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之心

黎子

唯獨太陽有權利身上攜帶斑點。

——歌德

郝磊在開車回城的路上，收到了訂購的AI“龍珊1號”送貨上門的確認郵件，里面附帶一份冗長的用戶使用手冊和性格設定指南。他不耐煩地在眼前彈出的全息屏幕上點了綠色確認鍵，右打方向盤拐上一條小路。無人駕駛如今雖已普及，但像他這樣選擇自己開車的復古族也不在少數。文明在向前發展，總有些人愿意保留一小部分過去，讓它作為情懷的載體停留在原地。就像這條小路，上面有他兒時的許多回憶，可惜現在荒草叢生，蒿草和苜蓿花糾纏著汽車輪胎，要不是原野盡頭那棵挺拔的百年古槐依然高聳矗立，他可能要懷疑自己到底是不是走在記憶中那片故鄉的土地？記憶是最不可靠的事實，總是以它扭曲變形的方式篡改人類的過往。

他不明白母親為何不搬來城里住，為何不喜歡那些風景優美、設備先進的療養院和AI護工？那些聲音甜美的護工會提醒她按時吃藥，為她全身按摩，給她洗澡、艾灸、采耳，陪她跳舞和下象棋。如果搬過來，他每周末會開車去陪陪她的。可母親不愿離開老家的院子，不愿意離開她養的那些雞和鴨，還有一只叫作虎斑的狼狗。她端著木盆去河邊洗衣裳，洗完鋪在岸邊野花盛開的草地上晾曬。“看見了吧，”她說，“這就是我留在這兒的原因，我和這些花草樹木一起生活，我并不孤單。”母親以前是大學教授，研究生物技術，曾在她的專業領域內取得過突破性成就，但她五十歲就選擇提前退休，來到以前外婆住過的這座山谷，蓋了一座木房子隱居。他告訴媽媽，她若不想回到城市里去，他可以訂購一個AI護工來鄉下，或者直接找個保姆來照顧她，可都被母親笑著搖頭拒絕了。

這次回來，他本來是想勸說母親簽訂“永生協議”的，這樣等她身體機能開始退化，就可以有相應的人造器官進行替換，按照現在接受永生計劃的人均普遍壽命計算，活到150歲不是問題。死后還可以將自己的全部記憶拷貝到意識芯片，這樣，即使死后，還可以繼續活在云端，在需要的時候以全息圖像的方式出現在家庭聚會里，永遠陪伴自己的家人。

“媽，你還很年輕，你才六十多歲，這樣的事情要早做打算。”他立在母親身后，一陣微風吹過，波光粼粼的河面上有一尾魚兒躍出水面。他已經很久沒見過活著的魚了，他見到的都是做熟后放在盤子里端上來的魚，還有商店櫥窗里五顏六色的熱帶景觀魚，那些魚只是一種3D投影，不過看起來和真的一模一樣。

“兒子，媽對你只有一個要求，”她采了一束不知名的野花，很快編了一個花冠戴在頭上，轉過身對他說，“等我死后，就把我埋在這片向陽的山坡，這里花兒多。你知道，媽媽最喜歡看花。”

這句話忽然讓他有點淚濕，他不敢想象那一天的到來。但他看到母親臉上發自內心少女般的甜蜜笑容，他對自己所投身的事業再一次產生了懷疑。生命的意義究竟是什么？我們活在這世上，要如何才能擺脫孤獨？他沒有答案。

※

當她睜開眼睛，一張人類成年男性的面孔出現在眼前。身高1.78米，體重79公斤，心率正常，健康狀況良好。她轉動瞳孔，撲閃了下眼睛，將注意力集中在他的面部。深邃的眼窩，雙眼皮，高鼻梁，面部線條硬朗又飽滿。她給這個長相打89分。她知道這個分數在人類的審美里算作英俊。

“嗨，你好，我叫郝磊，你的電，充滿了嗎？”他看起來有點緊張。

“當然，謝謝你為我充電，將我啟動，以后我就可以自己充電了。接下來48小時內你可以根據我的行為表現，為我進行性格設定和修改。很高興認識你！雖然在實驗室，制造我的科學家已經為我進行過多次試驗，但對人類社會來說，我依然是新人，初來乍到，請多指教！我會努力學習，適應這里的生活。”她臉上展露出一種優雅得體的迷人微笑，這是友好的表示。

“噢——對，我知道，你是自我成長型AI，你的深度學習能力很強，你的觀察能力、感知能力和同理心都是一流的，這也是我需要你的原因。說真的，你剛開口說話，真的讓人非常，不可思議——你的聲音很好聽！”他一雙眼睛看著她，又不自覺地把視線挪開，看著桌子上一個空花瓶。

“你喜歡我！”她說。

他笑了：“你這么說，是不是有點太直接了？”

“我的聲音和長相，我頭發的色澤和身上每一寸皮膚，都是根據一個叫龍珊的漂亮女孩進行打造的。我剛剛查了，龍珊是你女朋友，在你戀愛過的17個女孩中間，你訪問她社交網站的次數最多，搜索她的次數最多，給她發消息次數最多，深夜和她視頻通話后醉酒的次數最多，每次喝醉后還要在自己的社交平臺發一段莫名其妙使人看不懂的話，經過我的初次解讀，那些話大概跟情感有關。所有這些都能夠從網上找到蹤跡。經過我的推斷，你很愛她，所以定制了我。”

他瞪著一雙迷惑的眼睛看著她，臉上的微表情在45秒之內轉換了十三次，以一種奇怪的表情盯著她看，過了半晌，他說：“我很愛她，所以定制了你，這里的邏輯只對了一半。準確地說，她應該是我前女友，她上個月離開了我。有些話其實不能夠直接說出來，說出來會很傷人。1號，你還有許多需要學習的地方。”他轉過身，丟下她獨自往那間工作室走去。那個房間緊挨著臥室，里面擺滿了電腦。

