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談式電視新聞評論員話語策略研究
——以《新聞1+1》評論員白巖松為例

賴冬陽

（中國傳媒大學播音主持藝術學院,北京 100024）

訪談式電視新聞評論類節(jié)目中，新聞評論員是在整個節(jié)目進程中擔當回應主持人所提出的問題，表達意見性信息的重任。新聞評論員在節(jié)目主持人的引導下，享受著最充分地話語權的媒體人，不但代表其個人對新聞事件和熱點問題進行評論，而且由于其媒介身份，還代表主流媒體的聲音，是主流媒體對事件所持的觀點的代言人。所以，訪談式電視新聞評論員的話語質量是該類型節(jié)目成功與否的關鍵要素。

一、訪談式新聞評論節(jié)目概念

訪談式電視評論類節(jié)目這一概念中包括兩個關鍵詞：“訪談式”“電視新聞評論類節(jié)目”。

“電視新聞評論，是運用電視傳播手段作出的評論，是電視傳播媒介對當前重大新聞或重要社會問題發(fā)表意見，作出分析判斷或述評的一種電視報道形式。”[1]電視新聞評論類節(jié)目在電視媒體的眾多節(jié)目形式中有著很重要的地位和分量。

訪談式電視新聞評論類節(jié)目就是電視節(jié)目主持人、新聞評論員或者嘉賓、受邀專家圍繞新聞事件，以訪談互動交流的方式對新聞事件的背景、經(jīng)過、發(fā)展趨勢以及造成的影響等方面進行全方位、多層次、深入細致地分析、討論和點評，并進行視聽傳播的節(jié)目形態(tài)。其兼具電視評論節(jié)目和訪談節(jié)目的特點。

二、訪談式新聞評論員功能定位

《新聞1+1》的特約評論員以白巖松為主，可以說這一欄目是為白巖松量身定做的，是央視為了推出屬于自己的新聞評論員的一個大膽的嘗試。同時，在節(jié)目當中，有時為了營造各種觀點爭鳴的氛圍，讓多種觀點在這個節(jié)目里獲得其表達的途徑，也會引用除了白巖松之外的其他專家的觀點。這些專家的觀點的表達，主要是通過電話連線的方式來呈現(xiàn)。這樣一方面可以使整個節(jié)目的形式更為豐富，又可以給受眾以突破演播室的局限空間，把訪談與討論延伸拓展到更廣泛的社會和現(xiàn)實空間的印象。

作為訪談的嘉賓（新聞特約評論員和有關專家），可以在配合主持人的提問，回答主持人所提出的問題的同時，充分運用所給予的話語權，對新聞事件進行全方位地、深入地分析、解剖，表達自己的觀點、闡明事件的意義和性質，或義正詞嚴，申明厲害；或語重心長，規(guī)勸訓導；或巧用修辭，增加信息感染力，提升表達的趣味性；或旁征博引、引經(jīng)據(jù)典，將事件放到歷史的縱深和共時的多元的坐標中去衡量測度，以顯其不一般的意義；或者避實就虛，不直面沖撞，不直露評判，以免因批判力度過大而引發(fā)不必要的社會反響，而以貼近日常生活的細節(jié)來進行類比，使不公平、不合理現(xiàn)象通過這些例子為鏡，映照出自己的不規(guī)范、不正當之處；抑或巧妙應答，由對孤立的個案的針砭提升到對社會普遍存在的此類現(xiàn)象的批評，以求達到由個別到一般，由點到面的現(xiàn)實效果。新聞評論員的職責之一就是，“通過個案反映普適性問題,探究制度中的漏洞、體制中的弊端、法律中的瑕疵,板子并沒有打在個人身上,而是對整個制度層面進行反思,最終達到完善社會制度,促進改革,推動社會進步的目的。”[2]

與此同時，欄目特意設置了與演播室外的專家和評論員的電話連線環(huán)節(jié)，電話連線專家的觀點或與評論員白巖松的觀點互相印證，互相呼應，以強化白巖松的觀點；或與白巖松的觀點相左，這樣通過引入不同觀點，把事件的復雜性和爭議性呈現(xiàn)出來，使觀眾看到一個更為多元和開放的言論空間。正像節(jié)目的主持人董倩所指出的一樣,“辯論本身就是一種‘好看’的因素，而辯論的過程也是對事物本質認知過程的客觀體現(xiàn)。訪談要告訴給觀眾的不僅是結論，也包含得出結論的過程，這是對觀眾思考和智力的尊重。如果沒有這個過程，簡單的結論是無法讓人心服口服的。”[3]

