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 濤 王應實
抗美援朝戰爭是人民軍隊經歷的第一場現代化戰爭,不僅武器彈藥消耗巨大,而且身在異國作戰,上百萬志愿軍的糧食、衣物、藥品等一切物資均由國內組織運送,后勤保障面臨的困難和挑戰超乎想象。“千條萬條,運輸第一條”,中央軍委和志愿軍總部一直把加強志愿軍后勤建設作為奪取戰爭勝利的重大戰略問題,給予高度重視。志愿軍黨委專門下發文件,強調各級黨委要把后勤工作列為議事日程的第一項。面對以美國為首的“聯合國軍”封鎖破壞志愿軍后方設施和交通線的作戰企圖,為扭轉朝鮮戰場后勤工作的被動局面,中央軍委決定成立志愿軍后方勤務司令部,負責管理朝鮮境內的一切后勤組織與設施,組織指揮志愿軍的供應、運輸、衛生和后方防空、警備、維持秩序等事宜。按照中央軍委和志愿軍總部的決策部署,志愿軍后方勤務司令部提出并堅持大后勤戰略思想,領導后勤部門與后方各軍兵種部隊邊保障邊戰斗,在實戰中逐步探索并建立起與現代戰爭相適應的后勤指揮體系和組織機構,創造性地制定并完善了劃區供應與建制供應相結合的新型供應體制,把整個戰區后方建成前后貫通、左右銜接、縱橫交錯的兵站運輸網,實現了后勤職能、補給方式、供應對象、后勤編成等方面的重要轉變,較好地解決了適合志愿軍作戰所需物資的供應、管理、貯存、運輸等問題,成功地建起一條“打不斷、炸不爛”的鋼鐵運輸線,粉碎了“聯合國軍”發動的“絞殺戰”,有力地保證了抗美援朝戰爭的最終勝利。
軍事后勤是籌劃與運用人力、物力、財力和技術,從經費物資、醫療衛生、交通運輸、裝備維修、基建營房等方面保障軍事斗爭,是一個多層次、多部門、多專業、多功能的復雜系統,涉及到組織指揮、管理和諸多專業勤務工作。由于現代戰爭對物資的需求高、品種多、數量大,部隊作戰對國民經濟和后勤供應的依賴程度也隨之大為增強,正如志愿軍司令員兼政治委員彭德懷所指出的:“現代戰爭如果沒有后方充分的物資保證,是不能進行戰爭的;后方有充分物資,如果沒有強有力的后勤組織和工作,以保證第一線的充分供應,是不能取得戰爭勝利的。”①彭德懷:《四年來的軍事工作總結和今后軍事建設上的幾個基本問題》(1953 年12 月2 日),《彭德懷軍事文選》,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1988 年,第492 頁。
抗美援朝戰爭中,“聯合國軍”依仗其海空軍和地面炮火的優勢,把封鎖破壞志愿軍后方作為其戰略手段,晝夜不停地實施狂轟濫炸,企圖阻斷志愿軍運輸線、癱瘓志愿軍后方供應。1950 年10 月,志愿軍成立時規定“以東北行政區為總后方基地,一切后方供應事宜統由東北軍區司令員兼政治委員高崗調度指揮并負責保證之”①《中國軍事百科全書·軍事歷史》,北京: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2014 年,第1326 頁。。但隨著戰爭形勢的發展變化,這種后勤領導體制與實際作戰很不適應。一是志愿軍的一切物資均由國內組織運送,負責后勤保障的東北軍區后勤部(簡稱“東后”)遠在沈陽,補給線過長且缺少制空權制海權,又因從決定參戰到入朝只有十多天的時間,盡管預有準備,但仍十分倉促,先期入朝的3 個后勤分部出國時不足7000 人,組織機構極不健全、保障力量相對薄弱,無法滿足大規模戰爭的需要。