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香
【導 讀】 以“家族小說” 馳名文壇的葉廣芩, 古稀之年開始創作兒童小說并卓有成就。 然葉廣芩兒童小說的審美特質與敘事特征少見研究與分析。 本文提出, 深入兒童的情感肌理, 深切觀照兒童的生命體驗, 準確書寫兒童本真生命形態, 是葉廣芩兒童小說呈現純正兒童本位的關鍵所在。 完整和生動的故事性特質, 地域人文風貌特色豐厚, 獨樹一幟的幽默藝術, 濃郁的兒童情趣, 為葉廣芩兒童小說重要的敘事特征。
童年已然遠去, 作家筆尖再現的童年, 其實意味著“在更高階梯上” 再現童年的真實。 這種童年書寫, 已經融入了作家關于個體的人生體驗、 閱歷與思考, 融入了社會與歷史的深層意蘊。
在重現童年的書寫過程中, 能否在更為豐厚的意蘊層面重現童年,能否掀起世界的一角, 讓孩子感知世界的豐富性、 可能性和無限性,又決定了這種童年書寫的質量。 以“家族小說” 馳名文壇的葉廣芩, 古稀之年開始創作兒童文學, 正是因為“童年故事都在我腦袋里裝著”[1](葉廣芩語)。
“童年” 經驗, 其實意指的是童年經驗的外在維度和心靈維度。 “童年” 是人生的一個階段, 一種客觀存在的狀態, 每個生命個體都會經歷的生命歷程。 作家之所以進行創作, 必然是外在經歷與內心產生了共鳴, 由此激發了創作沖動。 如果一位作家的童年經歷始終潛藏在他記憶和靈魂的最深處, 形塑了他的一生, 那么, 他終究有重返生命的源頭, 將其付諸紙面的沖動。
從書寫記憶中的 “耗子丫丫”的頤和園生活 (《耗子大爺起晚了》), 到60 年前“耗子丫丫” 的北京胡同生活日常 (《花貓三丫上房了》 《土狗老黑闖禍了》), 再到今天這一本書寫秦嶺深處男孩與大熊貓故事的《熊貓小四》, 葉廣芩順利完成了從成人文學書寫到兒童文學書寫的過渡, 拿出了一系列堪稱精品的兒童小說。
兒童文學擁有它獨有的生命哲學與審美特質。 兒童文學伴隨著兒童的發現而產生, 是否“為兒童”,是否以兒童為本位, 成為判定作家創作是否屬于兒童文學的最重要的標準。
對童年生命狀態真切、 自然的把握、 刻畫, 是葉廣芩作品成為純粹的兒童文學的根本。 而長期進行成人文學寫作的經歷與生涯, 則讓其在兒童文學創作中表現出了厚密的質感與深度, 不僅對童年生命狀態進行了栩栩如生的重繪, 更有對童年前途命運的思考, 展現出清新靈動又不失闊大的寫作氣象。
文學性更高的兒童文學作品,將給兒童帶來更為廣闊的審美和生命體驗。 葉廣芩兒童小說豐厚的美學基調和藝術表現特點, 首先體現在對童年生存狀態的關懷以及對童年命運的關注上。
葉廣芩深切觀照兒童的生命體驗, 在人與人、 人與動物生命之間的溫情交往中, 既感悟生命的溫情與溫暖, 也在兒童不斷成長的過程中體味生命不可回避的別離與苦痛。
20 世紀50 年代初, 葉廣芩才五六歲。 因家里孩子多, 她被父母交給了在頤和園工作的三哥。 兩年后,三哥要結婚了, 她也要上學了, 回到了城里的家。 在葉廣芩的童年記憶中, 父親以及比她大很多的哥哥姐姐很少團聚在家, 加上很長一段時間跟著三哥在頤和園中度過, 于是, 葉廣芩在其散文集《沒有日記的羅敷河》 里如是說道, “一個被葉家人叫作‘王八丫丫’ 的很淘氣的小姑娘在園子里孤寂地住著, 那實在是一段磨人性情的歲月”[2]。
成長, 意味著童年生命不斷完善豐富的過程。 真實生命體驗中的波折、 恐懼、 別離、 苦痛甚至死亡,都應完整呈現在兒童眼前; 同時,兒童文學作家必須負載起人生的沉重與希望, 對現實進行超越性的兒童文學表達。 也就是在兒童視角下的日常書寫中, 在兒童獨特的生命體驗中, 體現童年獨有的單純精神、歡樂意志, 體現對童年生命愉悅性的由衷欣賞, 這既是對童年主體生命的尊重, 也是成功的兒童小說的要素之一。
