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

◎胡曙霞

1

從前的房，矮矮的、舊舊的，土生土長的莊稼一般。木質的門、青色的磚、黛色的瓦、簡陋的窗，窗上蒙著薄薄的塑料紙。推窗，可見瓜果。桃樹、梨樹、石榴樹、柚子樹等在院中澎湃地生、澎湃地長。各種果子，一溜兒掛，或青或粉或黃或綠，熱熱鬧鬧、密密麻麻。

來客了，外婆舉起一根長長的竹竿，仰起頭、瞇著眼，使勁敲，只聽得“啪啪啪”幾聲，果兒墜地了，撿起、切開、剝皮，遞給來客，這便是招待了。飯點到了，外婆邁著細碎的腳步，來到屋后，逮著什么就摘什么。

屋后，栽瓜、點豆、種菜。

扁豆攀著架子，長得盛氣凌人，就著竹條兒，撒開的網一般。一色的葉，綠瑩瑩，娃娃的巴掌大；一色的果，紫溜溜，大人的手指長。新鮮的汁液在豆莢上隱秘地流動，鼓鼓囊囊、挨挨擠擠。

滿架秋風扁豆花，紫色的小蝶兒，前赴后繼地開。

外婆不看花，她不以為這些紫色的扁豆花有多么美，撩起圍裙，就著架子，把扁豆兒掐下來，只一會兒工夫，一碗多的扁豆，躺在外婆的腹部，噴發清新的氣息。

黃豆的秸稈在灶膛里“噼里啪啦”地炸著火星子，黑沉沉的鐵鍋冒著青煙，一點油花從筷子的尖頭滑落，幾顆雪白的鹽粒在油里歡歡地跳。香味，撲打著翅膀，滿屋子飛。

黑瓦片上，家家冒炊煙，蓬松、輕盈、裊娜。它們在藍藍的天空下交纏、問候，飄向高遠的天，變成白白的云。揭開冒著熱氣的飯鍋，把洗凈的扁豆挨著鍋沿扔進。米飯熟了，扁豆也熟了。用筷子夾出來，拌上豬油、白鹽，就是一盤佳肴。

吃飯，照例端門口吃。

伯伯、叔叔、嬸娘、小孩，一人手里捧著一只碗，或站，或蹲，或靠，就著那古老的柚子樹，“咂巴咂巴”地吃起來。那碗，高高擎著，粗瓷，闊口，手掌高，熱氣從碗沿冒出來，白的米飯、綠的青菜、紫色的扁豆，拱著一團白霧，裊裊飄溢。筷子將食物掀起、夾住，“哧溜”一聲，落入口中，一團腮幫子拱出，只兩下，咽下了。

一邊吃，一邊聊，這是慣例。

春種、秋收、冬藏；耕田、澆灌、除草；生娃、嫁女、蓋房；誰家媳婦厲害，誰家男人窩囊……芝麻綠豆大的小事，從柚子樹下飄出，飛向村莊的四面八方。

從什么時候開始？柚子樹下，再也無人蹲著吃飯。老舊的房屋，一間間拆倒，“轟”的一聲，朽舊的橫梁，化成殘垣斷壁，震起漫天的塵土，飛呀飛。它們一并歸入“從前”。

2

田野里，一只燕子，“嘰”地掠過，黑剪刀的尾巴，挑開“從前”的縫隙，我看到童年的自己，對著一朵南瓜花，迷醉如情癡。

有什么是不可玩的呢？

摘絲瓜的花戴耳邊，扯扁豆的花掏螢火蟲，用葫蘆做成的水瓢當船駛，用菜葉子捂蜜蜂。草籽兒開花了，躺在滿田的紫花里，打著滾。揪幾棵青草、追幾只蝴蝶、尋幾把野菜，無所不能。田野，成了玩具，被我們跺得震天響。可也奇，草照長，花照開，麥苗、青菜照樣綠油油。

從前，沒有奧數，沒有鋼琴，沒有英語，沒有補習班；沒有牛奶，沒有蛋糕，沒有巧克力……

從前的我們，踩布鞋、背布包、穿布衣，身上的補丁，橫七豎八。我們的任務呢，好像只有玩。河邊、山坳、田間、地頭，簡直要把大地翻個身。摘麥穗，用它毛茸茸的須，戳同伴的背。摘野草莓，一口一顆，酸酸甜甜，吃個夠。摘“烏飯子”，一把塞進嘴里，牙齒、嘴唇、舌頭染得黑乎乎，嘻嘻哈哈，互相嘲笑。

傍晚，一個個躍入河水，專往有石頭的岸邊去，用手一掏，五六顆螺螄，落入手中。受了鼓舞，把整塊石頭翻過來，幾十顆螺螄，殼薄肉肥，紋絲不動，讓人歡喜。不一會兒帶著“戰利品”回了家，舅舅們剪去螺螄的屁股，洗凈，加姜絲、黃酒，爆炒，再放一勺子清水。水沸，丟入紫蘇，出鍋。一大盤的螺螄，吃得人打嘴不丟。

也盼臺風。

風，皺著眉，鼓著腮，尖著嗓子，吹著口哨兒，從上旋到下，死命地刮。梨、桃子左右搖晃，“噼噼啪啪”，落雨似的。風止，雨住，一地的果子，圓滾滾。提著籃子，樹下撿。這個大，那個甜，還有幾個砸得破了相，滲出甜絲絲的汁，直接塞嘴巴里，啃將起來。

雨后的空氣，清洗過的布匹一般，草木的香、泥土的香、瓜果的香，在屋子里亂竄，吹起衣襟，翩翩翻飛。

3

陽光下，外婆戴著老花鏡，腦袋高高仰起，眼睛不自覺地瞇著，一枚針對著一條線，遠遠地瞧著，卻怎么也穿不過去……

“唉，老了，從前，眼睛有多亮。”她的嘆息，遁入風中，一忽兒，幻滅了。從前外婆出嫁時，紅蓋頭、繡花鞋、大紅花轎，吹吹打打。轎子落，新娘出，風吹蓋頭，外婆姣好的面容驚飛房檐的燕。眼若星，面如花，胸前明晃晃的銀項圈，看呆村人的眼。

鄉村的家，需要勤儉的小娘子。

年輕的外婆，仿佛一株開著花的植物。洗衣、挑水、種菜、割稻……沒有一樣活是外婆不會干的。她總是輕盈地轉身，靈活地騰挪，敏捷地彎腰，輕快地走路。晾在陽光下的衣物，隨風飄揚，彩色的河流一般。綠油油的蔬菜，伸著歡快的綠手掌，熙熙攘攘讓人感動。

日子在外婆的手心里，描成一幅五彩的畫。經過抗戰、經過荒災、經過“文革”……外婆，不知不覺老了。年近九十的她，發白、眼花、腿疼，心兒依然亮堂堂。陽光下，她把舊時的衣物晾曬，常常地陷入恍惚，三分懷念、七分感慨地說：“從前呀……”

蘇滄桑，女，散文名家，浙江杭州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理事、浙江省作家協會散文創委會主任、浙江省散文學會常務副會長。在《新華文摘》《人民文學》《十月》《人民日報》《光明日報》等報刊發表文學作品400 余萬字，在《解放日報》等開設專欄，出版散文集《紙上》《遇見樹》等多部。獲十月文學獎、冰心散文獎、豐子愷散文獎、琦君散文獎、中國故事獎等文學獎項。多篇散文作品入選全國各類散文選集、散文年選、排行榜、教材讀本，并被應用于中、高考試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