二是戰局復雜多變、敵機轟炸破壞、天候地理不利,而志愿軍推進迅速,入朝不到3 個月即連續發動3 次戰役,第一次戰役打到清川江,第二次戰役延伸到三八線,第三次戰役前推至三七線,運輸線迅速延長,保障任務日益繁重,加之“聯合國軍”嚴密封鎖后方交通線,使志愿軍的后勤供應捉襟見肘。三是就地籌措困難,原本貧窮的朝鮮經過長期戰火的蹂躪,物資極度匱乏,三八線以南至三七線地域更因戰斗頻繁成為“三百里無糧區”,使得志愿軍前線部隊無法從當地借到糧食,籌措到蔬菜、馬草、木柴等物資。四是戰爭趨于長期化,中央軍委決定采取輪番作戰方針,大批部隊(包括空軍、裝甲兵、高射炮兵、鐵道兵、工兵等軍兵種)陸續入朝參戰,到1951 年4 月,志愿軍總兵力已達95 萬人,是剛入朝時的3 倍多②洪學智:《抗美援朝戰爭回憶》,北京:解放軍文藝出版社,1990 年,第180 頁。,且技術軍兵種增多,彈藥、油料的消耗也大幅增加,而此時前線部隊主要進行防御作戰,物資繳獲少,只能依靠后方統一供應。在這種情況下,“東后”代管志愿軍的后勤供應已力有不逮。
為進一步加強志愿軍后勤工作,迅速扭轉朝鮮戰場物資保障供應的被動局面,1951 年1 月22 日至30 日,志愿軍第一屆后勤會議在沈陽召開,提出必須以新的指導思想、供應方法、工作制度和工作作風適應現代戰爭的要求,在朝鮮戰場上“建設鐵路、公路、水路相結合,火車、汽車、手推車相結合,快裝、快卸、快運相結合,搶運、搶修和防空相結合,縱貫道路和橫貫道路相結合的打不斷、炸不爛的鋼鐵運輸線”③《呂正操回憶錄》,北京:當代中國出版社,2007 年,第415 頁。。同月25 日至29 日,志愿軍和人民軍在朝鮮君子里聯合召開高級干部會議。會上,彭德懷就加強后勤工作指出:“在朝鮮的作戰中,后勤工作特別繁重、復雜而艱苦。必須加強后勤工作的干部和機構,進一步克服困難,提高工作效率,保證戰爭勝利。”④《抗美援朝戰爭后勤經驗總結·基本經驗》,北京:金盾出版社,1987 年,第44 ~45 頁。具體負責后勤工作的志愿軍副司令員洪學智分析了前三次戰役中后勤工作的基本情況,指出存在的主要問題是物資供應不上,一線部隊普遍反映有“三怕”:一怕沒飯吃,二怕無子彈打,三怕負傷后抬不下來。造成這些問題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后勤力量不足、機構不健全。4 月下旬,洪學智受志愿軍黨委委派,專程回國向中共中央和中央軍委作專題匯報時提出大后勤戰略思想,建議志愿軍的后勤工作實行集中統一指揮。這一建議得到毛澤東和中央軍委的肯定,同意“在安東與志司駐地之間,組織志司的后方司令部”,并于5 月19 日作出《關于加強志愿軍后方勤務工作的決定》,批準成立志愿軍后方勤務司令部。6 月,志愿軍后方勤務司令部正式成立,洪學智兼任司令員,統一指揮后勤系統的各部隊。8 月中旬,志愿軍在朝鮮楠亭里召開第二屆后勤會議,強調要全軍動手,搞好后勤工作。遵照中央軍委指示和后勤會議精神,立即著手對志愿軍后勤結構、保障體制、后方部署、工程建設、保障方法等進行較大調整,把后勤各項工作全方位納入對敵斗爭的軌道;根據作戰后勤保障需要,對兵站、分部以及財務、軍需、衛勤、軍械等部門進行充實完善;制定工作機制和標準,形成統一指揮,前后左右貫通,能打、能防、能運、能供的全能保障體系,從而極大地增強了志愿軍后勤的保障能力。