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入夢中的家鄉橋

文|楊求貴

2015年11月，鄱陽湖上的第二座大橋動工興建，歷時43個月，大橋于2019年6月建成通車。這座橫跨老爺廟水域的大橋終于讓天塹變通途，完成了都昌與廬山兩岸人的夙愿。楊帆 攝

記憶就像一顆種子，在腦海里生根發芽。我的夢中常會浮現家鄉的影子，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是那么真實。

昨夜，我又夢回家鄉，汽車從鄱陽湖二橋飛馳而過，一群群候鳥在大橋兩側的湖面上翩翩起舞。剎那間，我突然有種沖動，想跳下車，親吻大橋的欄桿、吊索、橋墩，感受它的雄姿偉貌。當我醒來，淚水已經模糊了雙眼。身在異鄉，思念越濃，對于家鄉的發展更加記掛在心。

我的家鄉都昌地處江西南昌、九江、景德鎮這一“金三角”的中心位置，三面環水，是鄱陽湖東岸的中央半島，在水運發達的時候，人們豐衣足食、出行便捷。然而，隨著水運日漸式微，位置偏僻的都昌又無任何區域優勢，導致無論是從這里去九江還是去南昌都要繞道湖口，從時間成本和運輸成本考慮，都昌都不是投資的首選之地，交通不暢導致當地經濟發展停滯不前，甚至一度進入貧困縣的行列，許多都昌人紛紛選擇外出謀生。可以說，都昌這個地方因鄱陽湖而美麗，卻又因鄱陽湖的阻隔失去了對外經濟聯絡的紐帶。

思緒回到了20世紀末，那時的鄱陽湖上還沒有架起大橋，汽車到了湖口渡就排起了長龍，想要到達對岸就必須等待渡輪。最令人難忘的是1998年底的一天，晚上10時在九江站下火車后，我與歸心似箭的幾位老鄉搭上了一輛開往家鄉的汽車，誰知汽車到了湖口渡一等就是一個多小時，最終也沒有趕上回鄉的渡輪。隨著最后一班渡輪鳴笛而去，沒有趕上渡輪的乘客紛紛下車，望著滔滔湖水、迎著湖面上吹來的大風，心中冰涼透底。在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四周一片漆黑的深夜里凍得瑟瑟發抖，只能你一言、他一語，喋喋不休地埋怨起司機來。而我則在濕潤的空氣中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聞到了對岸吹來的老家臘肉香。在湖口大橋沒有建造之前，我已經記不清經歷了多少次候渡的時光，時至今日仍心有余悸。

后來湖口渡通了大橋，去九江市區方便了，可是去南昌與廬山還是要繞一大圈，并沒有從實質上改變都昌貧窮落后的面貌。都昌與廬山隔湖相望，在天氣晴朗的時候可以看清廬山的面目，如果這兩地之間能架起一座大橋該多好，這恐怕是所有都昌人的夢想。然而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都昌老爺廟水域風高浪急，水中時常會卷起漩渦，很多過往船只避之不及就會被卷入水底，甚至無法打撈，后來這里被人們稱為“東方的百慕大”，再加上這里是江豚省級自然保護區，所以要在這里架起一座大橋連通對岸談何容易！

然而這個曾經在腦海里被無數次勾勒的幻想卻變為了現實。2015年11月，鄱陽湖上的第二座大橋動工興建，歷時43個月，直到2019年6月建成通車，這座橫跨老爺廟水域的大橋終于讓天塹變通途，完成了都昌與廬山兩岸人的夙愿。自此以后，從都昌去廬山和南昌，縮短了將近兩個小時的車程，都昌人莫不歡欣鼓舞。

如此波瀾壯闊的水域，卻能一橋飛架東西，不得不讓人嘆為觀止。鄱陽湖二橋全長5589米，全橋共120跨，主孔為鋼—混凝土組合梁雙塔五跨空間雙索面斜拉橋，最大跨徑420米，橋面按雙向四車道高速公路標準建設，設計時速為100公里，建設資金超14億元，是全國跨內陸湖泊高速公路最長的斜拉橋，也是江西省第二大跨徑橋梁。該橋的建成，突破了交通制約的瓶頸，在為人們出行帶來便捷的同時，也讓都昌迎來了新的發展機遇，為都昌融入“大廬山”旅游圈創造了條件。

今年年初，我從都昌當地公眾號上獲悉，鄱陽湖二橋入選了2022至2023年度第一批中國建設工程魯班獎，這是我國建設行業工程質量的最高榮譽獎。作為一名高速公路參建者，我的內心感到無比地自豪。一天下午，外甥開車載著我們一家人來到老爺廟風景區祈福，順著老爺廟的山門往下走就是鄱陽湖，當時正值枯水季節，湖岸邊是一望無際的銀沙灘，中間淺露出一條彎彎的河流通向長江。抬頭向南望去，鄱陽湖二橋橫跨兩岸，氣勢渾厚、蔚為壯觀，仿佛一道燦爛的彩虹，藍天、白云、碧水，與周圍的景色渾然一體、相得益彰。

我靜靜地佇立在鄱陽湖邊，看著大橋在暖暖的春風中猶如大地母親懷中的嬌兒，輕盈灑脫，魅力四射。它宛如一張靚麗的名片，彰顯了我國“基建狂魔”的實力；它宛如一架巨琴橫臥在碧波之上，每天來來往往的車輛就是它彈奏出的大氣磅礴的音符，奏響了家鄉的騰飛凱歌。隨著大橋的通車，我放下了曾經的積郁惆悵，和在無數個熟稔夜里對家鄉發展的牽掛，我忽然想起去年春節，我們一家人坐著表哥的小車去廬山東林大佛景點游玩，小車行駛在鄱陽湖二橋上，感受著車速帶來的陣陣愜意，表哥突然對我說：“阿貴呀，如果當初就有鄱陽湖大橋就好了，我肯定能考上師范，當一名人人敬仰的教師！”

楊帆 攝

我啞然，一車人都沉默了，我們都陷入了痛苦的回憶中。1986年夏天臨近中考時，表嬸由于勞累過度，在山上砍柴跌下山溝，被送到縣醫院急救，后又因傷勢嚴重被轉移到九江市人民醫院。就在她出事的前一年，表叔在一次礦難中喪生，一家的重擔都壓在了表嬸一個人身上。表嬸摔傷后，備戰中考的表哥面對家庭突如其來的變故，只能放下課業請假照顧母親。直至中考前夜，表哥的堂姐才去替換他，讓他安心中考。然而造化弄人，表哥乘坐的那輛汽車行駛到湖口渡時正趕上渡船檢修，于是便錯過了開往縣城的班車，表哥不想就這么放棄，拿著準考證向縣城的方向一路狂奔，我拽住他說：“別費勁兒了，到縣城60多公里的路程呢，你是趕不上考試的！”他一聽便癱軟在地，哇哇大哭起來。就這樣，表哥錯失了中考，錯失了一次為家庭改變命運的機會。雖然后來他出去打工，靠自己的努力終于成為一名小老板，但內心卻總因為缺少文化而感到自悲。

現如今，四通八達的高速公路網帶來了便捷的交通，我知道再也不會發生表哥那樣的事情。尤其是鄱陽湖二橋的建成，讓身為高速公路建設者的我尤為自豪，它托起了都昌人光輝燦爛的明天。在我看來，人生就是不斷跨越的過程，從此岸到彼岸，眼前的一切勾起了我對未來生活的無限向往，我仿佛看見美麗的新畫卷正在鄱陽湖東岸徐徐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