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毅夫
經濟增長的關鍵在于提高收入水平,前提是不斷提高生產力水平。為了提高生產力水平,則必須不斷進行技術創新,采用更先進的技術來生產,并進入附加值更高的新產業。通過將勞動力、資本和土地從附加值較低的產業轉移到附加值較高的產業,才能不斷提高生產力水平和收入水平。這種發展機制適用于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
目前,發達國家的收入水平非常高,生產力水平也非常高,其產業處于世界前沿水平,使用的技術也是世界最頂尖的。對于發達國家來說,技術創新和產業升級的唯一動力源自自主發明的新技術和升級的新產業。但是支撐發明需要非常大的物資投入,并且風險也非常高,雖然一些發明成功后可獲得高額回報,但大多數發明投入都沒有任何產出。
正因如此,自工業革命以來的第一個世紀,發達國家的人均GDP增長平均每年僅為1%;19世紀中葉至今,人均GDP增長平均大約為2%左右。在過去的五六十年里,美國作為發達國家,經濟增長速度一直維持在1.8%至2%左右。此外,美國的人口增長也較為迅速,每年增長約1%,因此總增長率約為3%左右。
對于發展中國家來說,技術創新和產業升級同樣重要。由于人均收入低,代表著生產力水平低,并且所掌握的現有生產技術也不是最優的,所處的產業也不是附加值最高的。因此,發展中國家所謂的技術創新,也只是指比現在掌握的技術更好。相比之下,發達國家已經處于世界技術的最前沿,所以要技術創新就必須自行發明更好的技術。由于發展中國家與發達國家的技術存在差距,所以我們可以從發達國家引進成熟的技術,只要這些技術比我們現有的更好,就可以算作是一種技術創新。
產業升級也是如此。發達國家的產業已經處于全球附加值最高水平,因此它們必須進入到更高附加值的產業中。而對于發展中國家來說,可以引進發達國家的成熟產業來完成產業升級。因此,我們常說發展中國家擁有后來者優勢,就是指發展中國家可以通過引進、消化、吸收并再創新的方式,來獲得更小的創新成本和風險。
“二戰”以后,一些經濟體得到快速發展,例如東亞“四小龍”和日本。這些國家利用后來者優勢,即與發達國家的產業技術差距,實現了每年7%或更高的經濟增長率,并且持續了25年甚至更長時間。相比之下,發達國家的增長率僅為3%,人均GDP的增長率也只有2%左右。如果一個國家的經濟增長率能夠達到7%,那么它的發展速度將是發達國家的兩倍以上。在25年或30年的時間內,這個國家將大幅縮小與發達國家的差距。
自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經濟平均每年增長9%,比發達國家的增速快三倍。這主要得益于我們利用了后來者優勢,并且將這種優勢持續了40多年,那么我們是否還有后來者優勢呢?