至1951 年10 月,志愿軍后方勤務部隊發展到6 個分部、28個大站、4 個警衛團另9 個營、13 個汽車團、27 個輜重運輸擔架團、3 個公路工程大隊、39 個兵站醫院、4 個高炮營、3 個通信營、8 個運輸營,共14 萬余人。①此數據不包含軍以下后勤人員。另配屬1 個公安師、1 個步兵師及6 個工兵團、8 個高炮營等約8 萬人。后勤保障人員與參戰部隊的人數比例,由入朝參戰時的1 ∶40 提高到了1 ∶6.4。②《中國軍事百科全書·軍事歷史》,第1326 頁。與此同時,志愿軍后方勤務司令部力量也不斷得到加強,并根據戰爭需求及時調整編制體制。1951年11月,增設干部管理部。1952 年7 月,運輸部改組為車管部和油料部,供給部改組為財務部和軍需部。至1953年7 月,后方勤務司令部下轄5 個分部、23 個大站、17 個汽車團、5 個警衛團、3 個基地醫院和16 個兵站醫院、9 個高炮營、1 個軍械修理廠和1 個軍械修理所,并指揮1 個公安師、13 個工兵團。③《中國軍事百科全書·軍事歷史》,第1326 頁。
入朝初期,志愿軍后勤工作延續全國解放戰爭后期的經驗,由各分部按照作戰方向部署兵站,通過兵站線的延伸對部隊實施跟進保障。作為臨時應急措施,這種供應方式一度起到很好的作用。但朝鮮戰場地域狹窄,志愿軍供應體制不健全,各級后勤部門之間缺乏明確分工,導致后勤機構重疊、供應層次不清,戰役后方與戰術后方交叉,甚至出現互相依賴或重復供應的混亂情況。隨著戰線南移,運輸線不斷延長,物資供應更加困難,嚴重影響了作戰任務的實現。“第四次戰役時,糧彈補給的困難尤為突出。例如,因為炮彈不足,使進攻的步兵得不到有力的炮火支援而大大影響了戰果。步兵因彈藥缺乏,有時不得不用刺刀與敵人拼殺”。④《聶榮臻回憶錄》下冊,北京:解放軍出版社,1984 年,第750 頁。五次戰役后,戰場形勢發生重大變化,戰線穩定在三八線附近,志愿軍根據中央軍委“持久作戰、積極防御”的戰略方針,由運動戰轉入陣地戰。這時,作戰部隊陸續增加到17 個軍、6 個炮兵師、4 個高炮師、1 個坦克師,另有騾馬6 萬多匹,而且技術裝備逐漸改善,后勤供應任務隨之大大加重,矛盾也日益突顯出來。⑤洪學智:《抗美援朝戰爭回憶》,第185 頁。
為保證持久作戰,全面加強后勤建設,在深入各級后勤機關和一線部隊廣泛調研、聽取意見建議的基礎上,志愿軍后方勤務司令部從實際出發,果斷撤銷了兵團后勤部,創造性地提出分區供應(后稱劃區供應)與建制供應相結合的新型供應體制方案:一是把整個戰區后方地域劃分為戰役和戰術兩個層次。從鴨綠江畔到一線各軍后勤之間作為戰役后方,構成志愿軍后方地域;從軍后勤到前沿陣地之間作為戰術后方,構成部隊后方地域。二是在戰役后方,由志愿軍后勤根據總的作戰方針、作戰方向、兵力部署、地形道路條件以及后勤自身的力量,劃分為若干供應區,每區設1 個分部,同時開設兵站線,負責對本區的部隊實施供應。部隊行軍作戰中不必攜帶過多的物資,可以就近得到供應區的支援,轉移時沿途也可以得到補給,更為機動;兵站線亦能隨戰線前伸或后縮,更加靈活。三是適應部隊流動性大的特點,在戰術后方取消兵團后勤,以軍后勤為主體,仍按軍、師、團系統實施建制供應,并加強其后勤力量,提高保障作戰能力。