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只有六個字的手寫信

張曉寒

傍晚，母親從奶奶家回來，遞給我一個牛皮紙信封，說：“給你的。”我接過來，信封沉甸甸的，問：“這是什么？”母親遞給我一把剪刀，說：“你拆開不就知道了。”拆開之后，發現里面有一板巧克力，還有一張發黃的信紙，上面只寫了6個字：大，小，口，日，田，梅。

紙上的筆跡稚嫩，筆觸卻很深，泛黑的字跡滲透到紙上，連背面都洇透了，就像是寫字人的心血，穿透紙張、直達我的心底。

我一眼就認出來，這是奶奶寫的字。

奶奶本不會寫字。她生長在農村，沒上過學，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她曾無數次地對我說：“你要好好讀書，別像我一樣，只是個文盲。”奶奶總愛說自己是文盲，不識字的她，卻有一些我們想不到的生活技巧。至今都記得那一次放學回家，書桌上擺著一袋時下最流行的巧克力糖，我只在學校看同學吃過，每次都饞得直流口水。我抓起這袋糖，跑去廚房問奶奶：“奶奶，這是誰買的？”奶奶正在切菜，菜刀干脆地斬斷菜根，側頭對我說：“我給你買的。”聽到這個答案，我差點蹦起來。奶奶笑笑：“你不是一直說想吃巧克力嗎，我下午去超市，看到就給你買了一袋。”小時的我并不知道不識字是奶奶心中的痛楚，只是奇怪地問她：“你又不識字，怎么知道這是巧克力？”奶奶切菜的手一頓，用圍裙擦了擦手，回道：“我聽人家說這是巧克力，我就跟在她后面，她買哪種，我就買哪種，你快嘗嘗好不好吃？”

幼時的我，在腦海中勾勒出一個畫面，不識字的奶奶，笨拙地跟在人家后頭，她心氣高，肯定不愿告訴別人她不識字，就只能用這種方式給我買巧克力。一時間，酸澀和心疼涌入心頭，我抱住奶奶的腰，稚氣十足地說：“奶奶！我不要你只能跟在別人后面！我要教你識字！”

奶奶只當我是隨口一說，我卻很認真，讓父親給我買來小黑板和粉筆。每到周末，我就帶上我的字帖跑去奶奶家，教奶奶識字。奶奶的名字是“梅”，太難寫了，我就從最簡單的教起。先從“大”開始，我寫在黑板上，把筆畫拆解，讓奶奶跟著我一起寫。午后，陽光溫暖，我們祖孫倆依偎在一起，一起識字、念字、寫字。奶奶的身上總是暖烘烘的，還有一種溫暖的香味，比巧克力還要讓我沉迷。我會給奶奶布置作業，讓她寫滿兩頁田字格紙，等我周末再來檢查。過了一段時間，在我的不懈努力下，奶奶學會了6個字，也學會了寫自己的名字。

隨著升學，我的學習壓力漸大，不能每周末去奶奶家了，我把字帖送給了奶奶，讓她慢慢練字，等我畢業了再來教她。后來，小學升初中，初中升高中，高中升大學，我的學業壓力越來越大，離家也越來越遠，小時候對奶奶的承諾，早就被我忘在了腦后。

直到前兩天，我去奶奶家，在抽屜里翻到了幾根極短的鉛筆頭，還有一摞寫滿了字的田字格本，我才知道，這么多年，奶奶一直在練字，從未停下。

近日工作有些不順，我陷入了自我懷疑，不敢前進。奶奶從母親那里得知了我的近況，什么都沒說，只是給我寄了這一封手寫信。我知道，奶奶是在告訴我，她從未上過學，卻敢在60多歲的年紀從頭識字，我還這么年輕，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奶奶的這封手寫信，雖然只有6個字，卻重燃了我的希望之火，我決心揚起生活的船帆，無論前方是怎樣的驚濤駭浪，都不再膽怯退縮。就像是許多年前，我給奶奶背的那一首詩：“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云帆濟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