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金婦女生活見證：金代郭琮墓志考釋

□周 峰

2018年11月，河北省臨西縣一農戶院中發現一方墓志，根據內容可知墓主為金人郭琮。

這方立碑式陶質墓志長70 厘米、寬37 厘米、厚9.5 厘米，發現于拆除房屋、清挖地基坑槽之時①。但是，發掘報告卻稱該墓志的出土地為臨西縣東倪莊東南古墓群［1］61。對于郭琮墓志的來源，兩種明顯矛盾的說法讓人無所適從。郭琮墓志是目前臨西縣發現的唯一一方金代墓志，其真實來源值得探究。分析墓志內容可知，其最初埋藏地是今山西省長治市西部近郊，臨西縣只是該墓志被發現后的流落之地。孫繼民先生在《臨西碑刻》序言中指出：“一部分是臨西縣內人士收藏而屬于外地的石刻文獻。這一點需要交代清楚，否則外地的讀者閱讀起來難免茫然。”［1］5因為《臨西碑刻》對郭琮墓志的錄文多有訛誤且未加標點，所以本文參照書中所附墓志拓本照片重新錄文，并對墓志內容加以考釋。

一、墓志錄文

額篆書三行：金故/郭公/墓志

金故郭公墓志銘/

郭福者，其母劉氏，蓋與余妻重姑舅之親。不意哀戚而來，告于余曰：“福父□近舉葬有期，容易敢求/姨夫聊作數字，為光泉下，望不吝，則甚荷。”余即謂曰：“余雖老，思衰墮，倦于搜索。既汝動意而來，況/舊瓜葛，余豈能辭。”遂囑以選辦堅石。渠復謂余曰：“石則斷不敢，尋福家世素微，志銘實非敢當，本止/告數字且紀姓氏而已。”余又誡其言曰：“埋瘞之文草草不完，則不可□，傍人偶見，責余為文之不工也。”/渠再三懇祝云：“若但得數字，良表父母平昔動靜，福愿足矣。”余勉從其意，姑為敘其始末。乃/父諱琮，其先本襄垣九龍人也，傳□其父，徙居本州。公賦性淳樸，處眾寡言，凡與人交，施不望報，/□力成家。公之母李氏，先曾適段氏，已有同產兄。段氏既歿，改適公父，繼生于公。厥后，母氏亦卒，/□為段氏之子竊去骸骨。公不□□有司訴理，恐傷于義。遂隱忍備財，暗賂于段氏眷中女/子，卻復獲乃母骸骨，歸于父棺。公娶劉氏，逮丙午間，適因兵火，公常以身代其妻父，赤土坡從戰/時被重傷，悶絕者數四，幾致其命。竟日稍蘇，扶痛還家，□無辭憚。蓋緣乃妻父年耄，兼其子/被虜故也。是時，瘡痍轉潰，一不能動，公父亦于城西七里烽被害不脫。公妻劉氏以幼婦之身，乘/夜急趨于彼，不避危險，徑繞征場上，尋認舅尸荼。三遭游騎阻回，復拼死以往，期于畢得。遂負/薪焚燃，收灰櫬而還，竟殯于墓側。雖古之孝婦，未易聞也。此豈非公之義行所致耶！劉氏自茲愈/恭愈敬，□敦睦姻族，克行婦道，辛勤節儉，生計日滋。晚年，切奉釋教，日持金剛、上生經不輟。劉/氏先公之卒，享年七十二。公至大定二十年九月十七日繼終于家，享年七十五。公一子，曰福，自幼挺/特，雖貨易斛粟，其運轉籌算，無假于人，家業粗優。供饋二親，鄉曲稱善。首娶王氏，早/卒；次曰常氏，亦早卒；次曰王氏。孫男曰德。首娶張氏，早卒；次曰張氏，亦早卒；次曰李氏。孫/女二人，皆納其婿。重孫女曰引兒，尚幼。卜以其年十月十八日，于城西北三里之原，葬于父塋/之次。

二、郭琮生平——赤土坡與七里烽

據墓志，郭琮去世于大定二十年（1180），享年75歲。以古人虛一歲計，則郭琮應生于宋徽宗崇寧五年（1106）。郭氏家族世居襄垣縣九龍村（今山西省長治市襄垣縣夏店鎮九龍村）②，郭琮之父時遷居“本州”。所謂“本州”，應指襄垣縣所屬潞州（北宋隆德府，今山西省長治市），襄垣縣為潞州所轄八縣之一［2］68。