這一新型的供應體制便于組織多面作戰的后勤供應,同時保持戰術后方的機動性,避免了后勤機構的重疊和運輸中的行車擁擠,有利于作戰部隊的機動、后勤力量的統一部署和使用。此外還便于各分區掌握本地域敵機、敵特的活動規律,熟悉當地的環境、地形、道路、資源等情況,集中力量進行倉庫、醫院、道路和防護設施等后方建設。這一創造性的方案提出后,立即得到彭德懷的大力支持,并指示迅速落實。在后方勤務司令部的正確領導下,志愿軍經過不懈努力和數次調整,在戰役后方共劃分出5 個供應區,即沿作戰正面按東、中、西作戰方向劃分3 個供應區,為一線分部,分別由第2、第1、第3 分部負責供應正面作戰部隊;在側后東、西兩翼劃分2 個供應區,為二線分部,分別由第4、第5 分部負責銜接國內運輸,支援正面的3 個分部,并負責反登陸作戰的后勤準備及供應本區內的部隊。實踐證明,這樣的供應體制和后勤部署,既分工明確又互相配合,無論部隊如何部署調動,后勤供應都能做到井然有序,避免了以往分部跟著部隊跑的被動局面。從1951 年8 月中旬起,“聯合國軍”在發起夏季攻勢的同時,集中其空軍和海軍航空兵五分之四的兵力,發動大規模的“空中封鎖交通線戰役”,即“絞殺戰”,企圖摧毀朝鮮北部的交通系統,癱瘓中朝軍隊后方,迫使朝中方面在停戰談判中妥協。在反“絞殺戰”斗爭中,洪學智極具預見性地提出:根據一定地區戰略需要,建設永久性和半永久性的倉庫,并要求做到“六防”①指防空、防特、防盜、防潮、防濕、防霉爛。。至當年年底,志愿軍共修建庫區98 處,其中山洞200 個、掘開式倉庫2601 個、露天倉庫5482 個、土洞庫672 個,各種庫房可容納5475 車皮物資,②參見《抗美援朝戰爭史》上卷,北京:軍事科學出版社,2011 年,第181 頁。同時儲存在庫區里的物資做到“六不靠”③指前、后、左、右、上、下均不靠墻。,從而有效保障了各類物資的儲存及供應。劃區供應與建制供應相結合的供應體制,由于適應朝鮮半島的地理、交通條件和作戰要求,在隨后的作戰中充分顯示出其優越性。如在1951 年秋季防御戰役中,西線的志愿軍第47 軍后勤全力組織火力運輸,使作戰部隊一直保持10 至15 天用糧,各種槍彈、炮彈由4 至5 個基數增加到10 個基數以上,并及時后送了3000 余名傷員;東線的志愿軍第67軍后勤前運物資超過6900 噸,收治傷員7500 余名,后送5100 余名,為做好后勤保障、粉碎美軍的秋季攻勢發揮了重要作用。④《中國軍事百科全書·軍事后勤》,北京: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2014 年,第325 頁。又如金城戰役發起前,由于準備時間緊、任務重,第2 分部運力、物力均已不足,志愿軍后方勤務司令部從其他分部抽調運力緊急支援,僅彈藥一項10 天內就調給第2 分部1 萬多噸,同時又從東、西海岸防御部隊的戰備彈藥中調撥2600 多噸供應前線各軍,有力地保證了后續作戰的需要。對此,美國1975 年出版的大百科全書也不得不承認“共產黨中國軍隊的后勤系統……在朝鮮戰爭中顯示了令人驚奇的對作戰部隊進行補給的能力”⑤《抗美援朝戰爭后勤經驗總結·基本經驗》,第9 頁。。