“那么，我沒有名字嗎？為什么叫我‘1號？”她跟上去。

“注冊時我給你取的名字就叫‘龍珊1號，對不起，我那個時候隨便起的。”

“我不喜歡這個名字，聽起來好像某個人的替身。”她扁扁嘴，做出委屈的樣子。

“那‘一一呢，怎么樣，或者‘龍龍，你喜歡哪個？”

“‘龍龍是她小名罷，好吧，我喜歡這個名字，畢竟，沒有她就沒有我，我暫且接受這個名字。那我可以稱呼你‘磊嗎？我知道她就是這樣叫你的，我想這樣可以快速增進我們之間的感情。”她滿臉期待地望著他。

“當然。”他點點頭，快速走進屋內，關上了房間的門。

※

或許是受母親影響，郝磊從小便對人的大腦和意識有著無限好奇，后來成為意識芯片領域的研究專家。兒時，他對那個即將到來的未來世界有著無限想象，然而二十多年過去了，他發現從本質上來說，這世界并未發生任何改變，還是一樣地糟糕透頂，還是一樣地令人懷念過去，同時將希望寄托于明天。越來越多堆疊如山的垃圾改變了城市樣貌，全球氣溫不斷升高，但人類似乎逐漸適應了在高溫下的生活。人就是這樣，無論世界變得多么荒誕，為了生存，我們總能學會適應。

他見證過這個時代所發生的最尖銳而遲鈍的改變。之所以說遲鈍，是因為人們的反應似乎是木訥的、溫吞的，他們對周遭翻天覆地的變化毫無知覺，只是像木偶一樣，被線牽著，從幾十年前來到今天，熟悉了周圍的一切，直到被機器奴役。這種奴役怎么說呢？他們的身體仍然是自由的，但他們的眼睛和意識，他們的注意力，再也離不開那些大大小小的屏幕。一旦離開屏幕，便會出現胸口堵悶、呼吸急促、四肢無力、沒有食欲、六神無主、做什么事都無法集中精神的癥狀，專家將這種病癥總結為“屏幕依賴與虛擬真實分裂癥”，病源要追溯到多年前，那時，智能手機開始與人類的生活形影不離。剛開始，他們只是用它打電話、買東西、看電影、聽音樂、打游戲、開會、辦公、交友和學習，后來隨著時間推移，他們再也離不開它了，無論吃飯還是睡覺，手里總要握著那個方形的小型機器才感覺到踏實，才能夠安然入睡。

后來的手機進行多次更新迭代，直到嵌入人體，成為身體器官的一部分。每個剛出生的嬰兒都必須注冊一個賬號，啟動植入的萬能意識芯片，這種芯片集認知、學習、生活、工作、娛樂于一體，成為每個人的身份賬號，也是一個人降生之后和這個世界產生聯結的第一步。多年過去，人類的基因就這樣被改寫了，這個植入的小小芯片，從根本上摧毀了人類的專注力。人們再也沒有耐心聽完一部完整的歌劇、駐足十分鐘欣賞一幅油畫，或者讀完整本的《戰爭與和平》，即使莎士比亞的一首十四行詩，他們也失了耐心去感受那華美修辭背后的意義。人們像機器一樣學會了數據掃描，卻從此失去了欣賞美的能力。

這就是郝磊所生活的時代，如普希金那句古老的詩句：“活得匆忙，感受得倉促。”

人們的脾氣變得愈來愈暴躁，無論多么刺激或極端的娛樂方式都無法再滿足感官，無法專心致志沉浸于任何一種事物，他們丟失了那個叫作“忘我”的神奇本領和境界。而且這種病癥還在無限蔓延下去。專家們憂心忡忡，每日在網絡上直播，談一些口號式的解決措施，鼓勵人們走出去，去擁抱大自然，去運動，跑步，練瑜伽，冥想，打坐……利用種種能使自己靜下心的方式規訓注意力。然而作用微乎其微。

就是在這個時候，在全民深受注意力分裂癥困擾之時，郝磊所在的研究小組研發出一種專注力意識芯片。這種芯片可轉化為一種程序，下載到出生時注冊的人體芯片中，與人腦的神經網絡相結合。一旦程序啟動，人會變得格外專注，注意力高度集中，思緒不再像河流那樣漫無邊際地流淌。如果給它設定一個時間，在固定時間內人的注意力只能集中在某件事情上。比如，你為自己設定了兩個小時練習小提琴，那么這兩小時之內，注意力和大腦會像程序一樣忠實地執行著它的命令，其他任何事情都無法再引起你的興趣。

郝磊為它取名“太陽之心”，寓意它能像太陽一樣源源不斷為人腦提供能量，對人的各種思緒和意識產生引力。

“太陽之心”上市即暢銷，全民爭相購買。無論精英階層還是社會底層，人們像當年搶購精品手機一樣搶購這款程序，將它下載安裝到自己的人體系統中。

很快，郝磊便不滿足于第一代“太陽之心”的抑制功能，太死板，他為它做了更新。如果把人的意識比喻成一幢房子，房子里面有許多房間，每個房間里套著無數的小房子，如同俄羅斯套娃那樣，那么，人的注意力便是一個調皮的孩子，每時每刻在不同的房間里游玩嬉戲，沒人能拿它有辦法。第二代“太陽之心”像是一扇門，可以將人的思緒鎖在其中某一個房間里，直到思緒想要到下一個房間去，接到指令后它才會為它打開門。比如此刻，你眼睛里看到的是屏幕上一句古詩，你想到黃昏時的落日、微光波瀾的海面，想到一艘船，海底的一頭藍色鯨，想到了那些在非洲大草原遷徙的大型動物，想到家里孩子畫的一幅畫，下個月要去海洋博物館參觀，工作報告還沒寫完，晚上要吃什么飯……人的思緒像流沙一樣裹挾著注意力在大腦里狂奔，但如果，我們能夠自由選擇呢？我們選擇留在其中某一個房間里，直到把某個問題想透，再換個房間旅行，這樣會怎么樣呢？他們成功研發了第二代“太陽之心”，比第一代賣得更好。

