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東恒
問題是時代的聲音,回答并指導解決問題是理論的根本任務。馬克思主義戰爭觀產生并形成于19世紀40 年代,是馬克思主義關于戰爭根源、性質、特征、制勝規律等問題的總體看法和根本態度。在急劇變革的新時代,如何認識馬克思主義戰爭觀的指導意義?習近平強軍思想怎樣豐富發展了馬克思主義戰爭觀?
馬克思主義戰爭觀認為,對戰爭根源的認識是判斷戰爭性質、把握制勝因素、分析戰爭作用、贏得戰爭勝利的重要前提和基礎。馬克思、恩格斯提出:一切歷史沖突都根源于生產力和交往形式之間的矛盾。①參見《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2 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0 年,第567 頁。馬克思認為:戰爭比和平發達得早。②參見《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8 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0 年,第33 頁。恩格斯強調:16 世紀的所謂宗教戰爭也根本是為著十分明確的物質的階級利益而進行的。③參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0 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8 年,第482 頁。綜上所述,戰爭的深刻根源在于對抗性的經濟利益沖突。
現在有些觀點認為,新的歷史條件下,戰爭與以往戰爭對領土、資源、市場、財富、人口等的爭奪不同,很多時候并不源自直接的經濟利益沖突。一是政治對抗。比如這些年北約持續東擴引發的俄羅斯周邊的一系列沖突和戰爭,像車臣戰爭、俄格戰爭、克里米亞事件等,其根源在于美西方國家與俄羅斯之間的政治博弈。二是民族矛盾。比如1999 年的科索沃戰爭,是一場由塞爾維亞族和阿爾巴尼亞族圍繞科索沃的內部爭端。此外,還有以色列與巴勒斯坦之間的軍事沖突,伊拉克和伊朗、科威特之間的矛盾沖突等,都是由民族問題引起。三是宗教糾紛。比如曠日持久的印巴沖突,其主因是克什米爾地區的穆斯林歸屬和地位問題。始自2011 年的敘利亞戰爭,一個深層次原因也在于穆斯林什葉派與遜尼派之間的矛盾爭端。四是恐怖威脅。2021 年8 月30 日23 時59 分,最后一名美軍撤離阿富汗,標志著美國主導的源自反恐的阿富汗戰爭告一段落。從這些意識形態主導的所謂戰爭根源中,很難看到明確的經濟利益指向。對此,如果機械套用馬克思主義關于戰爭根源的觀點去解讀,難免生拉硬扯、僵化教條,甚至可能陷入戰爭發動者構筑的認知陷阱、編造的謊言說辭。
習近平強軍思想堅持和發展馬克思主義戰爭觀,對戰爭根源作出新的揭示。一是提出“發展道路和發展模式競爭更加激烈”①《強軍興軍的科學指南——關于習近平強軍思想的指導地位》,《解放軍報》2022 年9 月13 日。這一基于經濟利益高度意識形態化戰爭起因的新觀點。國家乃至政治聯盟間經濟利益沖突的高級階段,集中表現為發展道路和模式之爭,這是更具動員張力的政治競爭,是經濟利益形而上傳導的巔峰,也是經濟矛盾高度激化使然。二是關于一個國家處于“積貧積弱、發展振興”兩大歷史時期面臨壓力和戰爭風險最大的戰略判斷。這兩大歷史時期,正是經濟發展由極弱向奮強深度演變的轉折期,劇烈振蕩引發的國際利益格局變化、力量對比變遷、治理體系變革,通常會引發外界反彈遏制,極而化之導致戰爭爆發。
