊重其個體價值。
性靈說理論視野下的教師主體性寫作,表現為教師在寫作中的獨立意識,教師立足于其豐富而本真的存在,自主地建構文本中的意義世界,將自我無條件地置于創作的主導地位,保證教師的思想和情感得到最大限度的自然宣泄。主體性高揚的教育寫作,引導教師的主體精神統籌寫作的全過程,包括其理性、個體性、反思性、批判性等,充分地肯定教師自身的主體力量,而不是從某種外加的概念出發。當然,教育寫作也并非只是教師個人的事業,主體性寫作不該絕對化地淪為私人呢喃或自戀情結,教師的心中必須要有他者,而不是自我意識的膨脹、純粹經驗的填塞。極度自由、個人化的主體所傳達出的審美情感不能引起共鳴,也經不起時間的檢驗[3]。
二、ChatGPT境遇下教師主體性寫作的困窘
其實智能寫作只是人工智能領域里的技術之一,它的基礎是自然語言理解(NLU,Natural Language Understanding)和自然語言生成(NLG,Natural Language Generation)。例如,對體育新聞或財經新聞這類對時效性要求高、對思想深度注重程度略低的文章,便具有較高的商業應用價值。畢竟ChatGPT的數據處理能力可以節省很多人力,也確實帶來了新時代的智能創新圖景。
人工智能倫理的出現主要是由人工智能所引發的社會倫理問題推動的,如社會失業擔憂、侵犯人的隱私、算法偏見與歧視、對人身安全財產構成威脅以及技術失控等[4]。我們曾經吃過苦,所以新技術騰空出世的時候,我們就會有各種擔憂,可見ChatGPT在倫理學中一開始是以負面形象出現的。不難理解,只要有應用就有相應的倫理學,比如信息倫理學、生命倫理學、生態倫理學、經濟倫理學。“現代技術既不僅僅是一種人類行為,根本上也不只是這種人類行為范圍內的一個單純的手段。關于技術的單純工具性的、單純人類學的規定原則上就失效了。”[5]試管嬰兒剛出現的時候,人們反對的聲音也很大,而隨著時間的推移,試管嬰兒技術也被越來越多的人所接受。ChatGPT會不會也像試管嬰兒這樣,隨著時間的推移,爭議也逐漸消失了呢?
有人提出技術人文的概念,與文藝復興和啟蒙時代一樣,一個新的技術人文階段的到來,也需要忍受一段陣痛。這個陣痛是什么呢?比如對人的主體性有抵消。后現代對主體進行反思的哲學宣告“作者死了”,當心靈本體慢慢被他律力量同化,撕扯的疼痛感消失,寫作主體也就無意識、不自覺了,這種情況下的寫作,“不是我們占有物品,而是物品占有了我們”[6]。事實的確如此,ChatGPT令教師的寫作處境變得更加復雜了,文字生產甚至有替代生命感知的寫作勢頭,功利性、工具性的原則干擾了教育寫作,這時,心靈本體慢慢被他律力量同化,真正意義上的教師寫作主體性也就消隱了。由于人工智能寫作帶來寫作及其思維方式的變化,文章就可能呈現出模式化的特點,模擬成法、雷同成法,使教師屈從于一種裝在“套子”里的壓抑。這種同質化現象便是由寫作主體的缺失而帶來的,為了適應市場的節奏產出要求,文章的創作也由不得教師的細磨慢敲。當“真文章出自孤燈下”的寫作人文性被破壞,教師的獨創意識已然淡化,文章也就缺少了個人化的性情與風格。
三、ChatGPT境遇下教師主體性寫作的應對策略
1.以“情”作為表達的基石
“性靈說”是主情的理論,在六朝時期就與“情性”“情靈”同義,雖然在性質特征上有著主觀先驗的認識論色彩,但我們可以從中過濾出情感是文字重要的生命特質,文字書寫是為“情”張目、為“情”吶喊,教師必須有真性情,沒有真情實感,就沒必要寫作。在ChatGPT的使用中,把情感提升到本體論的高度,旨在厘清人工智能時代的教師寫作動機。很多中小學教師不愛寫作、不愿寫作,也不知道為何要寫作,以至于ChatGPT擁有較大的市場需求,正因為“情”的動機問題沒有根本解決,也始終沒有得到業內的正視,而一味地組織教師寫作培訓僅僅是在某種程度上訓練技術或范式。技術問題都是可以解決的,就像考駕照,通過知識與能力的培訓完全可以實現,所以,幫助教師激發寫作熱情、厘清寫作動機、重新審視內心才是當務之急。