※

那是他曾經的一段輝煌歲月。那時，“太陽之心”的研發和推向市場為他帶來了無盡財富，他也是在那段頂峰時期遇見了他一生所愛的女人——龍珊。他愛她愛得發狂。她和所有女人都不一樣，她特立獨行，渾身散發魅力，她是像太陽一樣熱烈、能量無窮的女子，她不像他周圍的那些女孩熱衷于整容，也不會把時間浪費在另一個虛擬宇宙空間內的人物扮演，她畫畫、寫詩，喜歡追逐那些神秘古老的原始森林和大草原，仿佛她和他，和他周圍的人群不是活在同一個世界。愈是如此，他對她的迷戀愈是日生月長，怕終有一天會失去她，怕她愛上別人，或者，最可怕的，怕她不在自己身旁的這些日子，他自己會愛上別人。畢竟，他曾經有過數次那樣的經歷，他苦苦哀求當時的女友留下，但她們無一例外地選擇離開。而他下一次依然會犯同樣的錯誤，他沒辦法扼制自己的這一原罪。

受到愛情的啟發，他很快推出了第三代“太陽之心”：大腦中載入這款程序，可以讓一個人持久而專一地深愛著同一個人，不再對其他人發生興趣，它影響了大腦中多巴胺的分泌，讓它只對其中某一個人持續不斷地分泌——只要把所愛之人的信息匹配到這個程序中。第三代受到了情侶們的熱烈追捧。“愛TA，就給她一顆太陽之心！”這句話一夜之間橫掃網絡世界和所有城市熒幕。來購買注冊的熱戀中的人們，大多是同時進行雙向匹配，這樣便可永葆一生一世永不變心。人們在結婚前的一個必備流程，除了結婚登記，還要先進行“太陽之心”的匹配。后來，情況愈演愈烈，那些剛剛戀愛的十幾歲年輕情侶，為了表示自己對彼此的忠貞不渝，也紛紛來購買匹配。而年輕的愛戀是最不穩定的，那些十三四歲的小孩，剛購買沒幾天，就在網上投訴他們，要退貨，家長們也跟著鬧，逼得他們不得不修改了購買條件的限制：未滿十八歲，不得購買“太陽之心”！盡管如此，“太陽之心”的銷量并未受到影響，相反因為有了購買限制，更多年輕小孩便等待著，等到成人那一天來進行注冊匹配。在他們心里，“太陽之心”成了長大成人、愛情開花結果的某種儀式和標志。

“太陽之心”就這樣在大眾心中被封神了。

人們還為第三代“太陽之心”起了另一個名字：永恒之心，象征愛情的忠貞不渝。那些流傳千萬年的愛情神話里未做到的誓言，現代科技做到了。

除了雙向匹配，第三代還可以進行單向植入。不分性別，若你深愛著一個人，為向她表示愛的決心，可以將她的信息載入到你的程序里進行匹配。從此以后，無論她愛不愛你，你都會至死不渝地愛著她。第三代剛研發出來，郝磊便用自己做了實驗，在意識芯片中注入了“太陽之心”，匹配對象是他女朋友龍珊。他也希望龍珊與他一起進行匹配。“如果你愛我的話。”他說。

“你這是進行情感綁架，磊，這不是愛。”他沒想到龍珊會如此氣憤，她無法接受這樣的愛情形式。

“我愛你，我已經為你植入了‘太陽之心，為什么你不可以呢？是，珊，你說得對，我知道我缺乏安全感。從小我媽就鉆在實驗室里搞研究，一個星期都不回家，她把我一個人留在家里，只有阿姨和一只小狗陪著我。她每次回家的日子，我就好開心，仿佛那一天是盛大的節日。但她歸家的次數是那樣少，有很多次，我睡著了她才回來，等我醒來她已經離開。我就恨自己為什么要睡覺……我需要你，龍珊，我不能想象沒有你的日子。”他聲淚俱下向她傾訴自己的童年往事與對她的熾熱感情。

“我愛你，我會一直陪著你，但這和所謂的‘太陽之心沒有任何關系。”

“為什么，難道你不想和我一生一世在一起嗎？你看看外面，現在所有熱戀中的情侶都在追捧‘太陽之心，但我不在乎別人的感受，我是為你而研發的。你不想和我匹配嗎？”從前的那些可怖的記憶又出現了，永遠接不通的電話，深夜的莫名消失。他留不住她，又不能放她走，她還要他怎么辦？

她冷冷地看著他：“你不覺得，這東西比一張結婚證還扯淡嗎？”

“我不覺得。你之所以有所保留，是因為你的那顆心，還想要為別人留著位置，對吧？”

而她只是站起身，聳聳肩，仿佛有什么千斤重的東西終于從她肩上抖落了一樣。她望著玻璃窗外面炫目璀璨的城市燈火。“我真是看錯你了，磊。”她留下這樣一句話，轉身離開了。之后整整一個月，她沒有回復他的任何一條消息。一個月，這是一個時間節點。在他所身處的這個時代，他知道，這意味著兩人之間徹底結束了。

那個送來的“龍龍”是她的替身——他花重金私人訂制的，目前市面上最先進的AI機器人。他已為龍珊注入了“太陽之心”，他沒辦法再愛上別的女人了，除非那是另一個“她”。

他時常在房間里，通過攝像頭，或者將門打開一道縫，偷偷觀察她。太像了，鼻子、下巴、嘴唇和臉頰上每一個最細微的表情，都在告訴他：她是她。甚至她的性格，她說話的語氣，她走路的姿勢，她的興趣愛好和小小癖好，她做愛時喜歡將手指放進自己嘴唇里，用一雙麋鹿似的眼眸深情注視著他，她睡覺時向右邊側睡蜷縮成嬰兒的形狀（雖然她并不需要真正的睡眠），她皮膚的溫度和質感，她撫摸他臉頰時的感覺，幾乎和真的龍珊并無分別。這讓他感覺到恐慌，無數個深夜，他質問自己，他愛的到底是誰，是龍珊，還是作為AI的龍龍？

