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時代精神的引領者

邵大箴

呂鳳子先生是二十世紀中國杰出的學者、藝術家，是難得的有全面才藝和修養的大家。在藝術學界被稱為『大家』的人，不僅要有手藝、功力，還要有相應的修為，即學養。呂鳳子先生生活在中國社會大變革時代，經歷了辛亥革命、五四運動，接受了人民解放戰爭的洗禮，迎來了新中國的誕生。早在二十世紀初，他就有作品面世，受到社會的關注和好評。

一九二九年，黃賓虹先生曾在《呂鳳子先生畫冊》題跋中稱贊呂鳳子先生的作品『筆力圓勁，墨光蓊郁，能得古人六法之旨……不勝欽佩』。呂鳳子先生尊重藝術傳統，力主在傳統基礎上創新。他學養深厚，不僅通曉儒道釋各家經典，還廣泛了解西方各派哲學藝術等方面的理論。為了深入研究民族傳統藝術，早在一九一八年，當中國畫受到西方畫種的沖擊時，他毅然舍棄自己學有所長的西洋畫而改為專攻中國畫。

作為一位深有愛國情懷和民主精神的藝術家，他在五四運動中同情和支持青年學生的愛國民主運動。他熱愛美術教育事業，從一九〇九年開始做教師，不僅在多所中學、高校任教，還于一九一二年開辦『私立正則學校』。他從教育家、藝術家的角度思考人才培育，立志以美術教育為自己的終身事業，把『我們是永在的創造文化的力量』這句話作為自己的座右銘。他在《圖畫教法》中說：『彼未嘗知人類教育絕對的目的，在謀人類完全幸福，根本在抑人類無厭之私欲，而實施道德教育。欲實施道德教育，根本在興美感教育。』在《中學校美育實施》一文中他直接提出：『什么是美育？這以藝術為教育，不但使一般人由教養而得享樂藝術便算，并且還期望他們一概成功藝術家——最廣義的藝術家。還有，這不但以藝術的創造啟發生活的創造，并且要推廣藝術的創造于一切方面，使一切生活都成藝術化。』他樂觀地認為，實現他的教育理想的重要途徑就是實施美育，而美育實施的關鍵是要人通過藝術教育養成『美的態度』來觀察、認識和評價事物、生活及學習，使人的活動進入藝術化的層面。呂鳳子的『藝術化生存』美育思想，就是用美激發人心中的感美和樂美之情，祛除人性中的自私和狹隘，因此他一生都在努力營造愛與美的教育園地，以達到『窮異成異』。

呂鳳子先生一生多才多藝，詩、書、畫、印皆有較大成就，集中國傳統文化修養多方面于一身。在藝術史論上，他提出『三宗說』，將中國畫分為教化主義宗、自然主義宗、無相主義宗，對應傳統思想的儒、道、釋三家。他的這一思考著重于文化史、思想史上對繪畫進程的影響，無疑為傳統史學研究增添了新的路徑。他的《中國畫法研究》語言洗練，邏輯嚴密，體用、表里一體觀照，對中國畫所成、能成的內因外緣作了精辟的闡述。特別是對中國畫『常理』『變則』的揭示，直探中國畫所立、能立的根本，亦可作中國畫溯源求變、繼承創新的方便理解。呂鳳子先生的藝術創作是為跟隨時代和引領時代前進而發的，有強烈的時代感和愛國情懷。

他說自己的創作是『登場歌哭，豈復有私求，只一片，愛他心，藉畫圖傾吐』。在人物畫創作上，他早期主要用工整細膩的手法描繪古代高士、仕女形象，引詞境造畫境來表達他的內心情感和對生活的體驗，『畫仕女自喻芳潔，畫野老自喻孤高』。中期以羅漢畫題材為主，通過對羅漢救苦救難、普度眾生的形象描繪，用直白本色、蒼茫苦澀的線條表達他內心悲天憫人的大愛情懷。

他的晚期繪畫創作，由于迎來了新社會的歡心喜悅，主要以面帶笑容的勞動人民形象來表現他對新生活的熱愛。在形態塑造繁簡自如中，筆墨的枯濕濃淡更加隨意且更為精神。花鳥畫創作，他最喜愛畫松、梅題材。呂鳳子先生畫松干直如筆，自表高潔；畫梅則極盡繁茂變化，樸茂幽婉，『有奇骨，無俗韻，香宜遠聞不許近』。他就是借畫松、梅來表達自身所具有的傲骨和高潔的品格。在山水畫創作上，呂鳳子先生不同于古人，他注重寫生，直追自然，筆墨上縱橫揮灑，興盡即止，用『自家法』來表現個人的志趣情意。

呂鳳子先生在書法藝術方面，也有著很高的成就。

早年在兩江優級師范學堂李瑞清先生親炙下，呂鳳子先生受其『求篆于金，求隸、分于石』主張的影響，研習北派書風，并奠定了厚實的基礎。從呂鳳子先生的作品中可以看出，他的書法中有著濃重的鐘鼎彝器款識、秦篆詔版以及漢隸、魏碑的影子。他的『鳳體字』作品盡顯融會、求變的創作路徑，熟練地將篆、隸、行、草等融為一體，四種書體相參，比重不斷變化調整，章法上疏松散落，用筆以篆法為主，有著凝重古拙的金石氣息；筆力強悍老辣，于澀拙中見流動，線條老藤屈曲、沉雄蒼勁。從『鳳體字』中我們能夠感受到傷事感時、以憤寄慨所蘊藏的一種頑強抗爭力。祝嘉先生曾評道：『呂先生以畫名，但他題畫的行草書，全從鐘鼎漢隸來，漢碑功夫極深，尤其愛好《石門頌》與《張遷碑》，筆勢雄健，盡得其神。』呂鳳子先生創作態度十分嚴肅，他認為只有品質高潔的藝術家，才可能創造出精湛的藝術品。藝術評論家姚夢谷先生用『地地道道的學子』稱呼他，說他是把儒道釋和西洋哲學融會貫通的學者型藝術家。呂鳳子先生有八條座右銘，其中心思想是從『仁愛』的觀念出發，重視創造文化的力量，獻身于藝術和事業，滿足人民大眾的精神需求。他的書法、篆刻和繪畫作品，內涵豐富，形式語言質樸、優美，反映了他的為人品質和特有的個性風格，也生動地傳達出他生活的那個時代的社會風貌。

本文為《呂鳳子美術全集》序言，題目為本刊編者所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