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憶落蘇味

稼穡

茄子是我從小最喜歡吃的夏季小菜，不論涼拌、蒸、炒還是醬茄子，都做起來方便，吃起來味美。

江南人稱茄子為落蘇。以前，鄉村家家戶戶種落蘇。4月移栽，5月采摘，可以一直吃到深秋。小時候我聽老人說：“落蘇不開虛花。”的確，落蘇是有花必有果。初夏時枝繁葉茂，花盛茄多；盛夏時花稀，落蘇也生得少；天氣一涼下來，落蘇又生機勃發，小花盛開，秋茄滿枝頭。

捏落蘇是既清淡又美味，而且做起來很簡便的夏季小菜，許多人好這一口，我也是。記得當年每到落蘇成熟時節，清早在露水中采摘，摘來就捏，捏時只用鹽，不加其他任何調料。此時落蘇嫩生生、水淋淋的，色澤油亮，皮鮮肉嫩，吃起來清香爽口，還綿綿甜甜的，若用井水冰一下，口感更佳。早上太陽升得高高的以后，露水干了，摘下來的落蘇皮就不脆嫩了，若放一兩個時辰再捏落蘇，皮老肉軟，口感全無—蔬菜生吃，新鮮是關鍵。

落蘇的吃法很多，常見的有炒落蘇、蒸落蘇等。落蘇即使是素燒，也能吃出肉的味道，但一定要燒透才有肥厚感。日前幾個老頭閑聊起落蘇，有人說落蘇嵌肉又鮮又肥，有人說茄子煲又香又糯，也有人仿《紅樓夢》里說的做茄鲞，我留戀的卻是小時候落蘇絲燒小雜魚的鮮味。

記得那時放學后，幾個小伙伴常急急忙忙地拿著小漁網，趁著小河落潮時去捕魚。河里有小鯽魚、雞格朗魚、鳑鲏魚等各種小魚，還有小蝦。捉魚回來，在家門前采幾只落蘇，自己動手做落蘇絲燒小雜魚，光用那湯汁淘飯，就可以吃三碗。那個鮮味，我至今想起來仿佛還在嘴邊。我一直惦記著這道菜，近幾年有了閑工夫，也嘗試著燒過幾次，但總是燒不出當年的滋味。是食材不再鄉土，是缺了土灶的灶氣，還是味覺不復當年？總之，此味已成追憶。

落蘇生長快，成熟了來不及吃，人們就會醬落蘇、曬落蘇干，把落蘇儲存起來，冬天的時候再吃。以前農村收完小麥，家家戶戶都用面粉與蠶豆瓣做醬黃。梅前做醬，出梅曬醬，醬曬成了，醬瓜、醬落蘇。醬落蘇的味道特別豐富，鮮、香、甜、咸俱有，還有一點點酸，扒開來，里面會滲出黃油，吃起來既肥糯又有嚼勁，我現在想起來還會咽口水。

現在鄉間已經沒有人家做醬了，落蘇絲燒小雜魚的味道只能在記憶中搜尋，但清香脆嫩的捏落蘇還沒有走遠。

屋頂、陽臺可以種花養草，花盆里同樣可以栽落蘇吧？我想。吃，真是創造的原動力。茄子的苗、肥料、花盆網上一應俱全，幾經嘗試，今年夏天我的窗前有了新長成的落蘇。落蘇比較好種，一個大花盆，施足基肥，兩個月就長得像一棵小樹，花茄滿盆。盆栽落蘇不僅解了嘴饞，讓我重溫了對兒時那股清香的記憶，還讓我飽了眼福—落蘇葉、花、果色澤鮮亮，非常漂亮。特別是晨露中的小落蘇，小巧玲瓏、形態優雅、鮮艷亮麗，正如董其昌《紫茄》詩中所寫的“每帶胭脂色”，真是秀色可餐。

落蘇不僅味美，生命力也強，從春日到秋天，在陽光下總是生機勃勃，不斷地開花結果，讓人感受到一種蓬勃向上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