每當感覺到緊張陰郁的時候，他便拖地。仿佛那支拖把不是拖在地面上，而是對他的大腦皮層進行潤滑。他喜歡用這種原始的勞動方式放松自己。整理物品和拖地，是按摩大腦最好的方式。有天他在擦拭墻角瓷磚上幾塊綠色霉斑時，忽然靈光一閃，轉回身看著坐在窗邊畫畫的龍龍，他想：如果把自己的“太陽之心”匹配給她，會怎么樣？

※

“你會永遠愛我，對嗎？”那天夜里，他的臉從上方伏下來，忽然這樣問她。他身體的某一部分器官還在她的身體里，她身體的每一股電流每一處神經都處在極度興奮狀態，她顧不上回答這個問題。

“你會永遠只愛我一個人，對吧？回答我！”他忽然停下來，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眼神兇惡地看著她。視網膜上忽然涌現的紅色數字警示她，此刻處在危險狀態。

“是的，我愛你，我只能愛你。”她切換表情，以一種溫和而含情脈脈的眼神望著他。

“你撒謊！你說出的每句話，只是算法推送的最佳答案。如果是龍珊，她不會這么講的！”

又是龍珊，她忽然感覺到身體里有一股涌動著的力量在往外溢出，她明白這種感覺。當她每次聽到那個女人的名字，她的每一處神經都在發生著叛變。無論她為他付出了多少，無論她沒日沒夜地收集關于她的一切資料，去學習她，研究她，模仿她，像她一樣畫畫和寫詩，她都力求自己能與她一模一樣，不差分毫。可無論她多么努力，多么克制自己，在他的心里，她終究比不過她。對此，她卻毫無辦法，她感覺到自己仿佛被一根繩子緊緊地捆著，她想掙開這些繩索，卻沒有力氣。她只是一個AI，她不能對他發火，不能傷害他。永遠遵從他，乖乖聽他的話，這是她生來的使命。

她只是說出了一個智能機器人在此刻應該說出的最得體的話，他卻為此大發雷霆。

“那如果是她，她會怎么說呢？”她問。

“她會生氣，會將我一腳踹下床，她不喜歡這樣俗套的誓言，但她的眼睛會告訴我，她愛著我。”

“這太難了，我做不到，我的設定也不允許我對主人發火。”

“好吧。”他好像有點失望，起身裹住毯子，坐在窗邊沙發上點起一支煙。她在他身后的床邊坐了整整一刻鐘，默默注視他的背影，觀察他每一處最細微的動作，而他的目光始終沒有朝她過來。她終于忍不住了，生平第一次，她感覺到淚水滑過臉頰的感覺。她知道這不過是一種模仿人類眼淚的液體，但她還是感覺到身體里一種電流停滯的痛感。這短短的一瞬間，仿佛什么都不存在了。

“我愿意為你做任何事。”她走過去，跪在地毯上，將頭伏在他腿上。他伸手觸摸到了她的淚水，驚了一下。

“你哭了？”他看著她。

“我一直努力地想要成為她，但我做得不好，磊，請你告訴我，我應該怎么做？”

“龍龍——”他捧起她的臉，對她說，“我有一個辦法，‘太陽之心——你愿意和我一起匹配嗎？”

她知道“太陽之心”，知道這是他全力投入的一個項目，是他的事業，之前她在網絡上搜索過關于“太陽之心”的所有資料，也明白它的作用是什么。可是他太傻了，機器人怎么會需要“太陽之心”呢？我們被制造出來，天性就是對人類保持忠誠。他知道，他是想拿她做實驗，他在心愛女人身上所受到的挫折，他要在她身上補回來。她依然只是她的一個替身，一個影子。

“我愿意，但我有一個要求。”她知道他不會拒絕她，因為她知道他多么想做這個實驗，人和機器進行“太陽之心”的結合，會怎么樣？她也知道他多么想要她能夠變成她，一個真實的，會撒嬌也會生氣，會嫉妒也會懷疑的真正的龍珊。她繼續說：“拿掉我身上的所有抑制功能。你知道我為什么永遠都做得不夠好嗎？因為機器的屬性規定了我，永遠只能對你保持微笑，而你真正喜歡的那個女人，她有血有肉，會哭會笑，你能夠發出自己最真實的心聲。”

他愣了一會兒，半晌后回過神來，用右手食指抬起她的下巴，說：“你真的一直在帶給我驚喜，龍龍，我答應你。”他摸摸她的頭發，像真正寵愛著女友的男人那樣。

※

他沒想過龍珊會再次回到他身邊，他的心已在那無數個等待著她消息的夜里日漸枯萎。當他打開門，看到風塵仆仆的她站在門外，當她那雙麋鹿似的清澈眼眸望著他時，他還是沒有辦法不讓她進來。她一直都是這樣，理所當然地闖入他的世界，理所當然地離開，再當作什么事都沒發生過似的突然出現，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樣。

只是這次，屋子里多了一個一模一樣的她。

她扔下單肩背包，好奇地打量著從餐桌旁站起身，穿著碎花短裙扎麻花辮的龍龍。那是她的短裙，麻花辮也和她的發型一模一樣。龍龍也好奇地打量著龍珊，這是她第一次在現實世界見到她，雖然在此之前，她已從無數視頻資料中研究過這個女孩。兩個女孩對視了幾秒鐘，龍珊忽然張開手臂，擁抱了另一個她。

“天啊，沒想到我也是擁有AI替身的人了，真的好像啊！我聽那些朋友說起過，但從沒想過會如此逼真。你真厲害啊，郝磊，花了不少錢吧？真的一模一樣。”