郭琮青年時期適逢金滅北宋戰爭激烈之際，也就是墓志所提及的丙午（公元1126 年，北宋靖康元年）年間的“兵火”。因為岳父年老，其子可能被金軍所虜，所以女婿郭琮不得不代替岳父作為鄉兵參與對抗金軍的作戰。郭琮在赤土坡身負重傷，幾乎殞命。金代禮部尚書楊云翼所作《父老》詩中有“白水青沙谷，黃云赤土坡”［3］274兩句，所寫應為詩歌的普遍意境，并非實際地名。赤土坡作為地名，在南北各地普遍存在，如陜西省《城固縣志》即載“今縣北三十里有赤土坡”［4］2679。從郭琮蘇醒后強忍傷痛回家的描述推測，戰場應該離家不遠，很可能就是位于潞州與澤州（今山西省晉城市）之間的高平赤土坡。

“戰國時期，店上村稱古金門鎮，之后因村建于紅土坡上，改名為赤土坡，又因距縣城很近，為高平通往長治的交通要道，南來北往的游客大都在此歇腳，所以店鋪林立，故改稱店上。”③今山西省高平市店上村仍存有清康熙二十二年（1683）所制“古金門鎮”牌匾，匾右書寫“赤土坡”三字［5］270。此外，清代田氏有祖先“元末兵變，徙自高平之赤土坡”［6］543的說法。由此可見，高平赤土坡這一地名至遲到元末仍然留存。明清之際，赤土坡還因被多個姓氏作為祖源地而一直出現在各種記載之中。“事實上，在不少地方以前自有其獨特的祖先移民傳說，但逐漸被淹沒在主流話語的浪潮里。山西晉東南的許多地方，明清之際還多稱來自高平赤土坡：如萬歷時進士衛一鳳，‘其先自高平赤土坡遷陽城’；萬歷時舉人張廷芝，‘其先高平赤土坡人’；順治年間進士喬映伍的墓志中說其祖先由陜西龍橋關遷山西高平赤土坡，再遷陽城。但到今天的調查中，人們已失去了對‘赤土坡’這個名字的歷史記憶，大多改稱祖先來自洪洞大槐樹了。原鄉從寂寂無聞的小地名改為膾炙人口的大地名，當然也反映了地域認同。”［7］9

郭琮在赤土坡負傷前后，其父亦在潞州城西七里烽為金軍所殺。七里烽為今山西省長治市潞州區堠北莊街道七里坡村④，位于長治市西部。與郭琮父子在赤土坡和七里烽的遭遇相關的是，金軍在侵宋戰爭中對隆德府和澤州的攻取。天會三年（1125），金滅遼后隨即進攻北宋。同年十月，金軍兵分兩路大舉南下。西路軍由左副元帥完顏宗翰（粘罕）率領，自西京（今山西省大同市）進攻太原。東路軍由南京路都統完顏宗望率領，在攻下燕山府（今北京市）后迅速南進。西路軍在輕松奪取朔（今山西省朔縣）、武（今山西省神池縣）、代（今山西省代縣）等州后圍攻太原府，遭到宋軍頑強抵抗。完顏宗翰一面留兵數萬圍困太原府，一面率軍攻略山西各地。天會四年（1126）二月，完顏宗翰在攻陷威勝軍（今山西省沁縣）后進攻隆德府，“隆德無備，守臣張確憑城與戰，二日而破，張確同通判趙伯臻皆被殺。粘罕留漢兒姚璠太師守隆德”［8］303。次月，宋河東制置姚古收復隆德府，“生擒偽知府姚璠太師、通判郝伸少監、知縣儲汶，并知縣印記”［8］330。同年十月，完顏宗翰再次攻陷隆德府，“殺戮甚眾，劫掠無遺”［8］431。郭琮之父死于七里烽，應該就在金宋圍繞隆德府展開攻守之時。十月，“粘罕至澤州城下”［8］442，幾天后“守臣高世由以城降”［8］454。赤土坡位于隆德府前往澤州的驛路上，郭琮之所以在赤土坡重傷，就是在此參與阻擊完顏宗翰所率金軍的戰斗。

當年的郭琮年方二十，其妻劉氏年齡應略小。由于郭琮身負重傷，難以前往城西七里烽收斂父親遺體，所以劉氏不得不以“幼婦之身”趕赴尚未打掃的戰場尋找公公遺體。劉氏三次遭到散兵游騎阻攔，但其不避死亡威脅，最終尋獲遺體。由于女性體弱，難以將公公遺體完整帶回，劉氏遂以所負柴火就地火化，帶回骨灰安葬于祖墳。在此危局下，劉氏之所為堪稱壯舉。因為經歷了宋金之際家破人亡的慘痛遭遇，所以劉氏晚年篤信佛教，誦經不倦以求來生之福。墓志對郭琮的生平介紹較為簡單，僅有一子郭福。從郭福的經商活動來看，郭琮在其父遷居潞州后可能世代經商，并依靠這一生業家境頗豐。郭福只有一子名為郭德，可見郭家實為三代單傳。慶幸的是，郭琮在世時看到了重孫女引兒，家族達到四世同堂的規模。至此，郭家才從北宋滅亡時家破人亡的悲慘境遇中恢復過來，得以重享安康。

