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洛奎(口述) 潘 宏 李光迪(整理)
1950 年10 月25 日,中共中央決定以志愿軍第13 兵團司令部為主,組成中國人民志愿軍司令部機關,出國作戰需要一批翻譯,我們這一批人就解決了這個問題。我1946年入伍后,是東北民主聯軍的一個老兵。那個時候鄧華也是我們的領導,他是老四野7 縱的。1949 年底,在中國的朝鮮族部隊約有兩個正規師,需要交給朝鮮,后來中國又湊了1 個師,那次一次交過去三個師。這三個師交給朝鮮的時候,我隨部隊留了下來。朝鮮戰爭爆發后,我們當兵的人還是有股勁兒,總想扛槍打仗,對別的工作不是那么感興趣。當時有一個政策,凡是朝鮮族人,只要愿意都能得到批準去參加解放戰爭(注:指朝鮮戰爭)。當時吉林省黨委機關、政府機關還有其他各部門工作的朝鮮族人,約有百十多個人,得到批準以后組織起來,準備過江去朝鮮。我們從吉林出發,到了沈陽就卡住了,要求不能單獨過去,需要和部隊一塊過去。我們聽到這消息大家高興壞了,百十多個人過去參加朝鮮戰爭,和這百十多個人跟隨千軍萬馬參加戰爭,那是什么力量?這真是想不到的事情。跟隨千軍萬馬一塊過江,參戰打勝仗,實在是天大的好事。
我們這些人到13 兵團報道后就分配了。那批人中當兵的不多,像我本來是部隊穿軍裝的,又脫軍裝干那些事(收集情報),以后又到部隊的不多。當時帶隊的是趙南起,他作為省委秘書一直在地方工作,他當時分到13 兵團司令部辦公室。當時還沒有成立志愿軍司令部辦公室,還是13 兵團司令部辦公室。那時我在13 兵團機關,當時的一科、二科、三科就是作戰情報、通信、管理等。當時把我留下來,主要是為了收集情報,可以說就是很對口的,也是順理成章的事。
到了情報科以后,我跟他們一塊訓練學習,準備出國。我們這100 多人到13 兵團機關,一下子解決了13 兵團機關入朝的翻譯人員問題。后來成立志愿軍總部,翻譯人員也就這么解決了。而且,這些人大都分在司令部、政治部、后勤部的辦公室。我們這些人又都有一些資歷,不是一般的工作人員,所以都是分在機關的主要部門,這樣就不是單單專門解決翻譯人員的問題,這些人能立即駕輕就熟地投入13 兵團指揮部的工作。司政后機關的翻譯人員就是這樣解決的,部隊下面的翻譯人員則是從延吉市以及延邊地區各大縣城里征召了一些人。我們分到13 兵團機關的人,評級的時候,一般都比原來部隊同等經歷的人要高一點兒,待遇也不錯,這些人的工作覺悟也比較高。
過江前,事情很多,當時也沒有什么正式的通知,軍事保密要求很嚴格,每個人什么時候入朝都不清楚。當時的情況,是叫你走你就走,叫你怎么干你就怎么干。記得當時突然說有事,讓情報科組織5個人過江,有情報科副科長、繪圖員、參謀,我當翻譯,還有司機,就我們5 個人先過的江。后來從資料和電報上看,彭總下令四野的4 個軍,10 月19 號過江,我們是20 號或21 號過的江,應該說,我們5個人是后于部隊、先于兵團機關過江的。可以說,我們這5 個人是機關中先入朝的。入朝后,我們跑了一上午,到達朝鮮的一個鎮子,相當于一個村吧,在那里剛吃過中午飯,突然趕上敵機掃射,我們就進了防空洞,而后上了山,到晚上我們就撤到了大榆洞。這時,兵團機關的一部分也到了朝鮮,志愿軍第一個指揮部所在地設在大榆洞。