“情”是人的主體能動性,教師以充滿溫情的眼睛去觀察教育,帶著個體的生命體驗和情感對教育場域中的人和事做出以審美為主要價值標準的判斷選擇,在感性體驗下實現“一千個人的眼里有一千個哈姆雷特”,而不是ChatGPT所帶來的劃地為牢。以“情”作基石是ChatGPT背景下的教育寫作淪為“千人一面、千部一腔”的有效抑制劑。在一定的模式化寫作范式之下,寫作必然是性情為本、性情為里,導致文章沒有思想深度。教師需有“童心母愛”的性靈,她愛她的學生,呈現心靈的大格局、大氣象,而后以關懷的姿態寫作,其中,有理性思辨,有主觀感性,也有天賦才情。尤其在當下,詩意受到了時代的擠壓,更需要教師充分重視主體自由創造的本質,在日常的教育生活中對實踐、對問題進行審美情操的體驗和專業深度的把握。
“情”究竟從何而來,大多數人都不會平白無故地對一件事物產生激情,就像那些沉溺于網絡游戲的人,他們的激情最初從何而來?是認識,并且是融入了“性靈”的認識,其中混雜著欲望、快感、興趣、寄托。哈貝馬斯在《認識與興趣》中把興趣分為三類:技術的興趣、實踐的興趣和解放的興趣,三者之中最為重要的就是以反思為基礎的“解放的興趣”。ChatGPT顯然是屬于“技術的興趣”。“實踐的興趣”關注主體間的交往互動,ChatGPT強加給人們一種中介經驗,消除了現實生活中人與人之間交往方式的多樣性。人與技術打交道的時間越來越多,與其他物種的聯系越來越少,所以我們才必須把握好親身實踐和虛擬操作的邊界,厘清哪些情況下可以借助人工智能工具展開學習。而“解放的興趣”旨在“把主體從依附于對象化的力量中解放出來”,是獨立自主的興趣。教育的進步首先取決于“解放的興趣”,而“解放的興趣”本身又取決于指導人們獲取共識和擁有控制自然界的技術力量的興趣[7]。可見,我們擁有對ChatGPT的興趣,對它形成共識,而后還要確立獨立自主意識。我們需要重構教師對教育寫作的認識興趣,將興趣觀引入認識論,從認識“教育寫作是什么”開始。若連“是什么”都沒深刻理解,那么也就很難保持長久性的寫作興趣。單憑例行的寫作技能培訓,以及績效制度的影響,無助于教師生成任何真正的寫作動機。
2.以“真”作為取材的標準
表現性靈,抒寫性情,最重要的一點是強調真實,有真實的感情,才能更加有效地還原事物本身。“真”主要包括真實的寫作場景、純粹的寫作目的、真實的寫作取材等。寫作場景之真,需要教師觀察生活、參與生活,因為有些注重身在其中的清晰描述終究是ChatGPT無法做到的。人的即時性感受、生活史追憶,溫柔敏感的人間浪漫以及柴米油鹽的真正滋味是ChatGPT品嘗不出來的,畢竟ChatGPT不具備人格,私生活的感性書寫只能由人來完成。可見,真實的情景也不只是生活真實場景的簡單復制,還是融入了真實心靈的審美場景。孫紹振說:“要貼近生活,首先就要貼近心靈,只有貼近了自己的心靈,讓自己的心靈活躍起來,才可以貼近生活。”寫作取材之真,即強調真文字源于真生活,“寫什么”即從源頭決定了寫作風格。本真生命中的瑣碎、嘈雜,以及那些真實的美好,還有生活酸楚所蘊含的民間精神和家常溫度,都需要教師會細節描寫。好的細節描寫可以細到學生的中指因握筆而形成過度的凹陷。對教師來說,用第一視角捕捉觀察是認識兒童的重要途徑。正如林語堂在《我們的態度》一文中所說,我們不想再在文字國說空言,高談闊論,只睜開眼睛,敘述現實。若說我們一定有何使命,是使青年讀者,注重觀察現實罷了[8]。寫作目的之真,即“說自己的話”,敢于批判現實,形成求實真率的文風,以道德文章服人,這就意味著對虛偽的拒絕。教師不該做文化的“販子”,而應挺直人師的“脊梁”,不刻意追求和貪圖社會層面的名利,要堅定地執著于事物本身,只論真偽。
