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方相氏是儺儀活動中的主持者,常出現在“時儺”和“大喪”兩個場合。其中的熊形方相氏是方相氏圖像中數量最多的一類,主要出現在墓室墓門的門楣及門柱處。本文將以筆者搜集到的24幅陜北、晉西北地區熊形方相氏圖像為研究對象,運用歷史學與圖像分析的方法對熊形方相氏圖像進行梳理及分析,認為熊形方相氏圖像蘊含清除鬼魅為墓主升仙掃清道路的含義。
關鍵詞:漢畫像;陜晉地區;熊形態;方相氏
關于方相氏,《周禮·夏官·方相氏》①中早有記載:“方相氏掌蒙熊皮,黃金四目,玄衣朱裳,執戈揚盾,帥百隸而時難,以索室驅疫。大喪,先柩;及墓,入壙;以戈擊四隅,驅方良。”
目前,學術界對于方相氏的研究紛繁廣雜,大體分為兩個角度。一是對形象與原型的探析,如周華斌②認為方相氏的“黃金四目”為兩目的魌頭;蕭兵③則認為其如太陽一樣能夠光芒四射驅除黑暗。二是對職能與寓意的流變考察,張琦④通過梳理方相氏在不同場合中的歷史演變,闡述方相氏驅鬼作用;孔含鑫⑤不僅談論了方相氏裝扮,還將其與蚩尤相聯系,說明了方相氏驅鬼除疫的職能。此外,金弓⑥、楊冬連⑦、何根海⑧等都從不同角度對方相氏的職能與性質進行了探究。
綜上所述,關于方相氏的研究十分豐富。但以往研究缺乏對陜北、晉西北地區熊形方相氏圖像系統而深入的探討。從全國范圍中的畫像來看,該地區在墓葬裝飾藝術表現方面較為獨立,熊形方相氏圖像表現跟其他地區有所差異,其形象反映了當時人們獨特的審美和思想,具有研究價值。本文在系統梳理熊形方相氏圖像相關實例的前提下,依據熊形方相氏的不同造型,將其進行分類,以探究熊形方相氏圖像特有的組合、配置方式及其文化內涵等問題。
本文有關陜北、晉西北地區方相氏圖像的數據資料,主要來自跟畫像石相關的各種書籍,參考書籍有《漢代畫像全集》⑨《陜北漢代畫像石》⑩《畫像石鑒賞》?等。根據上述書籍中的圖像資料共發現方相氏圖像31幅;晉西北地區方相氏圖像的數量較少,僅見于呂梁三川河流域的離石和柳林兩地,共發現方相氏圖像5幅。
陜北、晉西北地區的方相氏類型分為熊形類、執兵器者類及假面魌頭三種,其中熊形方相氏圖像在陜北、晉西北地區所有類型的方相氏圖像中出現數量最多,且都集中出現在畫像石上,這在一定程度上也表明陜北、晉西北地區的熊形方相氏圖像多是用于喪葬環境。雖然現有書籍和論文中留下了大量漢畫像的圖像資料,但是有關陜北、晉西北地區熊形方相氏圖像的資料比較零散。所以筆者整理了相關的線描圖,希望可以更加直觀和清晰地梳理陜北、晉西北地區的熊形方相氏圖像,以便進一步觀察熊形方相氏圖像的造型特征及變化。
目前筆者搜集了24幅比較典型的熊形方相氏圖像。陜西清澗縣二例;陜西米脂縣六例;一號墓三例;陜西綏德縣十例;陜西神木縣一例;九號墓一例;山西離石一例。
根據對陜北、晉西北地區熊形方相氏圖像的整理,從史學角度以及繪畫作品中熊的動作與外貌,可以較為清晰地推斷出陜北、晉西北地區熊形方相氏圖像的種類有:一手持蔓草的熊形態、二舞蹈狀的熊形態、三手持兵器的熊形態、四搏斗狀的熊形態,四類熊形態的方相氏圖像都有不同的繪畫造型。