三、訪談式電視新聞評論員話語策略

新聞評論員在演播室里面對主持人和觀眾進行評論，借助的主要手段就是自己的語言。這個語言既包括有聲語言，也包括表情、手勢動作等副語言。所以，電視新聞評論員必須是善于運用話語策略的高手。白巖松在《新聞1+1》節(jié)目話語策略運用具有以下特點：

（一）以問導評，問評兼合

《新聞1+1》節(jié)目開創(chuàng)之初，是由董倩和白巖松“雙人主持和評論”的1+1搭檔組合來結構節(jié)目，每期節(jié)目基本都是“雙人”出鏡，演播室里進行直播，董倩主要履行的是主持人的職能，擔任節(jié)目的串聯(lián)和提問任務；白巖松以評論員的身份進行演播室評論。這樣形成問與答、訪與談、提問與評論的節(jié)目話語模式。后來節(jié)目形式進行了調整，雙人搭檔組合模式變成單人主持出鏡模式，董倩和白巖松輪流主持。雖然每期節(jié)目的組合搭檔訪談模式改成單人出鏡，但是董倩和白巖松“1+1”的組合陣容沒有變，訪與談的形式?jīng)]有變。在單人出鏡模式里，董倩依然是主持人身份，白巖松在節(jié)目中的身份依然是評論員，但同時也履行主持人的職能。節(jié)目調整前白巖松主要以評論為主，所以所占話語時間長，話語權重較重，話語展開度較大，觀點闡釋較為充分。調整后既是評論員又是主持人的融合角色模式在主持人節(jié)目形態(tài)中比較罕見，也是一種創(chuàng)新性探索和嘗試。在這種情況下，白巖松減少了評論話語量和話語時間，以提問連線評論員、嘉賓或者專家為主。在這種主持和評論雙重角色設置的模式，白巖松也在訪談中適時地進行點評以保證其履行評論員職能；同時也催生了一個有趣的主持新景觀：評論既可以是提供完整和足量的評論話語、充分地展開評論話語語篇、較長的話語持續(xù)時間的“顯性”評論，也可以是用一連串精心設計的提問來限定、引導、聚焦、強化連線嘉賓的觀點性信息的“隱性”評論，其表現(xiàn)為用提問來掌控話題切入角度、話題展開方向、話語推進線索、具體話語揀選和拒止。這種“以問導評，問評兼合”的方式是創(chuàng)新性試驗和探索。經(jīng)過一段時間的實施，迄今來看節(jié)目運轉正常，效果良好。同時，白巖松把問題提給嘉賓后，一如既往地保留其一貫風格，以精粹的話語進行點評。這樣實現(xiàn)了“主持+評論”“演播室場內評+連線場外評”“訪+談”和“新聞+評論”四個層面的“新聞1+1”，夯實了節(jié)目定位，凸顯了欄目宗旨。

（二）自問反問，深入互動

新聞評論員對事件的評論時，大部分時間是接過主持人所拋過來的問題進行回答，談出觀點，表達意見。從這個意義上說，評論員對于所要談論的話題和評論的范圍不享有自主權，被節(jié)目組的策劃、編導和主持人所限定。評論員在接過問題之后，才有機會充分行使話語權，針對問題全方位地、深入地表達自己的所思所想。在訪談過程中，主持人會通過追問、點評、插話等方式引領和推進訪談進程，加快訪談節(jié)奏。但是，評論員也可以根據(jù)評論進展情況和節(jié)目效果的考量，通過自我設問、自我回答來營建一個自我交流的話語片段。在電視新聞評論節(jié)目中，評論員在接過主持人遞過來的問題的之后，往往以一種“獨白”式的話語樣態(tài)進行持續(xù)地話語輸出，但這種具有完整性的話語片段呈現(xiàn)“塊狀”的封閉性，受眾只能跟隨這個持續(xù)的話語片段，互動性稍顯弱。而白巖松在回應主持人提問時，常常在獨白式話語輸出時，不時地為“塊狀”的話語片段打隔斷，通過自我設問的方式給“塊狀”話語分段。同時也起到標示話語信息重點的功能。