這個時候,很亂也很危險。彭總帶了兩個警衛員,先過江找金日成了解情況,好不容易找到了金日成,也就是21 號。21 號是我們13 兵團的指揮機關正式改編為志愿軍指揮機構的時間。①根據中共中央政治局的決策,中央軍委作戰部起草了組成中國人民志愿軍入朝參戰的命令。毛澤東對命令進行修改審定后,于1950 年10 月8 日以中國人民革命軍事委員會主席名義簽署此命令。命令“著將東北邊防軍改為中國人民志愿軍”,“轄十三兵團及所屬之三十八軍、三十九軍、四十軍、四十二軍及邊防炮兵司令部與所屬之炮兵一師、二師、八師。”“任命彭德懷同志為中國人民志愿軍司令員兼政治委員”。此令應為中國人民志愿軍機關成立及十三兵團機關轉隸中國人民志愿軍的標志性文獻。參見軍事科學院軍事歷史研究部:《抗美援朝戰爭史》,第1 卷,北京:軍事科學出版社,2000 年,第160 頁。21 號,彭總在檜倉決定13 兵團的領導機構改成志愿軍的司政后相應機構后,13 兵團機關開始入朝了。我以為我們是在大部隊之前入朝的,實際上我們過了江以后不久,13 兵團機關也開始入朝了。所以這一段時間,彭總是很危險的。彭總見到金日成后,決定了好多事情。我們5 個人實際上是兵團司令部機關入朝的先頭部隊,沒有記錯的話,我們是早晨過江的,那么機關的部分人不是中午就是晚上入朝的。作為先頭部隊的任務,我到現在也弄不清楚,當時說是去接柴成文,他是中國駐朝代辦,我一直認為我們是去“探路”的。可是當時去的時候名義上是去迎接柴成文,可是我們實際過了江以后,因敵機轟炸,我們沒干什么事只能往回返。我看《跨過鴨綠江》電影里面有隨彭總入朝的小分隊,先過江以后挨飛機轟炸,而且還提到情報科長崔醒農的名字,如果提到這個名字,那我當時應該在那5 人里。可是那個小分隊里沒提到有兩個會說朝鮮語的偵察兵。看來真實的歷史和影視作品不完全一樣。有一點是清楚的,我們過江的時候,還是以13 兵團機關的名義,等過了江后,13 兵團機關已作為志愿軍機關到了大榆洞。所以,我們13 兵團過江后先到的人也就落腳在志愿軍司令部機關駐地大榆洞了。我就是這么入朝的。
我在朝鮮待了7 年多,也可以說是最先入朝的,整個部隊是1958 年撤回國的,我是1957 年回國的。這7 年多時間我一直在志愿軍司令部,開始在情報處,后來五次戰役以后又調到管理處,時間比較短,在志司機關的第三個崗位是司令部直屬工作處。在情報處,主要工作是收集情報提供給指揮員,指揮員根據情報來指揮。搜集情報的活動太多了,我記得第一次戰役(云山戰役),我們的科長帶領我們在云山附近設了一個觀察所,當時有工作人員、有電臺,白天到一線指揮部了解敵情、了解我軍情況,回來后晚上整理上報,就是這樣收集情報和處理情報。凡是戰役戰斗前,情報處都要派人去,當時什么情報都需要。凡是打仗的地方、重要的地方,都得去收集情報。打五次戰役,打金城戰役(上甘嶺戰役),后來的反登陸作戰準備,再到后來的談判,整個過程中反正沒有別的,就是到前方,到需要的地方去搜集情報,回來以后就整理情報提供給指揮員。記得有一次,根據毛主席的指示,認為平安南道、平安北道、咸鏡(南)道三個道(就是三個省)的交界處有一個通道,這個通道打起仗來將不利于我們,要求解決這個問題,于是我們就去查明這個通道情況。可是回來的路上翻了車,我被壓在車里面,當時人家把我扒出來后,人是癱的,后來抬到駐地檜倉,也沒怎么吃藥治療,那時候年輕嘛,一個多星期以后就爬起來了。這是我第一次受傷,像這樣的事就印象很深。