第一類為手持蔓草的熊形方相氏圖像,數量最多。該類熊形方相氏圖像的表現十分簡單,呈一腿向上翹起、一腿半跪、一手拿蔓草、一手撐地的姿態。如第一型出現在陜西省清澗縣、官莊、米脂縣、綏德縣等地,是最為常見的手持蔓草熊形圖像。這類造型的方相氏常出現在墓室墓門立柱上,一般呈半跪狀態,一手撐地,另一只手向上拿蔓草。第二型熊形方相氏僅有一例圖像資料,出現在陜西綏德縣楊孟元墓葬中,第二型熊型方相氏圖像與第一型相比較起來,整個圖像更加纖細和瘦長,不僅姿態與第一型有所差異,位置也發生了變化,出現在墓室墓門的門楣邊緣處。這一型的方相氏呈站姿,臉朝下,手中除了蔓草外還有一個器物。
第二類為手持兵器的熊形方相氏,目前,在陜北、晉西北地區僅發現了兩例。第一型僅有一例圖像資料,出現在陜西米脂縣官莊,該造型的方相氏出現在墓室墓門的左立柱上。該圖像頭部呈熊形,身體呈人形,手拿寶劍身穿長袍。第二型也僅有一例圖像資料,出現在陜西米脂縣官莊,該圖像出現在墓室墓門的門楣中心處。圖像中熊形態方相氏呈后退半伸腿,手持一長劍與敵人對抗的姿態。
第三類為舞蹈狀的熊形方相氏,在陜北、晉西北地區僅出現兩例,出現在陜西省米脂縣官莊,該造型的方相氏出現在墓室墓門的右立柱上。此圖像中的熊雙手高于頭頂,兩條腿中的一腿彎曲向下蹲,另一條腿抬起,熊形圖像整體呈舞蹈狀。第二型出現在陜西省神木縣墓門中心處,該熊呈半蹲狀,雙手舉起,面朝左。
第四類為搏斗狀的熊形方相氏,該類型的方相氏圖像分成兩型。第一型出現在山西離石漢墓門楣中心處,兩熊站立雙手放于胸前,且該圖像中的熊是成對出現的。第二型出現在一號墓墓門中心處,該熊呈半蹲防御狀,一手拿盾牌,一手向后,尾巴比之前看到的熊尾巴都要長。此類熊形圖像皆出現在畫像石的中間位置。
(一)熊形方相氏圖像與周圍畫像的配置研究
陜北、晉西北地區熊形方相氏圖像與周圍圖像的配置方式,大致可分為組合式、情境式兩類。
1.組合式

組合式指的是方相氏與其他形象在漢畫像中構成固定搭配,從而傳遞驅疫辟邪的訊息。根據圖1可知,陜北、晉西北地區熊形方相氏圖像常與仙鹿、西王母、東王公、玉兔、高臺、執彗門吏等圖像搭配出現。最常見的構圖形式是,畫像中以西王母、東王公等仙界場景為主體,里面有一種裝飾意味極強的蔓草紋,蔓草紋下端雕刻著一只熊形方相氏,熊側身斜立,一足騰起,一手扶地,一臂上舉,蔓草紋從熊上舉的手中盤繞彎曲而上,其中還點綴著一些珍奇異獸。根據圖2可知,陜北、晉西北地區漢畫像中的西王母及東王公圖像頭頂常有華蓋籠罩。關于華蓋,崔豹?《古今注》云:“華蓋,黃帝所作也。與蚩尤戰于涿鹿之野,常有五色云氣,金枝玉葉,止于帝上,有花葩之象,故因而作華蓋也。”古人將華蓋的發明之功附會于黃帝,其目的無非就是賦予華蓋神圣的權力象征意義。華蓋除了是地位和權力的象征,與升仙思想也有關,華蓋的出現側面體現了西王母、東王公的神仙身份。畫像石中的蔓草紋并非單純的裝飾圖案,而是一種具有通天接地功能的神性植物,它與東王公、西王母畫像具有密切的關聯性?。神性植物根部的熊顯然承擔著托舉與護衛神性植物的職能。
2.情境式
情境式指的是方相氏圖像建構和蘊含在情景中,并和某些交織的因素彼此關聯,從而產生特定含義。根據圖3,陜北、晉西北地區方相氏熊形圖情境式的配置模式數量并不多,這類形式中的熊形方相氏圖像常出現在車馬出行場景或狩獵場景中。在車馬出行圖場景中最常見的構圖形式是熊位于車騎前,熊呈護衛狀或對抗狀。一些學者主張車馬出行圖象征墓主人由地下世界到地上祠堂接受后代拜祭的隊伍,或是墓主人在接受祭拜之后,由地上祠堂返回地下世界的隊伍。另有一些學者認為車馬出行圖是后世子孫前往祠堂拜祭先祖的隊伍。無論上述哪一種觀點,熊圖像出現在出馬出行圖中,其象征意義是相同的。王銘?曾提到:“最晚從漢代開始,方相就參與了喪葬禮的活動,并扮演葬禮隊伍先導者的角色……方相氏應用于葬禮中,為葬儀驅邪開路的功能在東漢時已經確定。”方相氏因此成了開路神、顯道神,主要負責為葬禮隊伍開道、護道。車馬出行圖中的熊圖像是方相氏的代表,其象征意義是保護出行隊伍,使離開墓穴的墓主人不受疫鬼邪祟的侵害,安全抵達目的地。