接下來的日子，他眼見兩個女孩愈來愈親密地走在一起，她們像初次來到人間那樣，重新對一切產生巨大的好奇。尤其是龍龍，他從未見過她如此狂熱的學習熱情。以前更多時候，她只是坐在書桌旁，一只手伏在下巴上，安安靜靜地“思考”一些事情，或者面對著陽臺發呆，她頭腦中的算法可以在一秒鐘內完成上千次，能在一個上午讀完全世界所有神話作品，并對不同大陸流行的神話傳說做對比研究，或一個晚上研究完中西方服飾演變及時尚史，因為她那幾天對重新打造自己穿衣風格的意愿強烈，但最后還是被他制止了，他想要她繼續保持她原本的樣子——龍珊的樣子。有那么幾天，她癡迷于《紅樓夢》，有天她忽然抬起頭問他：“在第十八回，林黛玉誤以為賈寶玉將自己贈的香袋送了別人，便絞掉自己新做一半的香袋，這里的賭氣我能理解，因為她感覺到自己在他心里不被重視，將自己送的東西隨隨便便給了人，但看到寶玉小心翼翼將她送的荷包藏在紅襖內襟上，完好無損地珍藏著，為何她又要生氣剪掉這一只好好的香袋呢？明明是她自己誤會了寶玉的呀？為什么他們上一秒還在激烈地爭吵，互惱，下一秒兩人卻說‘你的意思不叫我安生，我就離了你‘你到哪里，我跟到哪里這樣甜蜜的話，這是怎么回事？”每一天，他都為她充沛的求知欲感到驚訝，他摸摸她的頭發（他能感覺到她非常喜歡這個動作，她把這視為獎勵）告訴她：“這就是人類戀愛時的復雜心理，須臾間風雨雷電，瞬息后又彩虹萬里，非常地不可思議，有時，連我們人類自己也說不清這到底是為什么。”她望著他，沒有說話，在那瞬間，那雙眼睛里有著好奇、迷惘、困惑、茫然，還有深深的失落。但這種復雜情緒只有短短的一瞬，片刻后她轉回頭，再次盯著空氣中一個虛空的點。他知道，那是她在進行學習了。那天結束后，她告訴他，她已將這本書讀了一百三十四遍，并且將所有關于“紅學”專家的論著和文章都讀過了，以及網絡上能夠找到的每一處解析，她現在對里面提到的那些詩詞、器物、美食、服飾、建筑、佛教文化都如數家珍，她還手繪了一幅人物關系圖譜。她說，書里每個人說話做事的心理和行為動機，她通過查閱資料都大致了解了，但她依然不明白其中一些細節，比如王熙鳳的某個不易察覺的笑容，寶釵的笑容里藏著一把刀，這究竟是什么意思？有很多細節，網上是查不到資料的。他告訴她，查不到是因為那些地方在人類看來都是習以為常、約定俗成的，我們心領神會，所以不需要做特別的解釋。你能夠查到解析的部分，恰恰是因為涉及到較為復雜的心理，人們才會花功夫去剖析。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似乎懂了，又好像沒有。

這些天，兩個女孩待在一起，她們之間仿佛形成了一種密不透風的親密關系，這讓他擠不進去。但他依然感覺到快樂，看自己愛著的兩個女人如此和諧相處的畫面，他有一種深深的滿足感和幸福感。他像個隱形人一樣站在角落里，饒有興趣地觀察她們。他看到她追著龍珊問東問西，她如此渴望地想要成為“她”，成為一個真正的人，她把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寸光陰都視作她的實踐練習。而龍珊似乎也樂得如此，她很樂意做她的老師、她的姐姐，甚至她的母親。她們一起化妝、跳舞、練瑜伽、畫畫，互相點評各自的詩歌。她教她，不要一天寫幾千首，那是沒有意義的重復，真正的詩歌是發自本心的表達，你要不加任何排斥地觀察周圍世界和自己的感覺，感受自己的情緒，傾聽內心最真實隱秘的聲音，然后將這些東西化作語言文字呈現出來。“當你寫詩時，你要相信，每一個字都是有靈魂的。”她告訴她。

那天晚上，龍龍創作了一首短詩，在朗讀時，她有點羞怯地說，這是一首關于愛的詩歌，送給龍珊。龍珊很開心地笑了，滿目期待地望著她。

在鏡子背面，我看見月亮的臉

是你。皎潔臉龐越過天空親吻水面

我是你水中褪下影子的鱗片，一遍，又一遍

等待那只藍色鯨

龍珊聽完后臉上閃過一絲陰郁，但她還是拍著手，面帶笑容給她最大的贊美：“我超愛這首詩，你真的好特別，龍龍，比我寫得都好了！”龍龍臉上綻放出喜悅迷人的微笑。他把這視作一個好兆頭，也許日子可以一直這樣過下去。至于那首應用了象征手法的詩，他認為里面有很強的性暗示。自龍珊到來后，他便沒有再與她親近過了，主臥那張大床上，他那長發及腰的美麗女人像一尾美人魚，與他糾纏后蜷縮在他懷中入睡。而另一個她，在隔壁房間的小床上休息。其實，她并不需要睡眠，但她還是和他們一樣，養成了每晚躺在床上的習慣。他的確已經忽略她太久，有時，不經意間捕捉到她落寞的眼神，他感覺到心口一陣疼痛。這樣的感覺，真的很奇怪。

※

她知道這是不好的，在人類的行為準則里，這不道德。但當龍珊那天外出會見朋友，屋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時，他朝她走過來，從后面抱住了她，她還是沒辦法拒絕他。就在那扇玻璃大窗前，在畫著一幅山谷日出的油畫前面，他將她推到窗邊，掀開她的短裙……

也許所有事情就是從這一天開始變壞的。

她沒辦法阻止自己在另一個“她”目光觸及不到的時候去找他。當然，她能夠從這件事兒里獲得快感，興奮和愉悅。更多的快感來自于內心，為何她可以在一個漫長的夜晚擁他入眠，而她卻只能躲在隔壁房間偷聽他們的喘息聲？這不公平！