還有一個情報渠道就是審問俘虜,審問俘虜是最迫切也是最優先考慮的情報收集方法。我們情報處到俘虜營去審問過兩次俘虜,從俘虜那里得到一些情報以后,上報指揮員。第一次是情報處長帶隊,找五六個英文翻譯與我們幾個朝文翻譯一同去審問俘虜。英國、美國俘虜一般是審問重點,所以英文翻譯審問美國人比較多,別的像韓國的那些俘虜,也有不小的官,比如有韓國師長一級的在俘虜營。當時情況都比較急,先審問美國俘虜,收集到情報后得趕緊上報。第二次讓我當行政負責人,帶了三四個英文翻譯和一個警衛班,好像當時還成立了黨小組,我任小組長。美國俘虜兵是最怕受氣,所以也都比較配合,我們從他們那里了解的情況比較多,很多情報也很重要。我印象當中最有價值最及時的情報,就是二次戰役東線有關美軍后撤逃跑的情報。我們曾到碧潼俘虜營專門去審俘虜,那是當時最大的戰俘營。我們也去小的俘虜營,比如說長津湖戰役、東海岸戰役,抓的俘虜是關在一個地方。首先突擊審問,把他們嘴里的東西掏出來,審戰俘要根據需要采取相應的措施,當然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他們的供述。我在朝鮮待了那么些年,就是收集情報,總體講工作很緊張,附帶要做的事很多,動不動說走就走,直接上前線了。
我在志司機關的第二個崗位是在管理處工作。那時干的事不少,但我主要講兩件事。一件事是志愿軍管理處派我到朝鮮政府去解決變壓器的事,我們總部的變壓器功率太小,電供不上,所以派我到朝鮮政府去協調能不能換一個大點功率的變壓器,當時派我帶了一個司機兩個人去辦這件事。可去了以后發現朝鮮政府的對口協調部門根本就沒有變壓器,這就沒法提變壓器的事了。第二次是讓我去解決辦公用紙,我們出國以后帶的辦公用紙、辦公用品有限,想讓朝鮮政府解決部分辦公用品不足的問題,結果去了以后,別說辦公用品,連手紙都沒有。去了兩趟知道朝鮮政府這個情況后,也就不再找他們解決什么問題了。我在管理處印象比較深的就是干了這么兩件事。中間還有一個插曲,我們去朝鮮政府辦事,到中午的時候,我們想去平壤吃個中午飯。可是,我們剛進了一家冷面館,烏泱烏泱的一群一群的敵機就飛過來了,那是平壤遭遇的最大的一次轟炸,我們當時躲進平壤市婦女會地下室的防空洞里,足足避了兩個多小時。空襲結束以后,我們出來一看,整個平壤市幾乎沒有一個完整的房子,基本炸平了。我查看了一下我們的吉普車,當時是靠在人家的墻根停著,還沒有壞,還能發動。所以說,朝鮮戰場的危險事很多,隨時都能發生,是無法預料的。
我在直屬工作處工作是因為五次戰役以后,作戰處和情報處合并了,兩個機構合并成一個組,人員也減下來了,五次戰役以后打仗也跟以前不一樣了,所以我們重新分配工作,當時我被分配到直工處做保衛干事。這一時期我拍了不少照片,因為我是保衛干事,當時有一個照相機,所以照片也比較多,工作上需要什么,我就準備什么。這個階段趕上1952 年底上甘嶺戰役結束以后,美國有新的動作,想另外打開一個局面,實際上就是要再次實施登陸作戰。所以,這個時候志愿軍的工作進入了反登陸作戰準備階段。反登陸作戰的司令員是鄧華,反登陸作戰的指揮機構、部隊的調動,都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的。當時領導找我談話,要求我要跟隨鄧華司令員行動。沒過幾天,鄧司令說要出門,我就趕快出門,登上吉普車后發現車上除鄧司令和司機以外,還有一個秘書和一個警衛員,一共只有5 個人。那天車走到一個山崗上,秘書告訴我,說是首長去見金日成,我這才明白怪不得這么慎重,鄧司令員到哪里去是很保密的事,我當時也沒有多問一句。之后首長就直接到金日成的指揮部去了,首長去金日成指揮部,根本用不著翻譯,金日成的漢語說得比我們還好。