確實如此, 盡管是一段 “磨人性情” 的歲月, 但葉廣芩念念不忘的童年剪影是:“我還記得夏日院里盛開的繡球花和傍晚天空中翻飛的燕么虎兒(蝙蝠), 那些‘長著翅膀的耗子’ 給了我無窮無盡的想象,那些平和的日子讓我在親人面前將親情恣意地揮灑張揚。”[3]
四合院、 頤和園、 北京的城門樓子和胡同, 這是老北京的地理人文形態和肌理, 也是 “耗子丫丫”的生活空間和故事發生地。 就此,一連串雞飛狗跳、 上房揭瓦的童心故事歡暢展開, “耗子丫丫” 敲開記憶深處頤和園、 北宮門的童年生活,撬開一個個胡同人家斑駁的木門,一連串的童年趣事和童年悲喜劇在此上演。 故事以孩子特有的天真和喜悅, 體驗熱熱鬧鬧的成長, 體驗童年本真的歡樂。
那老北京人的神韻、 氣味, 那人、 事、 風景, 所有胡同、 四合院生活中所呈現的場景風致, 宛如色彩鮮明的圖畫一一浮現, 與靈動童心相得益彰。 作家筆下, 老北京書寫與童年懷舊交織, 那是留存在個人生命記憶中的“精神故鄉”, 是與個人血脈相連的“家園” 想象, 這記憶漫漶著作家的體溫, 因而無比真摯, 無比動人。
從京味兒濃郁的兒童成長小說,再到深入自然保護區致力于書寫人與動物關系的兒童成長小說, 濃郁的生命關懷意識一直是葉廣芩兒童文學作品中最為重要的特質之一。
在新著 《熊貓小四》 中, 葉廣芩依舊展現了感性發微中凸顯幽默風趣, 將人文關懷、 生命關懷融入小說敘事中的特征。 在作家筆下,動物并非純然是被人類凝視的客體——沉默、 失語, 而是充滿個體靈性和尊嚴的獨立主體。
《熊貓小四》 講述了這樣一個故事。 男孩汪汪救下了一只還沒斷奶的小熊貓, 它被汪汪的爺爺親切地稱為“小四”。 在汪汪一家無微不至的照拂下, 小四的腳傷慢慢好了,和花貓玩, 和大黃 (狗) 做伴, 更把自己當成了人群中的一員, 享受著鄉民們的喜歡, 變成地道的“人來瘋”。 但是, “貓調” 隊還是要求把小四送到西安野生動物救護中心去, 科學救護, 為以后的放歸山林做準備。 “得讓它知道它是熊貓, 不是人。”[4]
由此, 小四被放到汪汪家的堆房隔離起來, 為了發泄不滿, 小四咬了汪汪。 村里決定把它轉移到村辦公室, 辦公室有鐵門, 窗戶也是裝了鐵欄桿的, 然而小四居然咬開欄桿逃跑了。 在找尋小四的過程中,尚未大學畢業的“貓調隊” 的小周不幸墜崖犧牲。
在《熊貓小四》 中, 孤獨、 分別、 波折、 病痛, 都是男孩汪汪成長經歷中必經的一種刻骨體驗, 而死亡和生命的消逝, 則是一種更為強烈的生命感受, 是成長的疼痛感。
兒童認知世界的方式更加直接和感性, 是一種自發的萬物有靈的思維特征。 成人在世俗生活中已經喪失了對自然萬物的直覺, 認為人凌駕于世間萬物之上, 兒童卻能用友善而平等的態度對待大自然中的萬事萬物。 大人認為熊貓小四是動物, 盡管是一種需要嚴加保護、 隔離的珍稀動物, 而汪汪等孩子卻把小四當作和自己一樣的人——同樣擁有強烈自尊與情感, 同樣向往自由和無拘。 所以, 男孩汪汪對小四的救助, 對小四的珍惜, 感同身受體會到小四身處“牢籠” 的憤怒與不滿, 正是意味著兒童比成人更進一步認識到, 動物也是獨立的生命個體, 它們也擁有豐富飽滿的情感意義和生命內涵。
所以, 在新著中, 葉廣芩依然展現了自己兒童小說最為本質的特征, 即深入兒童的情感肌理, 深切觀照兒童的生命體驗。 兒童小說的“兒童本位”, 一言以蔽之, 即讓兒童生命經驗回歸, 讓兒童生命成為人類理想的生命形態。 同時, 作家唯有無限貼近兒童生命的核心, 浸潤著成人對童年生命的關懷, 充分觀照兒童內心的自由、 愉悅與釋放,充分感受兒童身上那種純粹的愉悅與歡樂, 兒童以內在心靈力量超越凡俗現實的生命力, 才能準確書寫兒童最本真的生命形態。