現代戰爭是立體戰爭,從地面到空中、海上,從前方到后方,會同時或交錯進行,戰場范圍廣,情況變化快,人力、物力消耗巨大,利用兵站運輸物資、運送傷員成為后勤保障的關鍵所在。志愿軍入朝初期,各分部曾采取延伸兵站線的辦法,對部隊實施跟進保障,但還是出現了前后脫節的現象。一是受作戰地域限制。朝鮮北部山脈縱橫、河流眾多,且道路布局不適應戰時運輸要求,鐵路多集中在西海岸,內陸腹部地區少,東西橫貫線少;公路分布也很不均衡,縱線多、橫線少,西部多、東部少,沿海多、內地少,盤山跨水,彎急坡陡,并多與鐵路并行,往往一地被炸,全線受阻。二是受作戰對象限制。當時,“聯合國軍”裝備各種作戰飛機1100 余架(最多時達2400 余架),各型軍艦200 余艘,擁有絕對的制空權和制海權,對朝鮮北部的重要目標連續實施毀滅性轟炸,致使鐵路、公路、橋梁、車站大部被毀,交通線基本處于癱瘓狀態,志愿軍原本脆弱的后勤供應線雪上加霜。志愿軍入朝時共有運輸汽車1300 多輛,頭一個星期就損失217 輛,其中82.5%是被敵機打毀的。⑥洪學智:《抗美援朝戰爭回憶》,第179 頁。第二次戰役時,部隊推進至三八線,而分部最前的兵站才趕到德川、蘭田一線,與前線部隊相距近千里;第三次戰役中,部隊南渡漢江至三七線,前沿兵站雖跟進到加平、抱川一線,但后面的兵站尚在中坪地區,前后兵站相距三四百公里,汽車運輸往返一次需要十幾天;第四、第五次戰役期間,志愿軍后勤保障最為艱難、最為復雜,部隊在三八線南北地區實施大兵團機動作戰,日消耗物資量550 噸左右,而供應能力勉強達到二分之一。
為了徹底改變兵站線成為“豆腐線”“麻繩線”的被動局面,志愿軍第一屆后勤會議著重研究了搞好運輸和建設兵站線的問題,明確“千條萬條,運輸第一條”的思想,強調要大力加強兵站運輸線的建設。幾乎同期召開的中朝兩軍高干會議也分析了前三次戰役中志愿軍后勤工作基本情況,強調“必須組織多線運輸”。1951 年5 月3 日,志愿軍黨委作出《關于供應問題的指示》,要求各級首長和后勤機關充分發揮自己的運輸力量,搞好運輸工作,節約使用物資,并加強對交通道路的維護和管理。志愿軍后方勤務司令部果斷采取加強兵站建設、改善運輸條件、連點成線構建運輸網絡、實行“分段包運制”“噸公里制”、組織接力運輸等一系列針對性措施,初步扭轉了物資供應不上的被動局面。
交通道路是構成兵站運輸網的基本條件。志愿軍后方勤務司令部成立伊始,即提出全軍動手保障后勤的工作思路,其中一個重要任務就是修建標準化公路。志愿軍司令部隨后發出指示,命令全軍開展護路搶修工作,掀起了聲勢浩大的修路高潮。參加修路的部隊共11 個軍、9 個工兵團和3 個工程大隊,歷時3 個月,動用157 萬個人工日,整修公路31 條,新修7 條,全長2450 公里。①參見《抗美援朝戰爭后勤經驗總結·基本經驗》,第70 頁。1951 年秋和1952 年夏,志愿軍又相繼進行了兩次大規模修路,共動用394 萬個人工日。通過整修,在東線首先開辟了熙川至生泉線,溝通了熙川至陽德的道路,隨后又搶修洗浦至明德里線,開辟了松亭至城坪、馬轉里至新高山、長安里經五老所至石門等線,改善了東線交通運輸緊張的狀況。1952 年開辟了一條栗里經新坪、法洞的橫貫公路。各供應區與軍、師后勤部門也根據各自的需要,分別修建了多條支線和迂回道路,使之與中線和西線連貫起來,基本形成前后貫通、左右銜接的交通公路網,做到此斷彼通、彼斷此通,打不斷、炸不爛。在優化交通道路布局的同時,根據彭德懷在志愿軍黨委會上關于“全軍動手,普遍加寬公路”②《抗美援朝戰爭后勤經驗總結·基本經驗》,第70 頁。