習近平強軍思想對戰爭根源的科學論斷,貫穿“四位一體”的正循環邏輯:一是經濟發展失衡導致國內外力量對比失衡。二是力量對比失衡引發政治、經濟、民族、宗教、文化等矛盾。三是矛盾激化引發安全問題。四是安全問題無法調和解決導致戰爭發生。也就是說紛繁復雜表象下還是經濟利益沖突在起根本性作用。習近平強軍思想的創新價值在于,為我們深刻認清紛繁復雜表象下隱藏的真正戰爭根源,更加積極主動地應對大國博弈,開展軍事斗爭,作了最深刻的思想動員和形勢提領。
馬克思主義戰爭觀認為,戰爭性質是對戰爭態度的基本依據,對戰爭性質的判斷是個非常復雜的問題。其經典觀點主要包括:列寧認為,有正義的戰爭和非正義的戰爭,有進步的戰爭和反動的戰爭,有先進階級進行的戰爭和落后階級進行的戰爭,有用以鞏固階級壓迫的戰爭和用以推翻階級壓迫的戰爭。②參見《列寧全集》第29 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56 年,第307 頁。毛澤東強調,一切反革命戰爭都是非正義的,一切革命戰爭都是正義的。擁護正義戰爭反對非正義戰爭。③參見《毛澤東選集》第1 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 年,第174 頁。
現在有些觀點認為,今天赤裸裸的軍事入侵已很少見,戰爭發動者往往打著“反對專制暴政”“進行人道主義干預”“防止種族滅絕”等旗號進行軍事干預,給戰爭性質判斷帶來很大困惑。一是形式正義目的未必正義。比如,海灣戰爭,從形式上看是一場正義的幫助科威特恢復主權的反侵略戰爭,但真正目的是美國借打擊伊拉克的擴張氣焰,控制中東地區的能源生產和銷售,為自己的全球戰略服務。二是程序合法內容未必合義。朝鮮戰爭、海灣戰爭、科索沃戰爭等,都是美西方假借聯合國名義、打著“合法”旗號發動的非正義戰爭,其始自“合法”、終于非法,形似“合法”、實則非法的政治“兩面”和分裂令人側目。三是正義的標準是什么。北約違背承諾持續東擴,不斷擠壓俄羅斯的安全空間,是正義還是非正義?俄羅斯為制止北約將威脅壓至家門口,憤而以戰爭手段進行回擊,是正義還是非正義?四是正義未必能勝。1975 年前的錫金王國曾經是一個獨立國家,面對印度的蠶食鯨吞也曾進行正義的抗爭,但終因胳膊扭不過大腿,被吞并成現在印度的一個邦。
有人因此置疑,馬克思主義判斷戰爭正義與否的基本原則和標準是否依然適用。對這些問題,如果認識不深、把握不準,很容易為表面現象迷惑,得出錯誤的結論,影響對國際形勢的判斷。
今天,如何理解馬克思主義判斷戰爭正義性的原則標準,如何把握和維護正義?習近平強軍思想作出了許多原創性貢獻。一是明確提出國家實力特別是軍事手段在捍衛國家安全和國際正義中的保底功能,把有沒有實力、會不會運用實力作為基礎支撐。事實表明,無論霸權主義和強權政治對正義的標準如何操控解讀,軍事手段始終是其最聽得懂的語言。這實則是對正義的建立與捍衛最具現實主義的標定。二是對積極防御的軍事戰略作出開拓性發展,提出具有“進取性和主動性”特征的新時代軍事戰略方針。我們的戰略是建立在防御基礎上的,本源是對正義的堅守,同時也是積極能動的堅守,是通過正義戰爭對非正義戰爭的回擊。三是提出“不信邪也不怕邪,不惹事也不怕事,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這實則亮出了堅持正義戰爭、反對非正義戰爭,以戰爭消滅戰爭、保衛和平的鮮明態度。
習近平強軍思想,為我們堅持馬克思主義關于戰爭性質的基本立場原則,兼顧戰爭其他因素,直面和應對戰爭,處理戰爭正義性、合法性與維護國家主權利益間的關系等,提供了科學思路。