其實,判斷后來者優勢的大小并不在于優勢保持的時間,而在于與發達國家之間的差距有多大。中國起點非常低,最初人均GDP只有156美元,因此我們與美國的差距相當于德國在1940年代中期、日本在1950年代中期、韓國在1980年代中期與美國的差距水平。那么,我們看看這些發展得較好的國家當時的具體情況。
在1946年到1962年期間,德國年均GDP增長率達到了9.4%;在1956年到1972年期間,日本的年均增長率為9.6%;韓國雖然遭遇了1998年金融經濟危機,但其在1985年到2001年期間,年均增長率仍然達到了9%。考慮到經濟增長包括人口增長和人均GDP增長兩個因素,現在中國人口增長不高,因此我們可以參考人均GDP增長的情況。在1946年到1962年間,德國年均人口增長率為0.8%,而人均GDP增長率為8.6%;日本在1956年到1972年間年均人口增長率為1%,人均GDP增長率也為8.6%;韓國在1985年到2001年間的年均人口增長率為0.9%,而人均GDP增長率達到了8.1%。
從與我們相似的發展階段來看,這些后來者居上的國家人均GDP增長率都達到了8%以上。這說明我們也有實現這樣高速增長的潛力,在2021年至2035年這段新征程上,中國應該也有8%的增長潛力。
與德國、日本、韓國相比,中國目前在新經濟方面擁有優勢,即在人工智能、互聯網和新能源等領域的發展具有優勢。新經濟有一個重要特性,即新產品和新技術的研發周期非常短,通常為12到18個月甚至更短。最近大家談論的ChatGPT,短短三個月就更新了最新版本。而傳統經濟和技術的研發周期非常長,一般要花費5到10年甚至更長時間。因此,短研發周期是新經濟領域最重要的特點之一。
因為研發周期很短,所需資本投入相對較少,燒錢的規模也不大。那么研發最終要依賴什么呢?要依賴人力資本。新經濟研發需要高素質人才。與發達國家相比,雖然我們的資本積累時間少了兩三百年,但我們的人力資本并沒有明顯劣勢。人力資本包括人的先天聰明才智和后天受教育程度兩部分。就受教育程度來說,從幼兒園到大學再到研究所,中國人與發達國家的人基本沒有太大差距。再看人的先天聰明才智,上帝是公平的,各國天才在國民中的比重應該都差不多。我國人口眾多,我們擁有的天才人數是發達國家的14倍。這就好比買彩票,每張彩票中獎的概率是相同的,但你手中的彩票數量越多,中獎的概率就越大。因此,在以人力資本投入為主的新經濟中,我們擁有更多的人才優勢。
中國擁有全球最大的市場,新技術、新產品投放市場后就可帶來規模經濟效應,從而降低生產成本,提升在全球市場競爭中的優勢。這也是為什么中國在新經濟領域已經超越了日本、韓國和德國。而在獨角獸的競爭中,基本就是中美兩國在競爭誰的企業數量更多。
當然,與德國、日本、韓國等國家相比,它們沒有面臨嚴峻的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也沒有被美國卡脖子。但是,這些國家也沒有中國這樣的大國優勢。盡管美國想限制我們的發展,但是大部分技術并不是美國獨家擁有,德國、法國、意大利、瑞士、日本、韓國等國都有類似技術。美國能限制我們的都是高新技術,需要大量的研發投入。從企業的角度來講,研發經費的投入取決于市場盈利的高低。因此,如果它們失去中國這一龐大市場,就會嚴重影響到企業的盈利,影響到研發投資,最終影響到生產力。
而從企業的角度來看,它們并沒有卡中國脖子的意愿。卡中國脖子,實際上是美國出于政治動機,想維持在世界上的霸權地位。但從企業的角度來看,他們不會主動參與制裁中國。華為是第一個被列入實體清單的公司。如果高通一片芯片都不能賣給華為,華為會很難,而高通則可能會死。因此,企業是不愿意主動參與制裁中國。而如果美國企業都不愿意,那么德國企業、瑞士企業和歐洲企業又怎么會愿意呢?美國希望所有發達國家組成一個聯盟來遏制中國發展。美國企業可能不得不聽從美國政府的政策,但是其他國家如果執行美國政策,那必定導致“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其他國家的企業不會用自己的性命來為美國保持世界霸權。因此,德國總理、法國總統以及歐盟主席來到中國說,不可能跟中國脫鉤。
我們有傳統產業的經驗和優勢,并且擁有新興產業帶來的新機遇和優勢,所以我們可以舉全國之力來應對可能的卡脖子挑戰。因此,在2035年之前,我們的經濟增長還有8%的潛力,這是平衡各種情況后的評估。
從技術供給側來看,我們具備實現經濟增長的潛力。但我們也需要關注需求側,動員資源來解決卡脖子的問題。實現雙碳目標、縮小地區差距和綠色發展是我們必須達成的目標。但是到2035年之前,我們有望達到8%的增長潛力,實現5%-6%的經濟增長完全可行。用同樣的方法分析,到2050年,我們應該有6%的增長潛力,可以實現3%-4%的增長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