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
2023年3月,海燕出版社推出了薄暮的詩集《我熱愛的人間》,全書由“鐵器”“擺渡”“空谷”三個小輯組成,收錄詩作近百首。詩集的主題是在親情、日常感悟、傳統與當下、現象及本質的思考等維度展開的,在文本里我能讀出薄暮詩歌的透明之美、意蘊之美,詩歌的成熟表達技巧和“在場及物”的現代詩性呈現。詩評家霍俊明曾說:“詩人,一定是同時具備人格高度、精神難度和寫作深度的共時性的綜合體。”在我看來,薄暮的詩歌在語詞使用、具象與意象轉換和多元技法的雜糅使用等方面顯示出詩學實驗寫作上的創新性。
詩人林莽對語言的變革有個觀點,“語言及表達方式上的變革,是一個詩人時刻要關注的,也是詩歌創作很重要的組成部分”。語言對于現代詩歌的塑造至關重要,優秀的詩人無時無刻不思考著語言使用的多變性和再生變異性等。因為語言是詩歌生存的第一要素,如人離不開氧氣和水一樣。薄暮通過對中國傳統文化的繼承和對西方文學的學習,得以駕馭“語言錘煉”和“極致使用”這兩匹戰馬驅動的“詩戰車”馳騁在詩國疆域,游刃有余地使用動詞、名詞,并且是放在一定語詞被改造后的語境里使用,而少用形容詞。如《社廟》里,他寫“爆竹聲攆走河水”;在《清明》里,他寫“我穿著一雙灌滿舊事的鞋子/跌進今年的清明”;在《盛夏葬花人》里,他寫“那個人獨自焊在廣場的臺階上”;在《擺渡人》里,他寫“暮色一層一層蓋在渡口/湖水慢慢縮回船尾//黑暗一下擠了過來,猛烈地咳嗽幾下/夜色被燙著似的,抖動//他似乎等自己變寬一些/或者,回家的路變短”。這些詩里的“攆”“灌滿”“跌”“焊”“蓋在”“縮回”“擠”“燙著”“抖動”以及“變短”,都是動詞和名詞的極致使用,使詩作產生異質的美感,起到變異和再生的效果,讓人讀后有新的多歧性的體驗。
薄暮在具象向意象推進轉變方面做到了獨具匠心。我們知道現代詩是具象推動意象,意象和意象疊加,再完成思想性、哲理性、情感性的表達;同時,抵達意境的最后塑造是詩意塑造的藝術,所以具象向意象的推進十分重要。薄暮在詩歌創作中十分注重這點,嘗試運用通感、變形、跳越、時空多變和閃進閃出等多種手法來處理和完成具象到意象再到意境的轉變。如《父親的鐵器》一詩,“父親把鐵,分成兩種/一種用來打制/斧頭、柴刀、鑿子、釘子/一種是我/用來打//終于把我打造成一類鐵器/像斧頭、柴刀一樣鋒利”。我們可以看到他運用嫻熟的技法,先寫父親打鐵與打我,從具象的“鐵”推導出“打鐵”“打制斧頭”等農具;再推進到“我”“用來打”,轉而推進到詩結尾的“終于把我打造成一類鐵器”;最后,這“一類鐵器”又轉回到詩開頭的“像斧頭、柴刀一樣鋒利”。整首詩具象轉意象再到意境,寫出了父親對自己的管教和鍛造使自己成了有用之才,完成“父愛重于山”的主題塑造。在《暴雨來臨》中,“蟬叫得一陣比一陣兇/替所有突然失語的人/號啕大哭”;在《淡水魚》中,“星星”變為“淡水魚”;在《空谷》中,“草”“樹葉”“板栗和油栗”等具象的多次轉變,最后轉為“琴聲”“馬的響鼻”和“落葉的清響”。這些詩作中,具象向意象N次方的多極轉移和推進,使薄暮的詩呈現出生動、多姿、多變的態勢,這也是他詩歌技法多方試驗的結果。
評論家邱華棟在評價孫甘露的小說語言特色時,認為“在對語言的把握上,孫甘露十分精微地擴展現代漢語的豐富性,他仿佛拿著一個煉金的坩堝,不斷地燒煮著漢語的詞匯,并混合了個人的經驗和記憶、欲望和挫折,然后放入模糊的人的臉面和故事,燒煮出來一種奇怪的東西”。我認為,薄暮在詩歌語言的處理上也是如此。