首長去見金日成時,我們幾個人就在一個地方休息,后來朝鮮次帥崔庸健出來,對我們問寒問暖。從那里離開以后,我們沒有回檜倉,就直接到海防部隊去了。當時鄧司令見金日成的時間不短,主要是他要談的事多,我們什么事都沒有,我們跟著去就是了。其實這一趟啊,鄧司令員主要是作為反登陸作戰指揮司令第一次跟金日成進行協商。為反登陸準備的事,毛主席親自召回鄧司令,曾當面進行探討研究,主席還以黨中央的名義,給志愿軍司令部發了電報指示,說明敵人要登陸,志愿軍必須堅決地協同朝鮮人民軍粉碎他們的登陸陰謀。為加強這項工作,特別成立了反登陸作戰指揮機構,明確鄧華為指揮機構司令和政治委員,韓先楚任副司令。當時,志愿軍總部從司政后機關里抽調了一些人,成立了東、西海岸反登陸指揮部,其中,西海岸反登陸作戰指揮部,簡稱“西海指”。“西海指”的機構是很完善的,我跟鄧司令去過幾次,從金日成那里出來以后,鄧司令沒有到別的地方去考察,就是從部隊到“西海指”,從“西海指”到部隊。
這個期間我還做了一件比較重要的事,就是陪同朝鮮人民軍代表到北京參加會議。當時我和作戰部的一個參謀,兩個人陪同朝鮮人民軍海軍作戰部長到北京開會。中方參會的人有李克農,他也參加朝鮮西部海防反登陸情況分析會,研究西岸海防情況,研究志愿軍跟人民軍協同作戰問題。鄧司令是指揮反登陸作戰的,后來反登陸作戰準備搞一段時間后,他又去參加開城談判了。這次北京開會的全過程朝文翻譯工作是我做的,在我看來,我們的指揮機構、指揮員、情報部門,以及與談判斗爭之間的協同是非常密切,這個會議結束以后,敵人不敢登陸了,又提出接著談判。從這件事看出,搞反登陸作戰的司令員能參加談判,搞談判的負責人適時參加反登陸作戰研究,其實都是在做一個事情,對各種情況進行匯總分析,想出對策。這段時間,我不隸屬“西海指”,我又是警衛員又是翻譯,跟隨并保障鄧司令,他到那里我就跟到那里,有點像專屬秘書一樣。
我對反登陸作戰接觸較多,所以對于一些問題感觸也比較深,有關反登陸作戰問題,我認為我們的電影也好,書籍也好,對這段歷史的宣傳是很不夠、很不充分的,或許是因為反登陸作戰沒有打起來,或許是因為“聯合國軍”沒有實施登陸計劃,所以看起來反登陸作戰準備就不是很重要,我認為不能這么看問題。研究抗美援朝,對反登陸作戰準備要給予足夠關注,因為反登陸作戰準備是最能代表我們打“人民戰爭”的特點。大家公認反登陸作戰準備工作是相當充分的,大大超過了朝鮮戰爭的任何一次戰役的準備。不能因為沒有打起來,就一筆帶過,電影、書籍或媒體甚至連提都不提,這當然是很不夠的。
當時的反登陸作戰,我們打的是人民戰爭,動員了方方面面的力量,我跟隨鄧司令員在西海岸抗登陸作戰準備視察調研的時候,對這個問題接觸的是最多、最頻繁的,對西海岸準備工作的完備程度也是比較了解的。其實,反登陸作戰問題是個老問題,從我們打第四次戰役開始,往南一直打到漢江以南,到三八線以南,有的志愿軍部隊已到過三七線。當時,彭總就一直在提醒大家,一定要注意敵人在我后防線的登陸動向。根據北朝鮮的地形,很容易出現兩邊海岸登陸的情況,朝鮮有的地方很窄,敵人一登陸就把你掐了,別忘了仁川登陸的教訓。“聯合國軍”當時的地面行動沒有什么作為,所以又想到這個辦法,避開正面戰場,再來一次登陸作戰。所以,反登陸作戰一直志愿軍首長始終關心的事,上甘嶺戰役以后,這項工作成為整個志愿軍的工作重點,具體時間應該說是在1952 年底到1953 年上半年。