如白巖松常在緊湊而持續(xù)的評論話語中穿插“說到這點到底意味著什么呢？其實是這樣的……”“提到這些觀眾朋友心里會嘀咕，這種現(xiàn)象看來是無解？其實不然……”“好了！問題來了，這件事到底是誰的責任呢？我看啊應該是這樣……”“難道這件事就沒有辦法了嗎？你覺得呢？我看應該這樣做……”這些自我設問或反問，自我回答的片段。這樣可以在問和答的間隙給受眾一個思考的過程，一個讓觀眾的思考也參與進來的機會。雖然問題的答案還是由評論員最終揭曉出來，但是這樣比直接把意見告知受眾會多一些互動。同時，主持人問、評論員答這種模式由于是兩個人參與，因為傾聽、理解和等待的時間，所以完成一個話輪所需時間要長一些，而偶爾使用自問自答的方式，在話語互動中體現(xiàn)主動性，適時地把握話語契機，搶在主持人問出問題之前，自我設置問題展開的角度和推進方向，縮短問和答的時間，從而加快訪談進程和節(jié)奏。

（三）巧用圖表，準確直觀

由于電視聲畫結合的特點，對于一些很難用語言或者是用語言表述會造成觀眾理解困難的一些信息，譬如數(shù)據(jù)、公式、原理和各種方位圖等，可以很好地通過電視畫面直觀地展示出來，使觀眾能夠一目了然，對于主持人自身來說也減少了語言表達的難度。在訪談式電視新聞評論類節(jié)目中，由于所評論的話題很廣泛，涉及科技、醫(yī)療、經(jīng)濟、國際關系和突發(fā)事件等，這樣很多時候要借助于各種圖表來展示信息的詳情。而在《新聞1+1》節(jié)目中，評論員和主持人都會經(jīng)常利用圖表作為一個很重要的輔助手段來配合訪談。透過《新聞1+1》節(jié)目的演播室我們可以看到，在主持人和評論員所坐的演播臺的前方，各安置著一個電視觸摸屏。當主持人或者評論員需要借助圖表來進行訪談的時候，他們可以很便捷地通過畫面的切換來向觀眾展示，有時還可以用手中的筆進行適當?shù)娜Ξ嬒蛴^眾提示重點。這樣，通過圖片展示和評論員的畫外評論語言，邊展示邊評，邊圈點邊評論，使觀眾順暢了解事件概況和理解評論員的觀點。

（四）善用修辭，借事明理

深刻的思想、獨家的觀點、對事件全方位地了解和掌握是電視新聞評論員的內功。但是就像武術一樣，有深厚的內功還要有精彩的“武術套路”來展現(xiàn)。電視新聞評論員在評論中也要注重“語言表達的套路”。白巖松在訪談式電視評論中，為了使其所表述的觀點更為鮮明、生動、直觀，對灰色的理性語言的闡釋往往配以多彩文學語言地適度點染，并恰到好處地使用了對比、擬人、設問、反問、頂針和雙關等修辭手法,既曉事明理，又真切可感。

評論的意見性信息往往抽象，當評論所涉及的話題屬于財經(jīng)、科技、醫(yī)療、體育或政府管理等特定的領域時，大量的專業(yè)術語和特定表述會增加受眾理解的難度。電視作為一個面對大眾的視聽媒介形態(tài)，適合傳播形象性和情感性信息。對于評論的抽象和專業(yè)話語，如何做到言之有理的同時還能通俗準確、生動有趣？如何做到有理、有情、有趣？白巖松評論往往能做到情理交融，形象可感：一是在評論的過程中，通過切換、播放一些與所評事件有關聯(lián)的電視畫面給評論做注解，二是善用修辭，借事明理。如在2021年7月26日的《奧運1+1》節(jié)目中，在評論當天中國奧運代表團整體表現(xiàn)時，提煉出主題關鍵詞“不容易”，說到“每一天的比賽就像一個特別大的盲盒，我們需要帶著特別大的好奇去看待明天”。在這里用盲盒做比，說明奧運賽場上運動員的表現(xiàn)會有隨機性和不可預測性，對于出乎我們預期的表現(xiàn)保持一份開放的接納。在評論當天中國奧運代表團游泳隊的表現(xiàn)時，白巖松點評到“希望中國游泳隊不能只寄希望于一兩名這樣的明星運動員，要全面開花。所以這屆奧運會是中國游泳隊播種的奧運會”。由于修辭策略的恰當運用，白巖松的評論語言往往兼具理性的深刻和感性的色彩。