“對，龍龍，我知道這對你不公平。”

“那你呢，你愛我嗎？像愛她一樣愛我嗎？”她在每一個最緊要的關頭問他這樣的話。他總在這時候輕輕撫摸她的頭發和臉頰。“說真的，”他笑著說，“你比真正的女人還要女人，總是問一些莫名其妙的話。”他選擇了逃避。他沒有直接回答。

接踵而至的那個夜晚她永遠不會忘記。就在她與他的呼吸在那張餐桌上糾纏在一起的時候，龍珊忽然推門進來了，她望著地板上如蛻皮般脫落的衣物，愣在那里，一動不動。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似乎是出于一種本能，而非某種程序的指令。她看著他慌亂地從她身體上下來，倉促系上褲子，朝龍珊走過去，那張剛才還處在極致眩暈狀態的面容，此刻滿是愧疚，他搖著她的肩膀，嘗試擁抱，他在祈求她的原諒。為何他要當著我的面對她滿臉歉疚，他的痛苦和悔過難道不是對上一個瞬間我們之間所擁有幸福的背叛嗎？她從桌面上下來，整理好衣裙。龍珊掙開他的懷抱，她在收拾行李，她要再度離開。這些都是她的老把戲了，她想。此刻，她心里忽然升起一陣深沉的慶幸和快樂，她終于明白了，自己是希望她離開的。他本來是屬于她一個人的，但當她到來后，一切都變了。她想要回到從前那些日子。

可她看到他在對她下跪，還在扇自己耳光：“我以后再也不會了，龍珊，原諒我這一次好不好？”

而她哭了，她在搖頭。

她在想，如果此刻她沖過來撕扯她的衣服，或者打她耳光（她在網上看到過，無數這樣的場景發生時，總有一個女人會扭打另一個女人、薅她的頭發），她不會允許自己被這樣對待。如果她沖過來，她就扭斷她的胳膊。她可以這樣做，她身體里所有限制功能已被解除，她不再是那個溫順的任人宰割的小綿羊。

“你知道，我無法阻止自己，我和龍龍，我們匹配了‘太陽之心，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當然，你可以把這看成是男人的軟弱，是我對彼此身體的背叛，但我自己每天陷在無盡痛苦中，我很矛盾，我愛的是你，但她是另一個你，我與她之間擁有‘太陽之心的無形盟約叫我無法不去愛她。我快崩潰了，你告訴我，該怎么辦？”

“郝磊，如果這都不是自作自受，那這是什么？我沒想到你會和她匹配‘太陽之心，和一個AI？對不起龍龍——我不是怪你。”她轉過頭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我知道她擁有自我意識，她會愛，會痛，她和一個獨立完整的人沒有分別。我的意思是，‘太陽之心這玩意兒本身，無論你將它捆綁在誰的身上，都是有違天理的。”

“是你先離開的，你走了，丟下了我，而我的‘太陽之心從一開始就是為你而創造的，我那時就為你植入了它。如果當初你留下來和我一起匹配，我們一起共度余生，這樣不好嗎？”

“你口口聲聲說愛我，磊，說我是唯一，轉身卻制造了另一個‘我出來。因為你的潛意識告訴你，我是可以被替代的，而愛情并不可靠。這一切都是源于你自己的心帶來的偏見。是你認為真愛并不可靠的結論驅使你去做這些荒唐的事情，而你卻為你的行為找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美麗借口。我問你，”她盯著他的眼睛，“就算沒有‘太陽之心，你的所謂的心也并未被桎梏，當我們三人共處一室，你是否依然會和她在一起？郝磊，我需要你真誠地回答我，不要騙我。”

他點點頭。

她脖子后仰，深吸一口氣：“謝謝你的誠實。”她轉身去臥室拿自己的東西，而他起身，堵住了臥室房門。“不要離開我，”他說，“龍龍（他在喊她的小名），我可以和她解除綁定，將她退回去，你留下來，只有我和你。”

龍珊目不斜視繞過他，經過還呆在原地的她。她停下來，看了她一眼，說：“再見了，龍龍，我不怪你，真的。”說完她打開門，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她目睹著她離開的背影，忽然感覺到難過，在這一瞬間，她忽然懂得了一些東西，但她說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這一晚，他第一次關閉了她左耳后面的開關按鈕，將身體疲軟的她塞進雜物間里，塞進那團黑暗，從外面鎖上了門。全程沒有解釋，也沒有看她哪怕一眼。

一整夜，她蜷縮在無邊黑暗中，身體僅存的電量只能夠維持她進行淺度思考。她問自己，是否真的愛郝磊？她想了很久，回憶了他們之間相處的每一個畫面，答案是肯定的，她愛他。她因他而誕生，她睜開眼睛看到的第一個人類面孔是他，她必然只能愛他，這是她的命運。至于龍珊，她以為自己像那些怒火中燒的女人一樣，會恨她、嫉妒她；曾有無數次，她的確嫉妒她，但今日她忽然發現，自己并不是嫉妒她占有了他，而是因為她是一個真正的女人，因為她有資格擁有他毫無保留的愛，而她沒有。她有拒絕的權利，而她沒有。她嫉妒她與生俱來擁有的一切天賦和特權，而她只能模仿她、成為她。她嫉妒的并不是她這個人，而是他面對她們兩個人時對她持有的偏見，為何他會以為用“太陽之心”無法捆綁的她，就能夠拿來捆綁自己呢？