三、圍繞郭琮之母李氏歸葬的爭端

在墓志中，記載了郭琮與同母異父兄圍繞母親李氏歸葬問題產生的爭端。郭琮之母李氏在未嫁其父之前，曾經下嫁段某并育有同母異父的兄長。段某死后，李氏改嫁郭琮之父，生下郭琮。不久李氏去世，“為段氏之子竊去骸骨”。當然，“竊去”之說不太可能，郭琮的同母異父兄肯定將其生母與段某合葬。不知因何原因，郭琮之父并未阻止這一行為，可能是郭琮的同母異父兄給予了郭琮父親一定的經濟補償。當時，年幼的郭琮無力抗爭。郭琮成人后，其同母異父兄死于宋金戰爭，再也無人能夠阻止郭琮迎回母親歸葬。但是，郭琮不想通過官府訴訟進行解決。盡管兄長已死，但郭琮擔心詞訟傷害兄弟情義，遂以家中積累的財富暗中賄賂段氏家族女眷，成功迎回母親骨殖與父親合葬。

無獨有偶，同一時代的南宋也發生了一件類似案件——京宣義訴曾嵓叟取妻歸葬［9］602-603。一位周氏女性先下嫁曾家，育有一子曾嵓叟。后來，周氏又先后改嫁趙姓副將和京姓宣義郎（書中稱為京宣義）。按照情理來說，周氏和曾家已經沒有關系，身為京宣義之妻，死后自應歸葬京家。然而，負責審理此案的官員黃榦在向周氏之兄周之才和周氏之子曾嵓叟調查后得知了事情原委。京宣義在開禧二年（1206）十一月迎娶周氏后，次年十月就因寵愛小妾而疏離周氏，悲憤交加的周氏逃回曾家。此后，京宣義赴池州（今安徽省池州市）擔任某縣縣丞，周氏并未隨同前往。周氏去世之時，京、周二人之間保持實質夫妻關系的時間不足一年，相互隔絕長達四年，周氏一直和兒子曾嵓叟生活在一起。宋朝法律規定，“夫出外三年不歸者，其妻聽改嫁”［9］353。于是，黃榦先對案件進行了分析：“京宣義與周氏為夫婦，僅及一年而已，反目不相顧矣。既溺于嬖妾，無復伉儷之情，又攜其妾之官，而棄周氏于曾嵓叟之家者凡四年，又豈復有夫婦之義乎？周氏于曾家固為義絕，而京宣義之于周氏，亦不復有夫婦之義矣！使京宣義之于周氏果有夫婦之義，則不應溺嬖妾而棄正室，又不應棄周氏于曾嵓叟之家者數年，而挈其妾以之官。生而棄之不顧，死則欲奪以歸葬，此豈出于死則同穴之至情乎？特欲搔擾曾嵓叟之家，以妝奩誣賴，因以為利耳，此豈士大夫之所當為哉！”［9］353因為宋代已婚婦女擁有嫁妝的處置權，所以周氏返回曾家時曾將出嫁京宣義時所攜嫁妝一并帶回。黃榦明確指出，京宣義挑起此案的目的就是貪圖周氏嫁妝。黃榦依據法律與事實作出了判決：“在法：夫出外三年不歸者，其妻聽改嫁。今京宣義棄周氏而去，亦絕矣。以義斷之，則兩家皆為義絕，以恩處之，則京宣義于周氏絕無夫婦之恩，而曾氏母子之恩則未嘗替也。京宣義公相之子孫，名在仕版，不應為此閭巷之態，妄生詞訴，周氏之喪乞行下聽從曾嵓叟安葬，仍乞告示京宣義，不得更有詞訴。”［9］603黃榦明確駁回了京宣義的訴訟請求，認可了曾嵓叟安葬其母的權利。

在郭琮與京宣義兩案中，由于郭琮的父親已經去世，實際上郭琮相當于京宣義的角色。李氏在段某去世后改嫁郭琮之父并死于郭家，后被郭琮同母異父兄“竊去骸骨”與段某合葬。于情于法，郭家皆處于有利地位。盡管郭琮出于兄弟情義未訴諸法律，而是以金錢手段討回母親骨殖與父合葬。即便郭琮通過官府上訴，也一定不會像京宣義那樣敗訴。從這兩件案件可以看出，宋金時期的婦女在婚姻方面有相當大的自主權利。

注釋：

①李繼偉《河北臨西發現金代陶制墓志銘距今已有830多年》，新華網，2018年11月26日。

②九龍村——山西省長治市襄垣縣夏店鎮九龍村地名介紹，博雅地名網。

③店上村簡介，城鎮大全網。

④七里坡村——山西省長治市潞州區堠北莊街道七里坡村地名介紹，博雅地名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