(二)熊形方相氏圖像與整座墓穴的配置研究
陜北、晉西北地區所發現的熊形方相氏圖像,主要被繪制和雕刻在墓室墓門的畫像石上。門是房屋、垣墻等建筑物的入口,一扇曰“戶”,兩扇曰“門”。凡是建筑幾乎都有門戶。門畫是建筑物門戶上的畫像,產生于漢代,是漢代門戶的重要組成部分。漢代王充在《論衡·亂龍篇》中言:“故今縣官斬桃為人,立之戶側;畫虎之形,著之門欄……刻畫效象,冀以御兇。”?這段話詳細地描寫了門畫的形式、內容和作用。墓門畫像的題材、形式各地都有固定的模式。其中,熊形方相氏圖像是陜北、晉西北地區墓門畫像的主要題材之一。它們主要分布在墓室墓門的門楣和門柱上。
1.位于門楣的熊形方相氏圖像
門楣與橫額位于門扉的上部,其上面的畫像或具有“點題”的作用和意義。該位置的熊形圖像類型繁多,有手拿蔓草紋熊形圖像及搏斗狀的熊形圖像兩種。如圖3屬于搏斗狀的熊形圖像,熊位于畫像正中,呈站立姿態,一手做抵御狀放于胸前。此處熊的象征意義豐富,不再是單一出現,翼龍、翼虎在熊形圖像左右,凸顯了中間的熊地位之高。但僅根據周圍的圖像配置,無法準確判斷熊形圖像的具體象征意義。結合熊形圖像所在的具體位置,推測此處畫像應與護陵守墓、辟邪御兇有關。畫像中龍、虎身生羽翼,表明翼龍及翼虎都是仙獸,熊在它們之中,體現了它獨特的地位,更增強了其護墓守靈的威懾力。所以這幅畫像中的熊形方相氏圖像不僅體現了熊形圖像中熊獨特的地位,而且也體現了熊形方相氏圖像驅邪鎮墓的作用。
位于門楣的熊形圖像并非全然是驅邪避惡的代表,如圖2中手持蔓草紋的熊形圖像和圖3中位于東王公、西王母中間的搏斗狀熊形圖像都處于門楣位置,它們的象征意義更側重于仙界使者,而非驅邪。
2.位于門柱的熊形方相氏圖像
門柱位于門扉兩側,分為左門柱和右門柱,門柱上的畫像與門楣畫像有不同的性質和意義。該位置的熊形圖像在陜北、晉西北地區出現較多。圖1、圖2這兩幅畫像是同一座墓葬的左右門柱,由圖可見兩方畫像石幾乎完全對稱,僅有個別形象不同。兩幅畫像中都有卷云蔓草紋、仙禽異獸、東王公、西王母、執彗門吏、博山爐圖像,這些圖像均有升仙意義,由此可知熊形方相氏圖像是作為升仙使者出現的。
(一)接引升仙的使者
漢代強盛的國力讓統治階級無法舍棄生前所享受的富貴,他們積極主動開展修煉升仙的活動。神仙信仰不斷融入墓葬文化當中,求仙行為變得世俗化,在求仙的過程中,人們將神獸文化融入其中,神獸成為人類升仙的引導者。陜北、晉西北地區的熊形方相氏圖像,常與西王母和東王公圖像組合出現在墓門門楣和門柱部位,組合圖像里的蔓草紋樣應用十分廣泛,以上圖像都突出了神秘仙境的畫面氛圍。同時熊作為黃帝部族的圖騰物,常被看作黃帝的化身。漢人一方面把黃帝作為華夏族的共祖,另一方面在黃老學派的影響下,黃帝成了西王母的侍從。漢人因此相信,漢畫像石中的熊形方相氏圖像是接引升仙的使者,在畫面中扮演聯系人間與仙界的角色,引導死者靈魂步入仙境,表達了墓主人渴望死后升仙的愿望。
(二)神秘力量的象征