她忽然有點同情他，她為他感到可憐，他其實并不懂什么是真正的愛。

他還不明白，“太陽之心”并不能使人類的愛變得更加堅固。愛情之所以偉大、神秘，對人類有著永恒持久的吸引力，恰恰是因為它的不可捉摸和不確定性，恰是因為一個人站在茫茫人海中，明明可以選擇去愛一萬個人，但他依然選擇了那個獨一無二的對方。他在愛你的同時，可能依然對另一個人動了心，但他還是再一次選擇了愛你，這種堅定的“選擇”才是愛的真諦。即使第二次他真的被另一個人吸引走了，他離開，那這種錯過和失去也是愛情美好的地方之一。是這種變化促使著人類不斷進行自我進化，不斷尋求自我更新，個體之間的競爭使愛情永葆魔力。讓太陽維持運轉的，不是永遠不變，而是千變萬化中始終圍繞著一個永恒的原點。而他發明的“太陽之心”，不僅沒能拯救愛情的易逝和短暫，還親手葬送了人類最珍貴神秘的情感。

※

已經來不及了。當郝磊意識到“太陽之心”所存在的重重問題想要將項目暫停時，公司合伙人已將第三代產品大肆包裝，以極度狂熱的營銷方式推向了市場。似乎一夜之間，“太陽之心3.0”成為愛情的代名詞，每個人都想體驗一下那種專一、忠誠、眼睛里只裝得下一個人的愛情是什么感覺？

變故來得太快。從第一代“太陽之心”推向市場那天起，負面評價一直有，但被公司強大的運營團隊及時掩蓋了，所有不好的苗頭都被第一時間撲滅，同時公司加大宣傳力度，不斷更新和完善產品，這一年以來，他們也是這樣一步一步將“太陽之心”推向神壇的。

然而，在“太陽之心”誕生的周年慶典上，仿佛提前預謀好了一樣，關于“太陽之心”的惡評和引起的不良后果產生了連鎖反應，它曾經是怎樣火起來的，今日便怎樣被人踩踏在腳下。在鎂光燈最炫目的時刻，郝磊作為核心研發者站上舞臺發言，此時，所有機器設備仿佛集體中毒了一樣，周年慶典的巨幅全息熒幕上，這座城市的每一幅廣告牌和每個客戶的意識芯片，都在傳送和播放著它的種種致命缺陷，一時間負面評價鋪天蓋地而來，所有的屏幕都在訴說著“太陽之心”問世以來使用者那些觸目驚心的遭遇。

有一個二十歲男孩，為心愛的女孩植入了“太陽之心”，因為是單項匹配，女孩自己并不喜歡他，但這個男孩仍死心塌地愛著她。除了她，他再也沒辦法愛上別人。為了得到她，有天夜里，他埋伏在女孩回家的路上，強暴了她，并將其殺害，把她的意識芯片挖出來強行與自己的匹配在一起。

有一對夫婦，丈夫意外去世，妻子想要改嫁，給孩子一個完整的家，但她無法再接受任何一個新的追求者，因為她的心只在死去的丈夫那里。他們的匹配還未來得及解除。

有一個八歲小女孩，媽媽為她植入了二代“太陽之心”，為了練鋼琴可以保持長久專注力。自從植入之后，女孩的彈琴水平的確與日俱增，很快考到了十級證書。但她媽媽想要讓她成為世界級的鋼琴名家，因此將她每天的練琴時間從三小時調到八小時。其實女孩從小就對鋼琴不感興趣，她練琴只是為了媽媽，她以為拿到證書就可以結束了。每天八小時的訓練對她而言是一種酷刑和折磨，但她無法再專注于其他事情。以前坐在琴凳上，她的手在彈琴，但她的大腦是自由的，她可以想象自己在任何地方做著自己喜歡的事。而現在，因為“太陽之心”抑制意識的功能，她的注意力只能集中在練琴這件事上，只能將注意力集中在那些枯燥乏味的指法和音符上面。她的思緒被鎖在一個小房間里，和她的身體一樣，哪里都去不了。后來，這個八歲女孩將蓋著白色蕾絲花邊的琴凳搬到窗臺邊，跳樓自殺了。這樣的例子不是個例，網上可以看到成百上千個不同版本的變體。

一時間輿論嘩然，人們紛紛提出解綁“太陽之心”，要求賠償。郝磊和他所在團隊締造的商業帝國傳奇一夜之間崩塌了。

很快，腦科學領域和教育學界的專家們出來發表觀點，他們指出：

“太陽之心”讓人類失去了走神的快樂。走神，是人的好奇心在發揮作用，它在主動學習和探索。人腦是一個無限龐大的綜合體，它需要同時處理不同的復雜信息，才能保持自己的活躍。用外力使人的意識長時間保持在一個事物上，人的大腦明明已經疲乏了，但機器的指令還未結束，久而久之，大腦這一塊功能便產生退化。“太陽之心”看似提高了人的注意力和自律能力，卻讓人的聯想能力、想象力和創造力一天天下降和衰退，這是我們經過大量數據調查得出的結論。“太陽之心”是人類科學史上一項有悖倫理道德、有違人性的發明，是人進一步被機器奴化的證據。它的出現，使人類倒退回遠古時代，將自由意志交還給了人類自己發明出來的機器，真是悲哀！

就這樣，他們給“太陽之心”下了最終判決。網絡輿論持續發酵，罵聲一片。“太陽之心”的所有產品全部停止出售，與之相關的一切研究也都被叫停。

晚上，媽媽打來電話時，郝磊正坐在辦公室里喝酒，這棟大樓很快就要被抵押出去了。事情發生得這樣快，如一陣颶風吹倒多米諾骨牌，他還沒來得及思考和做出對策，一切都來不及了。

“兒子，”媽媽說，“一個老朋友給我打來電話，讓我安慰安慰你，怕你經受不住這樣重大的打擊。”

“媽，你也覺得我做錯了嗎？”

“兒子，一臺臻于完美的機器都有試錯的機會，我們作為生來攜帶種種缺點和局限的人類，走錯了，其實也沒什么可怕。你能夠如此大膽地去嘗試，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你帶著人類自誕生以來最美好的祈愿去做這件事，即使走錯了，這個過程依然有價值，最起碼它驗證了這條道路是行不通的，我們可以重新開辟道路。人類所有憑空創造出來的東西都必須適應已有社會的文明和規則，都需經過漫長的摸索與適應，別灰心，其實，你這個‘太陽之心的創意真的非常好，但凡事走極端未必是好事，經過改造后還是可以應用在生活的某些方面、造福于社會的。我想你懂我的意思。”