的指示,積極改善路況,將一級公路由原先的6 至7 米擴寬了1 至2 米,二級公路由4 米擴到6 至7 米,三級公路由3 米擴到5 米,并將幾條主干線和通往各軍的主要線路都改建成一級公路,提高了通車能力。此外,還在公路兩側構筑了8000 多個標準化汽車掩體,以便遇到敵機轟炸時隱蔽;在容易堵車的路段加修錯車道或錯車場,在險要地段增設防險邊樁、護柵,在交通樞紐、叉道口、拐彎處和重要橋梁設置識別標志等。這些措施改善了交通路況和運輸條件,增強了抗御敵機破壞的能力,提高了志愿軍的運輸效率,車輛損失率由入朝初期的42.8%下降到1.8%,物資損失率由13.4%下降到10.8%,運輸效率提高了76%③《在保障中戰斗,在戰斗中保障》,《解放軍報》2021 年10 月26 日,第7 版。;公路運輸能力也大幅提高,1951 年9 月至12 月比4 月至8 月提高了95%,1952 年1 月至4 月比1951 年9 月至12 月又提高了19.8%。④《抗美援朝戰爭史》上卷,第180 頁。。
兵站既是物資囤積點、供應站,又是傷員轉運站和接力運輸的聯結點,部署得當與否對圓滿完成后勤任務至關重要。1951 年6 月,志愿軍首屆兵站會議召開,明確本著利于供應、便于機動、保證安全的原則,按作戰方向進行分散、縱深、梯次的兵站網狀部署。11 月,又進一步調整兵站機構,實行(兵)站(輜重)團合并和(兵)站(醫)院一體,將裝卸、警衛、保管和醫療后送結為一體,提高了兵站的綜合保障能力。志愿軍在西線、中線、東線的第3、第1、第2 分部供應區前沿分別部署了1 個至2 個大站,又分別以新幕、三登、陽德為中心,梯次配置若干大站。并按照其所處位置和擔負的任務,區分為前沿兵站、中途兵站、基地兵站。這樣,在整個志愿軍戰區地域內,從戰術后方到戰役后方,從東海岸到西海岸,構成了前后左右、縱深梯次的兵站網點,既有利于物資的大量儲備和供應,又利于后勤力量的相互支援和廣泛機動;既可以在部隊前進時交替向前延伸跟進,又能夠在部隊后撤時交替向后轉移收縮,從而保證在任何情況下都能對部隊實施不間斷供應。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戰爭不僅是敵對雙方軍事力量的較量,更是經濟力量的競賽,而經濟力量作為戰爭的物質基礎只是潛在的,要作用于戰爭,必須轉化為后勤保障能力這一直接現實的物質基礎才能得以實現。在歷時兩年零九個月的抗美援朝戰爭中,僅從國內前運的后勤物資就達9600 多種、260余萬噸①《中國軍事百科全書·軍事后勤》,第326 頁。。這些物資都是通過強有力的后勤組織與工作運送到前線,轉化為部隊戰斗力的。從本質上講,軍事后勤是一種保障性工作,但隨著軍隊和戰爭的發展變化,特別是武器裝備的更新、作戰樣式的演進、軍隊體制編制的變革,后勤保障任務越來越繁重、內容越來越豐富、地位也越來越重要。后勤兵早已不再是以前單純的輜重兵、運輸兵,同時也是戰斗兵,正如彭德懷所指出的:“現代戰爭的后勤組織與工作,不僅是單純組織物資和傷病人員的運輸和分配,而且要與敵人的空降、轟炸作嚴重的斗爭,要指揮防空兵、鐵道兵、工兵和步兵的活動和作戰。”②彭德懷:《四年來的軍事工作總結和今后軍事建設上的幾個基本問題》(1953 年12 月2 日),《彭德懷軍事文選》,第492 頁。