教師也并不僅僅是記錄生活而已,還要借事物的呈現進行反思,這種反思是屬于人的,如果反思被人工智能代替,人就會失去理性。理性是人類的一種能力,它不能超越個體而存在,反思性概念的范圍包括自我指涉、自我意識、敘述或文本的構成要素之間的循環關系,等等[9]。教育寫作多屬于應用型寫作,需要教師不斷地反思,對自己的思維和行為進行評析和調整。“反思性回歸”是主體性寫作的迫切需要,畢竟寫作是一種言說而非致用,脫離實踐會容易淪為口號和形式。所以教育寫作的特殊性就在于,它不應該只以一種話語的方式存在,還要以一種實踐的方式存在。人的真摯的、自由的、向善的精神和情感,都是“性靈”的內在之意。不同的是,如今的寫作實踐有了技術的匯入。事情取決于人拿它做什么,用它服務于什么目標,以及將之置于何種條件之下[10]。我們不排斥ChatGPT,因為技術價值是中性的,不應被隨意歸責,關鍵只在一個“度”字。過度依附于ChatGPT,人的情感、審美、道德就會被架空,寫作就成為一個卑微的附屬品。要保存“真情”“真人”“真文章”,就要實現對人自身力量的肯定,包括人的個性、自主性、反思性等,對人文傳統的捍衛,警惕對科學技術的過分依賴而忽略人性中最真的感情訴求。
3.以“變”作為風格的進路
“真”與“變”的追求是“性靈說”的核心內涵。只有展現出各自獨特的意趣,寫作的道路才會愈加寬闊。其實對每一個寫作者而言,格套都是客觀存在的,格套包括韻律、句式、結構等形式上的規則,畢竟“文”是載道的工具。其實人文并沒有被ChatGPT消除,ChatGPT也沒有完全背離人文,它背離的只是過去的人文范型,較之以往的教育寫作多了技術化特性。技術和人文有相通性,ChatGPT是一個智能寫作技術,技術的模仿性是對人與人文的效仿,所以ChatGPT仍是遵照人文范式的,它也有認識來源、認識對象、認識過程的問題,只不過是以計算機科學為載體來呈現這些問題。值得警惕的是,ChatGPT作為新生事物容易人為失控或被盲目利用,可能反過來對人施加控制,使得“格套”的存在形成了對寫作者的種種壓抑和束縛,還包括在教師的意識層面以及更深層的審美意蘊上的種種拘束,這些捆綁限制了教師的主體性寫作,令教師的文章成了一種“代言”式的寫作。傳統文化符號在技術的籠罩下喪失所指而成為單一能指,其象征意義逐漸耗竭。所以ChatGPT會對教師的寫作思維、分析能力造成什么樣的持久性影響,顯然是需要我們加以關注的。
直覺的、藝術的、審美的思維方式同樣重要。誠然,教師寫作需要有模仿對象、模仿工具,但最終都要探索出教師自己的風格,避免在某種模式框架里固步自封。“性靈說”倡導通百家,就是為了使格套趨向靈活。寫作不拘一調,才能更好地形成個人的風格。范式的創新需要多嘗試、多變化,以講性情、重獨創作為價值追求,在變化中顯露自己的寫作性靈,直至語言風格的穩定形成。其實只要老老實實地依照自己的內心去抒發情感、闡發議論,那么表現出來的文章自然而然也就有了個性特征。每個教師都是獨特的趣味主體,有自己的思想性格。每個人的書寫自有其獨特風格:有人信手拈來,有人字斟句酌,時間一長,教師便有了自己的思想鮮明性,從而在面對ChatGPT時,“風格會增加你的力量,因為你的大腦不會因枝節問題而分心,你將更有可能實現自己的目的”[11]。風格是特殊的人格,風格的主體性必然帶來獨特性;風格的獨特性基于人的差異性,因而帶來多樣性和豐富性[12]。所以,教師可以在寫作范式的模仿中學著變化,學著“照著講”與“接著講”,進而形成寫作風格。當然,個體的自由不等于個體的自娛,主觀介入不等于主觀放縱,“性靈說”的主觀心理作用不宜被夸大,求變求新依然要腳踏實地,基于生活實際。
生命意義、人生意義和生活活力既來自積淀的人性,也來自對它的沖擊和折騰[13]。所以,當人工智能寫作技術擠占教師的心靈空間時,文字便以逢迎獻媚的姿態稀釋著教育寫作的審美和精神承擔。此時,注重情感真實論的“性靈說”旨在倡導一種主體性寫作精神,勢必帶來對教師創作個性的要求,以此突破ChatGPT的樊籬,促進寫作觀念的解放,使教育寫作向表現教師感情的軸心回歸,這是理想的教師建構自我以及書寫自我的方向。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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