小說是敘事的藝術, 情節無疑是小說敘事中最重要的因素, 構建了作品的敘事框架。 葉廣芩作品的情節敘事成就無疑是突出的。 其故事跌宕起伏、 曲折有致, 情節安排峰回路轉, 引發了小讀者強烈的閱讀愿望。 從“耗子丫丫” 三部曲到新著《熊貓小四》, 葉廣芩兒童小說的情節結構以沖突為基礎, 強調情節的起伏轉承, 小說的矛盾沖突始終在峰巒疊嶂中, 充滿敘事張力地向前行進。 作品情節飽滿而不枝蔓,地域風貌特色豐厚但又不煩瑣。
兒童的思維方式是人類開啟智慧之門之初的思維方式, 質樸、 原始、 直線性, 他們分析概括抽象的能力弱于形象思維, 用直覺和具體形象去感知世界。 所以, 對一部優秀的兒童文學作品而言, 完整和生動的故事性質非常重要。
精彩的背景烘托鋪陳, 人文風味濃郁, 是葉廣芩兒童小說第二個較為明顯的敘事特征。
地域風貌, 本就是某一個地域生活態度、 價值觀念和情感凝結的外化。 在 “耗子丫丫” 三部曲中,其文學地理的構建, 與回望的視角、“從前” 的敘述方式息息相關。 “從前” 的人、 事、 情, 時間的回溯勾連出曾經的故鄉風土面貌。 “詩人的天職是返鄉”, 同樣, 作家的天職也如是。 “根”, 也即故鄉。 曾經的人、物、 事, 曾經的自我, 自然而然從記憶的深井中生發。
葉廣芩眷念著童年時期生活過的北京胡同, 以及留給她深刻記憶的心靈故鄉中所有的風景、 動物和人民。 在《熊貓小四》 中, 秦嶺深處獨特的地域風貌, 原始林莽中獨特的地域樂章, 成為小主人公與動物們交往的獨特背景, 秦嶺地域獨特的文化風貌、 風土人情、 價值觀念、 語言表達也灌注其中, 給讀者帶來了新鮮的閱讀感受。 這種情感和人文內涵的烘托鋪陳, 讓葉廣芩兒童小說在自然流暢的日常敘說中包含著內斂豐沛動人的情感, 在表現童年書寫時, 多了些質樸的深意。
獨特的幽默藝術, 是葉廣芩兒童小說敘事特征之三。
“自我中心思維” 是兒童獨具的特征, 兒童在現實生活中以 “我”為主觀察世界、 認識事物和理解現象時, 容易產生一定程度的混雜和變形, 進而形成兒童獨特的非邏輯認知, 導致一種新的輕喜劇和幽默,這種輕喜劇和幽默成為兒童的天性所好。
葉廣芩準確捕捉了兒童天性對趣味和幽默感的偏好, 在她的兒童小說中, 獨特的幽默藝術獨樹一幟,是一種委婉但又帶諷的機智。 葉廣芩以一種變形或者夸張的手法, 將她對客觀世界的主觀感受移情到另一個客體上, 造成了一種通感的表達, 既幽默又有情趣。 當然, 她從不濫用才華, 她的幽默樸素精練,是一種精準機智的調侃, 總是不經意間道破事物的本質, 或是精確深入人的內心或精神世界。
真誠的童年經驗的述說, 是葉廣芩兒童小說敘事特征之四, 也是其兒童小說贏得兒童喜愛的重要原因。
小說是以故事為基礎的, 但是小說中的故事并非直白等于生活中的故事。 敘事學理論認為, 故事敘述時間生活, 而優秀的小說則應包含價值生活。 時間生活即客觀現實世界, 但價值生活應包括人的主體感情生活。
所以, 創作主體書寫的, 永遠是知覺化、 情緒化的生活, 即眼中、心中的生活。 當葉廣芩記憶中的童年生命經驗被激發, 同時將自己的生命體驗與經歷投射于小主人公身上時, 其童年書寫亦即為作家獨特生活經歷和心靈世界的映照。 對自我成長歷程的回溯, 傳達出作家自我成長中的生命體驗與感悟思考,釋放了作家的童年情結; 而保有用兒童的心態觀察、 認知和表達生活的能力, 則讓其兒童小說洋溢著濃郁的兒童情趣。
法國作家路易·夏杜恩曾說:“童年深藏在我們心中, 仍在我們心中, 永遠在我們心中。 它是一種心靈的狀態。”[5]
確實, 兒童文學與成人文學的本質區別在于接受主體的不同, 兒童的生命存在與兒童文學本質之間存在著獨一無二的本體邏輯關系。兒童文學的審美發生, 建立在兒童的心理特征和精神特征的基礎之上,是契合兒童的思維特征、 心理特征、社會化特征的審美呈現。 讓兒童生命經驗回歸, 讓兒童生命成為人類理想的生命形態, 這正是兒童文學與成人文學書寫質的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