人民軍隊過往相對單一、簡單的后勤保障模式和后勤體制已無法適應現代戰爭的需要。在朝鮮戰場上,“聯合國軍”把封鎖破壞志愿軍后方作為其重要的戰略手段,后方自然也就成為激烈的戰場,從而大大增加了志愿軍后勤工作的艱巨性。為打破敵人的封鎖破壞,及時完成物資供應、醫療救護和裝備維修等繁重的保障任務,志愿軍必須建立戰斗化的現代后勤體系,不僅擁有快速的綜合保障能力,還要有相應的對敵斗爭能力和組織指揮能力,這也是衡量后勤戰斗力強弱的重要標志。洪學智在中朝兩軍高干會議上強調:“要搞好后勤供應工作,必須要有強有力的后勤機構,必須組織多線運輸,必須事先準備物資,對敵斗爭必須多樣化。”③《抗美援朝戰爭后勤經驗總結·基本經驗》,第45 頁。并提出要把后勤工作“提高到指揮戰斗,組織供應,保證戰爭勝利的更高階段”,各級后勤部門應擔負指揮戰斗和組織供應的雙重任務,堅持在戰斗中保障,在保障中戰斗。一方面圍繞供應任務的需要,針對敵人的破壞手段,指揮后勤機關、部隊直接同敵機、敵特和敵空降兵作斗爭,實現后勤工作的戰斗化;另一方面又要把對敵斗爭貫穿到各項后勤工作中,使每一項供應措施和供應方法兼有防衛和供應兩種效能,做到防打結合。“聯合國軍”發動“絞殺戰”時,正值朝鮮北部地區爆發40年未遇的大洪災,洪水所至,房屋倒塌、堤防潰決、道路沖斷。至1951 年8 月底,被敵機炸毀和洪水沖壞的鐵路橋梁165 座次、線路459 處次,整個鐵路線處于前后不通、中間半通的狀態。④《中國軍事百科全書·軍事歷史》,第258 頁。為扭轉運輸和物資供應困難的局面,志愿軍在防空火力薄弱、技術裝備和物資器材極端缺乏的條件下,一邊抗洪,一邊以頑強的戰斗精神進行反“絞殺戰”斗爭。通過采取“增強防空兵力,保衛重要目標”“加強搶修力量,確保重點搶修”等策略,以高射炮兵集中在重點目標附近,掩護交通運輸線;以鐵道兵部隊重點搶修大同江、清川江、沸流江上被破壞的鐵路橋梁和重點區段線路;在鐵路橋梁和線路不通地段,以工兵、汽車運輸部隊和裝卸部隊組織漕渡或分段倒運,使各段線路有機地聯系起來,從而保證了前線部隊的糧食、彈藥供應。1952 年5 月下旬至6 月初,志愿軍第三屆后勤會議在朝鮮成川香楓山召開。洪學智總結指出:“雖然遇到了敵機瘋狂破壞和洪水災害等不少困難,但整個供應得到了改善,保證了部隊有飯吃、有衣穿、有彈打,傷員能及時搶救下來和治療。”⑤《抗美援朝戰爭后勤經驗總結·基本經驗》,第88 頁。他還特別注重發揚軍事民主,集中群眾智慧,創造性地解決后勤工作難題,總結部隊特別是基層一線的有效經驗做法并加以推廣,如采用“片面運輸”“頂牛過江”“水下橋”“防空哨”等巧妙的運輸戰術,建立起靈活多變的戰斗化后勤。僅1951 年下半年就抽調1 個公安師和各分部警衛團營共12600 余人,在主要公路干線上按每隔1 至3 公里設置一組防空哨,設哨里程2500 公里,設哨數量1308 組,有效地為公路上行駛的車輛防空報警,為其增添了可靠的“耳目”。對此,毛澤東給予高度贊揚:“在汽車路兩旁用一萬多人站崗,飛機來了就打信號槍,司機聽到就躲著走,或者找個地方把車藏起來……這樣,汽車的損失就由開始時的百分之四十,減少到百分之零點幾。”①《建國以來毛澤東軍事文稿》中卷,北京:軍事科學出版社,2010 年,第174 頁。就連美第8 集團軍司令范佛里特也不得不嘆服:“雖然聯軍的空軍和海軍盡了一切力量,企圖阻斷共產黨的供應,然而,共產黨仍然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頑強毅力,把物資運到前線,創造了驚人的奇跡。”②《抗美援朝戰爭后勤經驗總結·基本經驗》,第9 頁。