現代詩歌需要細節、情節、戲劇化和故事嗎?從但丁的《神曲》、悉尼的《挖掘》、波德萊爾的《惡之花》、艾青的《大堰河——我的保姆》、昌耀的《慈航》和于堅的《O檔案》等許多經典詩作來看,這些都是必不可少的。現代詩歌發展到今天,應該用開放的姿態吸納不同文體及其他藝術形式的藝術技法,越是多元的吸收,多維度的借鑒,越能豐富詩歌美學,最終形成現代詩歌的獨特表達方式,這也是一個有抱負的詩人應該持有的藝術觀。薄暮在詩歌創作中就大膽地吸取小說的諸多要素,如細節捕捉、情節制造和故事敘事等。小魚“吮食陽光”是北方常見的生活細節,在《烤龍河》里,“小魚在冰下/一口一口地吮食陽光/便覺得整個世界都在融化”。在《這半生:雷雨之夜》里,“炸雷引爆的雷雨之夜”,我奔跑著并面臨“我不敢躲避在樹干、橋下”的絕境,最后“終于找到一片屋檐”,觀察到“小小窗口,燈光橙黃/碗筷間細碎的方言/凳子磕上桌腿。一把勺子/刮著鋁鍋。放下,又刮”。詩中既有細節更有情節,讓我們看到雷雨之夜里個體生命的無助和絕望,以及找到“屋”的喜悅。詩人用“燈光、碗筷間的方言、凳子磕上桌腿、勺子刮鋁鍋”這些細節說話,讓場景、動作、語言、聲響等生活的真實升華為藝術的真實,帶我們與“雷雨之夜尋家的無助之人”走進了一個獨特的、有詩意的“雷雨之夜”。這首詩揭示出了現代人生活和精神的窘境,尤其是詩的結尾,“我不敢出聲,我如此害怕/他們突然打開門”,更是揭示了這一主題。我渴望他們開門,又怕他們開門。這里的復調指向是多重的,如能用馬原的小說技法來歸納,這便是開放式小說結尾,也是迷失式結尾。
薄暮也從戲劇藝術中“拿”東西,反轉、沖突、抖包袱等技法在詩歌創作中運用得自然生動、不露痕跡,在不傷詩情的同時反增添詩性,有回甘之味和錦上添花之意。如《牲》這首詩,用擬人的手法寫村莊里黃犍牛與豬的生活,“小年后”豬被殺,牛去河邊飲水,“它貼著墻根,走得很快/似乎故意不看那口大鍋/在河邊上上下下地跑/不肯回家”。黃犍牛的不安與反常態,讓我們想到那頭被宰殺的豬的命運。詩里的戲劇化反轉落腳在牛的狀態上,我們會突然感到人的無情和世態的炎涼。再如《前提》一詩中,“如果一定要拿走(討論)什么”,包括:拿走生命,拿走不勝酒力,拿走對形而上的糾結,拿走尊嚴的假想,拿走右手寫字的習慣等;最后,“請不要拿走沉默/這是全部的自由”,則是該詩主線敘述的反轉,或者說詩主題的瞬間揭示,詩歌內核的爆燃。這種反轉是內在邏輯推進過程中的逆反轉,是常人意料之外的,突然而至,讓人深思。此外,薄暮還在詩中自設矛盾沖突、情感沖突、情與理的沖突等。如《命運》一詩里,“它一定有陰影吧/萬物都有,此刻/它神一般沒有”。前面肯定命運有“陰影”,后面又設定“此刻/它神一般沒有”,這是一種否定之否定后的肯定。在《某個時刻》中,“你突然對孩子說:找個日子去看看那個傻子/這時,我就會在遙遠的地方聽到/就讓頭頂上的野草花早一點發芽/你們來時就會看到/有些東西/生與死都改變不了”。這里的傻子是“我”嗎?“我”聽到他們的話為何要讓頭頂上野草花早點發芽?再如《小坐》里,有一句矛盾的詩句,“讓我驚訝,感到羞愧/并且,不知為何羞愧”。詩作中這些矛盾與沖突的出現,使詩產生了更多隱喻性和多義性,讓人們讀后有更多聯想和參與作品二次創作的可能。薩特說過,“人們并不是選擇說某些事情才成為作家的,而是選擇以某種方式來說這些事情而成為作家的”。為此,我認為薄暮是睿智的。