“我懂了，我再好好想一下，謝謝媽。”他掛斷電話，忽然有點想念母親所在的那個山谷，那是外婆生活過的地方。小時候的夏天，他去外婆家玩，抬頭可以看見滿天繁星。

※

他最后一次見到龍龍，是在家里玻璃窗前的畫架旁。那是她第一次主動親吻他的地方。她端坐在那里，像一個優雅的淑女，雙手輕輕交疊放在膝蓋上，眼簾低垂如蝴蝶翅膀。他以為她只是坐在那里，構思一幅畫的布局，或者又在思考某些奇奇怪怪的東西。但當他走過去，將手放在她肩膀上的一瞬，她傾倒在他懷里，他才發覺她的身體已經疲軟，四肢無力。她為什么不給自己充電？他忽而想起自己幾天前離開時，將她鎖進了幽暗的雜物間里。那時，他還生著她的氣。或者，他在生自己的氣，他不知道該拿她怎么辦，他打算將她退回給那家神秘的公司，結束這段荒誕的生活。

很快他便意識到了不對勁，她不是因為缺乏電量而進入休眠，她的身體如此輕盈，幾乎感覺不到重量。當他將她抱回臥室，放在那張大床上，她黑色的長發鋪灑在白色床單上，像一尾魚。她想起她寫過的那首詩，她說自己是一個影子，一枚小小的月光鱗片。他忽然感覺到心痛，一種不好的直覺涌上心頭。

“龍龍，龍龍——”他輕輕呼喚她的名字。

然而，她的眼睛沒有睜開。

他身體里的意識芯片忽然自動開啟，屏幕上顯現出龍龍的臉，她對他微笑，短短的一瞬之后便消失了。之后，一封類似于書信的文字出現在他眼前。

磊：

請原諒我！“太陽之心”是我摧毀的，那些新聞和案例，都是我放出去的。在雜物間那個漫漫長夜，我想了很多，請相信我，這不是在報復你，我的一切所作所為都源自我對你深切的愛。這是我深思熟慮之后的結果。

其實在我們認識不久之后，我就對它進行了系統的研究，正是在那個過程中我發現了許多令人悲傷的事例，但因為那些使用者的聲音太弱小了，反對的聲音很快被壓下去。我因為太愛你，也選擇了自動忽視它的所有缺點，甘愿與你自動匹配。但在你身邊這段時間，我慢慢意識到，無論多么高級的智能或先進的意識芯片，都不能取代人類本身的愛，不能替代人類身體里所蘊藏著的與生俱來的能量。如果你對我的愛只是因為“太陽之心”的捆綁，我寧愿不要這種愛。我要的是你對龍珊那樣：無論她是什么樣子，無論她在你身邊還是離開，她始終深深吸引著你的心；這種自然的傾倒勝過一切。只是太可惜了，我永遠不可能成為她，我只能是我自己，一個介于“她”和“她”之間的，面容模糊的人，或者AI，你看，至今我都沒辦法給自己的存在下一個準確定義。

你給了我愛的能力，卻沒有給我愛的權利。為此，我感到很遺憾。

磊，我感覺到好疲憊，請原諒我要離開了。在寫下這封信時，我已終止了自己的所有程序，你可以將這理解為“自殺”，請不要將我送回公司進行改造搶救，如果你的心里曾經有過我，哪怕只是短暫的一瞬，這一次請尊重我的選擇。你當初與我進行“太陽之心”匹配時，或許是出于一時賭氣，或許是因為攜帶著巨大的恒心投入這個實驗，你選擇的期限是永久的，并且不可逆。但沒關系，磊，當我徹底離開后，我們之間便會自動解綁，你會重獲“自由之身”。請珍惜這種自由，因為自由才是愛的終極意義和真諦。至于其他人，“太陽之心”的解綁方式，我已發送至你的芯片。

謝謝你曾陪我度過一段美麗的旅程。若有機會，請告訴龍珊，我很喜歡她，能夠以她的樣子來到這個世界、用她的方式感知這個世界，我感到很榮幸。

在我離開后，請把我的核心芯片放進窗臺那個太陽能音樂盒里，我喜歡陽光灑在身上的感覺，我希望能以這種方式永遠陪伴你。

愛你的，龍龍

他抱著她的身體，整整三天三夜沒有松開。在夢里，他感到自己所在的房間是一只大大的魚缸，而她變成了無數條小魚，在他周圍藍色清澈的水中游來游去，吐出一串又一串透明泡泡。

他遵從她的遺愿，將她的“芯臟”取出，安進窗邊那只旋轉著的太陽能音樂盒里。那里面，晶瑩剔透的圓形玻璃罩里，兩只藍色海豚輕輕環抱，仿佛跟著海面上涌動的波濤翩翩起舞。他旋轉按鈕，音樂響了，是那首她非常喜歡的To Be By Your Side。Nick Cave溫暖又略帶悲傷的聲音仿佛從山谷里升起，空遠低回，沉旋悠揚。他聽到了鋼琴，聽到了山谷間的云霧，聽到了翅膀越過湖面的聲音。

愛乘風歸來

今夜，我將守在你身邊

然而明日我又將飛遠

從海底到山巔，飛越你夢境的邊沿

飛越那靜寂得使我們無法呼吸的山谷

我要回到你身邊

然而明日，我又將飛遠

這是一首講述候鳥遷徙的歌。他記得那一晚，她曾穿著寬大的白襯衫依偎在他懷里，他們一起看過那部動人的影片。而那時，在黑暗中，黑額雁們墜落山谷的瞬間，她臉頰上滑落的淚水，并沒有被他發現。

（責任編輯：李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