馬克思主義戰爭觀認為,戰爭是階級間有組織的暴力斗爭。其經典觀點主要包括:恩格斯提出,暴力是陸軍和海軍。①參見《馬克恩格斯文集》第9 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0 年,第174 頁。列寧認為,一切戰爭都是對民族使用暴力。毛澤東強調,戰爭是流血的政治,是要付代價的,有時是極大的代價。②參見《毛澤東選集》第2 卷,第482 頁。概而言之,暴力性是戰爭的根本屬性。
現在有些觀點認為,新時代戰爭的內涵外延不斷拓展、運用手段多元多樣、表現形式千變萬化,并不一定表現為暴力斗爭且非暴力的因素在日益增長。一是認知域作戰在現代戰爭中的地位作用日益凸顯。這是一種發生在認知領域的軍事斗爭形式,具體表現為理想信念、價值觀念、意志情感、道德文化等精神元素之間的柔性作戰,并不具備暴力色彩。敘利亞戰爭、納卡戰爭甚至更早的索馬里戰爭、伊拉克戰爭等,敵對雙方利用傳統謀略和先進技術展開認知攻防對抗,生動展示不需要暴力摧毀也能達作戰目的。二是信息技術和人工智能的迅猛發展及其在軍事領域的廣泛應用淡化了戰爭的暴力色彩。信息化智能化條件下,戰爭很多表現為無影無聲無形。2006 年以來,一種名為“震網”的電腦蠕蟲病毒一再以伊朗核設施為目標,通過滲透進“視窗”操作系統,并對其進行重新編程,令數千臺制造高濃度鈾的離心機損毀,使伊朗的核計劃拖后多年。2022 年9 月,中國國家計算機病毒應急處理中心和360 公司發布報告稱:西北工業大學遭到美國國家安全局的網絡攻擊。三是外交、經濟、科技、文化等非軍事手段的綜合運用使戰爭暴力呈結構性變化。現在,純暴力手段已經不能有效解決國家間的沖突,也不能完全實現政治目的。今天戰爭的暴力性,已經演變成一種以國家綜合實力為基底、不同領域和形式的力量共同參與的結構性暴力。這些年,美國在全球推行的政治攻擊、經濟侵略、技術脅迫、文化滲透等,就是其生動體現。四是戰爭目的的變化模糊了現代戰爭的勝利標準。近年來,一些國家贏得了軍事、輸掉了政治,打贏了戰爭、輸掉了和平,贏得了強權、失去了民心,贏得了一時、輸掉了長遠的事實表明,以往軍事暴力模式下以殺伐征戰、攻城略地等為特征的勝利標準,已經發生了深刻變化。
習近平強軍思想對馬克思主義戰爭暴力論的豐富和發展,主要體現在:一是基于戰爭形式和安全威脅的多樣性提出總體國家安全觀。將外部安全與內部安全、國土安全與國民安全、傳統安全與非傳統安全、自身安全與共同安全、武力手段與柔性手段等結合運籌,構建集政治、國土、軍事、經濟、文化等多種安全于一體的安全體系,創出了一條中國特色國家安全道路。這實際給出了現代戰爭“暴力”特征的大背景。二是基于戰爭領域的拓展提出新興領域安全和新域新質戰斗力建設。將深海、極地、網空、認知等納入軍事運籌,高度重視人工智能、量子通信等新域新質作戰力量建設。比如,2017 年習主席提出加快軍事智能化發展,2019 年提出具有智能化特征的信息化戰爭,黨的二十大提出研究探索信息化智能化戰爭特點規律,這是對新的戰爭形態的權威論斷。這實際給出了現代戰爭“暴力”特征的科技因素。三是基于軍事行動多元性提出加強軍事力量常態化多樣化運用。強調更加靈活運用軍事力量、開展軍事斗爭,塑造安全態勢,遏控危機沖突,打贏局部戰爭。這實際給出了現代戰爭“暴力”特征的多樣體現。這些創新思想,不僅深化了我們對今天戰爭暴力結構性的認知,更重要的是給出了應對這一變化的科學方法。