（五）抽絲剝繭，層層深入

在訪談式電視新聞評論類節(jié)目里，新聞評論員就主持人所拋過來的問題，圍繞新聞事件和話題，條分縷析地對新聞事件進行解構。根據(jù)認識論的觀點，事物在人們探索過程中必須從一點一滴的細節(jié)中“暴露它自己”，對事物的認識必須經(jīng)過由淺入深、由外到內、從形象到實質的逐步深化的歷程。因此對物體的了解就真相不是鐵板一塊，真相分層次。新聞評論員能看到真相的什么層級，是判斷新聞評論員認識事物的能力和思考深度的標準之一。同時，能比其他的評論員看得更深、更透徹是新聞評論員的評論吸引受眾、獲得受眾信賴的主要素質之一。不能想象一個空話、套話連篇，所說所評是眾人皆知、毫無新意的觀點的評論員能夠得到觀眾的認可；也不能想象一個見地膚淺、不能從特殊中見到一般的規(guī)律，不能透過現(xiàn)象看到本質的評論員能夠產(chǎn)生影響力。所以，新聞評論員在分析評論時，往往要循著蛛絲馬跡的線索對事件的實質進行一點一點剖析，一層層地挖掘和揭示，仿若抽絲剝繭，層層深入，這樣才能評出深度和銳度，談出獨到精辟的見解。

在《誰制造了雷人官腔？》這期節(jié)目中，白巖松的評論就具有這種特點。

針對湖南省石門縣委宣傳部副部長賀新初把那份充滿了“雷人官腔”的文件解釋為“是當?shù)厝罕姷挠^點和聲音”，白巖松一針見血地指出“這是一個托詞”。之后圍繞著這一觀點，抓住文件本身的漏洞，抽絲剝繭，條分縷析地進行了批駁：1.沒有說明是誰說的；2.沒有使用直接引語；3.文件上有部門的公章。經(jīng)過這一番細致地分析，從三方面強有力地佐證了白巖松的觀點。

（六）現(xiàn)身說法，感同身受

訪談式電視新聞評論類節(jié)目中，大多數(shù)選題是對社會熱點和重大新聞事件進行評論，發(fā)表意見性信息，這些事件更多是以硬新聞形式出現(xiàn)，給受眾一種相對來說很宏觀的感覺，缺少一些最真實、真切的細節(jié)。但是，如果評論員在評論當中能夠把一些很宏觀的話題與自己生活的細節(jié)和切身感受結合起來，就可以起到使話題、訪談更貼近受眾的效果，在理性上進行勸服的同時進行感性的勸服，同時也增加了評論員的評論的說服力和感染力。白巖松在評論當中，經(jīng)常使用自己親身經(jīng)歷的例子，現(xiàn)身說法。

在《中國人，要回家！》節(jié)目中，白巖松就以自己曾經(jīng)春運回家的艱難經(jīng)歷來說明春運對每一個想回家的人都是一個考驗。在節(jié)目中，白巖松分享了自己曾經(jīng)在春節(jié)回家由于難以買到火車票，只好在睡在硬座底下的經(jīng)歷。以自己的親身經(jīng)歷來說明中國人對于春節(jié)回家類似“信仰”一樣的看重。

（七）一針見血，犀利到位

白巖松一直以來是以嚴謹、犀利、深刻的語言風格見長，這些不但體現(xiàn)在《東方時空》的訪談、中國周刊的點評中。在《新聞1+1》節(jié)目中，作為評論員的白巖松享有了更大的言論空間和言論自由度，在大約三十分鐘的訪談過程中，可以對話題充分地表達自己的意見，闡述事件的實質和意義。在語言策略的選擇上，白巖松延續(xù)并進一步地發(fā)揮了他一針見血、犀利到位的風格特點。在2021年7月30日《奧運1+1》節(jié)目中，白巖松在評論中國奧運代表團的表現(xiàn)時說“金牌代表著中國體育的高度，獎牌代表中國體育的厚度。”“我們希望又有高度也有厚度”。

在白巖松的評論中，你經(jīng)常可以聽到一些大膽而精準到位的評論“經(jīng)典語錄”。這些經(jīng)典語錄，既通俗、形象生動，又把問題的實質揭示了出來，讓受眾覺得貼切易懂、精辟到位、“解渴”“有勁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