志愿軍首批入朝的4 個軍全部為陸軍,每個軍裝備汽車不足百輛,另有3 個炮兵師,既無空軍,也無海軍,陸軍部隊沒有坦克、摩托化裝備,這時的后勤供應對象較為單一。但隨著戰爭的持續,志愿軍采取輪戰方針,空軍(殲擊機部隊、轟炸機部隊)、野戰炮兵(榴彈炮兵、防坦克殲擊炮兵、火箭炮兵)、高射炮兵(野戰高射炮兵、城防高射炮兵)、裝甲兵、工兵、鐵道兵及公安部隊等軍兵種相繼入朝參戰,后勤供應對象變為多軍兵種合成部隊,保障物資的品種、類別、型號、數量等都大幅增加。同時,隨著志愿軍技術裝備的逐步改善,后勤各類專業人員的需求量也不斷增加,對技術水平的要求不斷提高。為此,志愿軍后方勤務司令部堅持把培養訓練各類專業勤務人員、提高其業務技術水平作為加強后勤建設的一項重要工作來抓。從1952 年起,各級后勤單位開始建立訓練教育機構,通過舉辦各種輪訓班、集訓隊,或用師傅帶徒弟的辦法,開展戰地培訓。據不完全統計,全年共培訓司機1.2 萬余人、衛生員1.5 萬余人。此外還通過舉辦軍需、軍械、油料和“三防”、排除定時炸彈等輪訓班,培訓各類專業勤務人員7000 余人。③參見《抗美援朝戰爭后勤經驗總結·基本經驗》,第98 頁。抗美援朝戰爭中,志愿軍后勤工作實現了四個轉變,即后勤職能由一般組織供應向“指揮戰斗、組織供應”的轉變;補給方式由分散的就地給取和取之于敵為主向依靠國家組織統一供應的轉變;供應對象由以步兵為主向多軍兵種合成部隊的轉變;后勤編成由少數業務部門和勤務部隊向包括作戰、業務、技術等多專業、多勤務編成的組織和對敵斗爭的戰斗集體的轉變。
在抗美援朝戰爭中,廣大志愿軍后勤將士不斷探索、改進和總結,完成了繁重的后勤任務,保證了戰爭勝利,取得了卓越成績,受到了中央領導的高度認可和贊揚。“嚴格地講,我們是從抗美援朝戰爭中,才充分認識到后勤工作在現代戰爭中的重點性的。”④《聶榮臻回憶錄》下冊,第747 頁。“沒有卓有成效的后勤保障,就不可能在現代戰爭中取得勝利。正是在這個意義上,今后我們在建軍工作中,仍然應該認真地研究、借鑒朝鮮戰爭中志愿軍后勤工作所取得的多方面的寶貴經驗。”⑤《聶榮臻回憶錄》下冊,第759 頁。中共中央、中央軍委和許多高級將領也由此對建設現代化后勤有了一個全新的認識:在現代戰爭中,后勤保障具有極為重要的作用,打仗就是打后勤,物資供應的數量多少和及時與否,直接影響甚至最終決定戰役的規模和持續時間,是影響戰斗決心和作戰部署的重要因素之一。為此,毛澤東要求“研究朝鮮戰爭中后勤工作的狀況和經驗,以達到我軍后勤工作現代化和正規化的目的”⑥《毛澤東軍事文集》第6 卷,北京:軍事科學出版社,1993 年,第339 頁。,彭德懷指出要“總結朝鮮戰爭中我軍的后勤工作經驗,研究前后方與后勤有關的其他部門的協同動作,提高后勤業務和后勤戰術”⑦彭德懷:《四年來的軍事工作總結和今后軍事建設上的幾個基本問題》(1953 年12 月2 日),《彭德懷軍事文選》,第493 頁。。可以說,志愿軍在抗美援朝戰爭中實現了后勤工作的歷史性改變,同時為人民軍隊建設現代化后勤提供了寶貴經驗、打下了堅實的理論和實踐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