我從頭到尾,別看時間不長,卻完整地參加了鄧司令員部署檢查反登陸作戰準備活動。鄧司令跟毛主席談反登陸作戰的時候,他都考慮到反登陸有可能是大登陸,也可能是小登陸這個程度了,他對仁川登陸的情況是認真研究過的,敵人是怎么登陸的,我們應該做哪些準備,都有自己的考慮,是很全面的,所以毛主席聽了以后很贊賞。毛主席有關反登陸作戰的決心不是一般的大,這一點一般人不好理解,當時的報刊都發表過。他提出三個肯定:肯定登陸;肯定在西海岸登陸;肯定在西海岸的清川江登陸。這樣一來,反登陸準備工作,就不是建立在登陸與不登陸的兩可之間,而是要做必然登陸的準備,當時的決心就是這樣的。國防大學總結認為,反登陸是“以戰止戰”的經典范例,因為我們準備得好,對手看到沒有機會,才沒有實施登陸作戰,這個認識是正確的。
這個階段,我經常跟司令員往下跑,去看部隊的部署情況。鄧司令想了解什么情況,他一定是親自跑到一線部隊去,要親眼看看海防工事修的情況,我們一車5 人,真叫輕車簡從。他的工作風格非常扎實,對我們的影響也很大。鄧司令每到一處工事都認真地看看,按著敵人肯定要登陸的情況,要求部隊堅決搶時間,搶修工事。當時,西海指的工事跟原來的野戰工事不一樣,都是鋼筋水泥工事,真是下了功夫的,反登陸作戰是做了相當認真的準備,是很完整很充分的一次準備。
鄧司令還有一個特點就是不懼危險,不怕遇上敵機。在朝鮮白天是不敢走馬路的,一般都是晚上行動,但我跟隨他的那段時間里,沒有晚上和白天的區別,總是根據需要,上車就開車,說走就走。說來也奇怪,他這么干卻幾乎沒有碰到被敵機追襲的情況。他不怕,可朝鮮戰場的情況那是真說不準呀!鄧司令也受過傷,也是敵機轟炸,洪學智也都受過傷。夜行軍的時候,如果遇到敵機,汽車車燈立即關了,但是汽車卻沒有停,汽車經常在躲閃中就翻到溝里了,有時還把人壓到車底下,朝鮮戰場光這一項,就死了好多人。彭總也遇過險,一次他出門后遇到敵機空襲,剛好有一個空房子,大家都鉆到里邊去了,敵機沒有轟炸那個破房子,要是轟炸的話,誰都跑不了!這給我的印象很深很深,不僅是我們的志愿軍戰士不怕死,我們的高級指揮員也各個不怕死!
因為志愿軍反登陸作戰準備充分,敵人最終不敢登陸,鄧司令后來要參加談判,我也接受了新的任務,在司令部機關一個工作組任組長,專門負責調查志愿軍司令部駐地的社情(社會情況)。志愿軍司令部最后一個駐地是檜倉。當時那里的社情挺復雜,晚上敵機一來,地面動不動就打信號彈,說明地面是有指引的。后來司令部駐地的安全問題提上了日程,下決心成立了專門的工作組,我們十幾個人調查了很長時間,一個村一個村、一戶一戶地走訪排查,把駐地附近老百姓居住村莊的位置、每一戶的政治面貌,平時都注意些什么,都調查得比較清楚。我把這項工作的調查結果,沒用文字,而是用平面圖的形式呈報司令部辦公會議,得到的評價是:圖畫得不那么正規,但是用不同顏色標注的社情很清楚。我們這項工作的意義是,此后檜倉周邊的社情有了很大改善。
我們的戰士,一句話“不怕死”!我們軍隊里無論是指揮員也好,戰士也好,全軍都是不怕死的。要是怕死的話,能出現長津湖凍死那么多人嗎?當時的戰士們就是凍死也一動不動!可以想一想,戰場上沖鋒就是意味著犧牲,明明是沖不得,那也得沖啊,沒有犧牲的代價能沖上去嗎?這些情況我們在司令部做情報工作,情況都是掌握的。你要是怕死的話,你能沖鋒嗎?面對人家的火力,子彈不斷打胸膛,你還往前沖嗎?我們的志愿軍戰士真的就是不怕死,我們比敵人多的就是這一點!我們的戰斗力就體現在敢打敢拼、敢于勝利上。這個話講得多了,有的人覺得沒有什么特殊的,好像都很理解,實際上都不是很理解,你不知道什么叫不怕死,這個不怕死體現在哪里!