小說家石一楓在論小說寫作時有兩個觀點:一是,在舊題材上有觀念上的突破;二是,在新題材上有觀念上的發現。這里說的觀念上的“突破”與“發現”看似很容易,其實很難做到。我認為,薄暮的詩集《我熱愛的人間》就既有舊題材上觀念的突破,又有新題材上觀念的發現。詩集中的不少詩可以歸結為新古典抒情的美學范疇,基本是從中西方古典或傳統文化里找具象,在歷史人物、事件和文化現象等元素中挖掘新的美學理念,如《水滸別傳》《范滂傳注》《讀大人先生傳》《臥龍崗上》《孔乙己》《最后一次與蒲松齡聊天》等詩作,就是從歷史人物、事件中挖掘新觀念;同時,也有從古典文化中汲取要素的作品,如《盛夏葬花人》《天色已晚》《水聲那么小》《黃河》《十萬花海》《岳陽樓記》等詩作。無論取人與事,還是在傳統文化里找文化因子,薄暮都賦予其作品當下人的情感與思考,不拘泥于對過去人與事的一種簡單的重復敘述,而是注入新的思想讓舊題材有“突破”的可能。
《臥龍崗上》的前四段是四個不敢,“不敢望東北,/不敢面向西南,/不敢面向西北,/不敢朝東南”;最后,“我就在崗上,等著/跟你說:豎子,莫停留,莫回頭/趁世間無英雄”。 浩氣長存,勵志有為的進取之心躍然紙上。薄暮在詩中古今人物混合,勾連當下寫自己:“我”已穿越到三國時期,或臥龍先生穿越到當下;我是薄暮也可能是那散淡人,三國時期的臥龍先生也可能就是“我”——薄暮,身份不明,抱負擔當卻在,因為“世間無英雄”。在《最后一次與蒲松齡聊天》中,前七段詳細寫了“我”與蒲松齡先生夜讀及論道的場景,還有白狐和鯉魚出現等細節,最后我問先生,“我到底是哪一朝的書生/先生沒有回答,拿起/三百年后的明月/鎮住一紙風聲”。當下與歷史交織,“我”與“先生”重疊,這里面有禪機、有頓悟、有伏筆,一切變得不可說破,一切變得虛空如明月、如風聲,詩意便氤氳升騰,有了質感和厚重,有了空靈和氣韻。
寫當下人的情感要有新發現。如《每一棵樹,都有自己的名字》一詩,就是一首很好詮釋當下鄉村少年人生成長的感悟之詩。薄暮用諸多樹來表現某類人,如少年用臭椿、黑荊、倔強松表現,“落第書生”用君遷子、落羽杉表現,“半吊子知識分子”用公木橑、思維樹形容,“一身汗腥的人”用榆、柳、桑來象征,具象上的發現給不同的少年特性化比喻,既怪異又恰當貼切,尤其是“它們身上的傷疤/都長成了眼睛,而我/總是忘記,或裝著一切都不曾發生”。詩人對樹上疤痕的描寫讓自然屬性演變成情感屬性,讓植物的傷疤蛻變為人類情感的傷疤,時刻注視打量著人類,讓我們驚詫、警醒。其實這些樹都是人的另一種精神化身,“眼睛”在打量著、提醒著世人,這是怎樣一種觸目驚心的發現,“而我/總是忘記,或者裝著一切都不曾發生”,又揭示出現代人的遺忘病或者是現代人的情感麻痹癥。是的,現代人總是試圖回避,拒絕存在的苦難。我認為,這首詩是薄暮對現代人的現代病的一次“詩解剖”和“詩醫療”,讓我們看到病灶所在。僅此,薄暮便是一個有思想深度的詩人。
奧登在談論“大詩人”需具備的五大條件時,第三條提到“他(詩人)在觀察人生角度和風格提煉上,必須顯示出獨一無二的創造性”。從詩人薄暮的詩集《我熱愛的人間》中,我已欣喜地看到他在觀察人生的角度和風格提煉上有了成熟的表現,期待他的詩作越發雅正、堅實、斑斕和雋永,有更多獨一無二的創造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