熊作為現實世界的猛獸,之所以被推崇為瑞獸、仙使、方相氏,并廣泛出現在畫像中,與熊的本原有很大關系。古人之所以對熊如此喜愛,是因為對熊體所蘊含的“力”的崇拜。陜北、晉西北地區所發現的熊形方相氏圖像中的大部分熊,常出現在墓室門柱兩側,作側身托舉狀,它們一手撐地、一手托舉著神性植物和動物,起到承托闕頂的作用。對于承托闕頂的熊所具有的文化內涵,李立?認為“熊”與樓閣頂上的羽人、鳳凰等共同構成了一個吉祥而旺生的形象群體。鄭先興認為承托之“熊”與樓閣頂上的羽人、鳳凰所承載的意義是不完全相同的。羽人與鳳凰是升仙思想的反映,具有引領升仙的功能,而負重則是熊的職能所在,陜北、晉西北地區所發現的托舉狀的熊形方相氏圖像,主要是力量的象征。
綜上所述,在陜北、晉西北這類相對獨立的畫像石區域中,熊形方相氏圖像是重要的祥瑞神異類題材。總體來看其造型、構圖形式等基本固定,并且具有鮮明的區域特征。熊形方相氏類型豐富多樣,主要分為手持蔓草的熊形態、舞蹈狀的熊形態、手持兵器的熊形態及搏斗狀的熊形態四類,它們分布在墓室墓門的門楣和門柱處,與不同的圖像搭配組合,表達著不同的意義。陜北、晉西北地區漢墓中的熊形方相氏圖像主要是為了清除鬼魅,為墓主升仙掃清道路。打鬼是手段,升仙是最終目的。熊形方相氏特殊的側身托舉狀造型,也反映了這一地區人們對熊力量的崇拜。陜北、晉西北熊形方相氏圖像特殊的造型及位置,體現了這一地區人們獨特的思想文化內涵。對于熊形方相氏圖像文化內涵的認識除了上文淺顯歸納和解讀外,真正深度認知這一圖像產生、應用和長期被傳布的原因,還需要結合這一時期的發展背景、經濟文化及墓室中更多的圖像去分析,這也將為以后熊形方相氏圖像的研究者留下更多的空間。

作者簡介
耿淼琳,女,漢族,河北石家莊人,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藝術考古。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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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周華斌:《商周古面具和方相氏驅鬼》,《中華戲曲》,1988年第2期,第59-63頁。
③蕭兵:《眼睛紋:太陽的意象—饕餮紋、方相氏黃金四目、獨目人、三眼神及龍舟鹢首之謎的解讀》,《淮陰師專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1年第3期,第9-18頁。
④張琦:《方相氏源流考》,《天府新論》,2008年第3期第138-143頁。
⑤孔含鑫:《方相氏驅鬼逐疫祭祀儀式研究》,《西北民族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5期,第34-39頁。
⑥金弓:《秦漢宮儺三制》,《民族藝術》,1996年第4期,第66-74頁。
⑦楊冬連:《方相氏原型意義及在南豐儺戲中的沉淀》,《戲劇之家》,2010年第1期,第45-46頁。
⑧何根海:《中國儺的源生與流變考論》,《安徽史學》,2015年第6期,第56-6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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