馬克思主義戰爭觀認為,戰爭勝負由多種因素決定,在戰爭的實際進程中,集中表現為人與武器之間的關系。其經典觀點主要包括:恩格斯提出,暴力的勝利是以武器的生產為基礎的。③參見《馬克恩格斯文集》第9 卷,第173 頁。列寧認為,用人群抵擋大炮,用左輪手槍防守街壘,是愚蠢的。①參見《列寧選集》第1 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 年,第685 頁。毛澤東強調,武器是戰爭的重要的因素,但不是決定的因素,決定的因素是人不是物。力量對比不但是軍力和經濟力的對比,而且是人力和人心的對比。軍力和經濟力是要人去掌握的。②參見《毛澤東選集》第2 卷,第469 頁。
現在有些觀點認為:今天的戰爭當武器裝備差距太大時,人的因素很難說是決定性的。一是以高打低。在高邊疆、超視距日益盛行的當下,科技水平和武器裝備落后的一方對對手很可能處于看不見、摸不到、夠不著的境地,人際間的接觸都很少,人的決定性作用何以有效發揮。比如,馬斯克的“星鏈”近年投入戰場軍事化應用后,即便作戰一方擁有多年征戰、實戰經驗豐富的高素質“人”,依然付出了慘重代價。二是以器為先。技術和武器裝備作用日益提升,特別是核、信息技術和人工智能的加持應用,更使戰略武器有了一錘定音的強大威力。這些年,各國愈加重視科技創新和新型武器裝備的研發運用。這是不爭的事實。三是以力勝人。冷戰結束后,美國挾一超獨強之威,違背國際道義四處干涉,顛覆了格林納達、南聯盟、利比亞、埃及等多國政權。
新時代,如何看待戰爭的決定因素,特別是如何正確認識起決定性作用的“人”,習近平強軍思想作出科學回答。一是提出新“裝備觀”。創造性提出“科技是核心戰斗力”,作出“隨著軍事技術不斷發展,如果武器裝備上存在代差,仗就很難打了”③轉引自《把武器裝備搞上去——關于加快構建適應信息化戰爭和履行使命要求的武器裝備體系》,《解放軍報》2022年10 月14 日。的科學論斷。這些重要論述,進一步將馬克思主義關于“武器是戰爭的重要的因素”論斷向前推進了一大步。二是提出新“人的因素觀”。作出“在戰爭制勝問題上,人是決定因素。無論時代條件如何發展,戰爭形態如何演變,這一條永遠不會變”④轉引自馬棟兵:《人與武器的辯證法——人是決定因素,這一條永遠不會變》,《解放軍報》2022 年6 月8 日。“武器裝備越來越重要,并不意味著人就不起決定性作用了,而是人的因素、武器因素結合得越來越緊密”⑤轉引自劉光明:《讓戰爭制勝決定因素搭上現代化的快車》,《求是》2018 年第7 期。重要論斷,指出“重視武器裝備也就是重視人的因素”,“打仗總是要用武器的,人的因素要同武器裝備運用結合在一起,脫離了武器裝備這個戰爭的基本構件來講人的因素是不行的”⑥《用好用活軍事這一手——關于強軍打贏的科學方法論》,《解放軍報》2022 年9 月27 日。。這些重要論述,將戰爭中“人”的內涵外延作了新概括,給予起決定作用的“人”更全面、更準確的定位。三是提出新“人裝一體觀”。作出“軍隊有不怕死的革命精神,武器裝備不遜于人甚至高于人,我們才有可能以最小的生命代價奪取戰爭勝利”⑦《用好用活軍事這一手——關于強軍打贏的科學方法論》,《解放軍報》2022 年9 月27 日。的科學論斷,揭示了普遍意義而不是物質貧乏特殊狀態下制勝戰爭的因素和規律。
習近平強軍思想,堅持馬克思主義關于人是戰爭制勝因素的觀點,結合新的時代特點和歷史條件作出創新性發展,為我們以歷史的、發展的、辯證的眼光認識人與武器的關系,把握制勝戰爭的決定因素,打贏信息化智能化戰爭,提供了科學指南。
總之,馬克思主義戰爭觀是馬克思主義軍事理論的基石,也是習近平強軍思想的立論之基。習近平強軍思想對馬克思主義戰爭觀的豐富發展,是馬克思主義軍事理論中國化最深邃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