李承晚的部隊,本來是沒有什么戰斗力的,一開始被朝鮮人民軍打得稀里嘩啦,美國仁川登陸成功后,就把李承晚的軍隊擺在前沿向北進攻。我們最初入朝的策略是開頭要打開局面,就是要把韓國的先頭部隊打掉幾個師。這一弄,打的是韓軍,疼的是美軍。第一次戰役是與韓軍碰到的一次戰役(遭遇戰),再后來韓國軍隊一聽說是中國軍隊就跑,他們簡直是不經打的。后來我接觸過韓國當過兵的人,他們說沒法跟中國兵打,中國是死多少補多少,兵源充足得很,而且戰場上是真拼命。李承晚的兵也好,美國的兵也好,對我們部隊的評價,一句話:不怕死!他們是怕死的,我們能打勝仗和他們的區別就在這兒。不要說別的,一個是怕的,一個是不怕的,不怕的戰勝了怕的。我不是亂說的,講得是很普通的道理。
志愿軍是死了不少人,不錯,對這個事怎么看?很簡單,軍事要服從政治,小打人少死,大打人多死,不打人不死,哪還有什么別的理論呢?這個理論最突出、最精彩的就是這樣的。李承晚的軍隊,就是靠美國的裝備,可是他有什么“氣”啊!毛主席不是說了嗎,他們是“鋼多氣少”,我們是“氣多鋼少”,像韓國的部隊,哪有什么“氣”,就是靠美國武器那一點兒優勢,所以整個朝鮮戰場上,韓國軍隊顯得微不足道,沒什么可講的!
我們的志愿軍戰士真是好哇!戰場上聽指揮,讓怎樣打就怎樣打,當時的口號就是“人在陣地在”!真是體現了聽黨話、黨指揮槍!
我們的指揮員在朝鮮戰場上,也是聽黨指揮的。國內“三反五反”的時候,我們的志愿軍也進行“三反五反”。“志司”總結三反五反的時候,彭德懷也向他所在的黨小組報告“三反五反”的問題,講個人是在學習的基礎上提高認識的,認為有一些浪費是不應該的。彭總當時無非就是多用了幾個信封,多用了幾沓辦公紙,多用了一些辦公用品而已。一個堂堂的志愿軍司令員,他參加黨小組“三反五反”也公開地向大家報告怎么學習、怎么檢查的,這反映出來的是極強的組織觀念,說明我們的軍隊始終就離不開黨的指揮,這一點我感觸最深。軍事必須要服從政治,離開政治的軍事是沒有力量的。
最后我還想到一個問題,現在社會上議論說,朝鮮戰爭打平局了,誰也沒勝,我覺得這個說法不對。美國侵略到鴨綠江附近,我們把他推到三八線以南三七線,這不叫勝利,那什么算勝利?!什么叫平局?這種說法否定我們的勝利,真正的勝利是中國人民志愿軍,這是中國的勝利,實質上就是中國不怕,不怕打,不怕犧牲。在打仗的方面說得夠多了,在鼓氣方面,祖國的慰問團也好,我們部隊的政治工作也好,歷次的運動包括“三反五反”等等,這體現了黨的意志,這都屬于鼓氣啊。黨指揮槍是“主心骨”,反映在戰場上戰士們就是不拍死,就那么頑強地打,這是勝利的根本,我想可以這么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