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凈
外婆病危的消息傳來時,白小墨正在為期中考試做準備。媽媽李菲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收拾著東西,她要趕上去白龍鎮外婆家的最后一班綠皮火車。
白小墨站在媽媽面前,看到媽媽滿臉都是哭過的痕跡。
媽媽嘆了一口氣,說:“你在家里好好學習,媽媽去外婆家看看。說不定,你外婆的病沒有你舅舅說的那么嚴重呢。”
“好……”其實白小墨很想說,他也想去看看外婆。
在白小墨的印象中,外婆是一個和藹可親的長輩。只要他去外婆家,外婆就會提前準備好他最愛吃的杏子。

有一年杏子豐收的時節,外婆帶著胖嘟嘟的,只有4歲的白小墨來到巷子口的一棵杏樹下。
這棵杏樹是外婆家的,據說有幾十年的歷史了。一顆顆可愛的杏子掛在樹上,就像一盞盞橘色的小燈籠。外婆拿著竹竿打杏子,一打一個準兒。杏子紛紛落下,白小墨趕緊趴在草叢里撿。
突然,一顆熟透了的杏子“啪”的一聲,砸中了白小墨的腦袋。
白小墨捂著小腦袋,嘟著嘴叫道:“哎喲,疼。”
外婆心疼地說:“來,讓我摸摸、吹吹就不疼了。”
杏子打得差不多了,外婆就蹲在草叢里,和白小墨一起撿杏子。外婆邊撿邊教白小墨:“你看,這種大的、紅的吃起來甜;這種小的、青的,吃了麻舌頭,不要。”
“哦。”從那天起,白小墨也會挑杏子了。
回家時,外婆在白小墨的書包里塞滿了杏子。她說:“我們家小墨最愛吃杏子了,回頭外婆給你做杏餅,做好了寄給你。”
“嗯,謝謝外婆。”白小墨很開心。
“明年杏子熟了,再來外婆家打杏子吃。”外婆叮囑道。
可惜,從那年之后,白小墨就很少去外婆家打杏子了。
白小墨抬起頭,不讓淚水掉落。他在心里祈禱,希望外婆早點兒好起來。等下次放假,他一定去外婆家,和外婆一起用竹竿打杏子。
這時,門鈴響了起來。
白小墨去開門,原來是阿耐。阿耐笑盈盈地說:“小墨,菲菲阿姨剛給我媽打電話,要我這兩天喊你一塊兒上學。”
“哦,那我們走吧。”
“你怎么哭了?”
“哪有,是風把沙子吹進眼睛了。”
“哦。”阿耐沒有拆穿他。
這屋子里,沒有風,更沒有沙子。
“我們快去上學吧,再晚就遲到了。”白小墨把門關上。
“這個給你。”阿耐把自己的紅雞蛋遞給白小墨,“我們家的煮雞蛋可好吃了,這雞蛋是我外婆家的土雞下的。”
“我吃過了。”說完,白小墨低下了頭。其實,他什么也沒有吃。
兩人走路的速度不快也不慢,剛到教室,上課鈴就響了。
白小墨的同桌阿華吹了一下口哨,笑著說:“學霸不是應該每天按時到校嗎,怎么遲到了?”
“阿華,你看清楚了,還有一分鐘,還有一分鐘才遲到!”阿耐氣急敗壞地說。
這時,老師來了,阿華朝阿耐做了個鬼臉,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課間休息的時候,白小墨去了一趟廁所。他回到教室,看到阿華正拿著他的日記本到處瘋跑,后面跟著阿耐和向南。
“阿華,你把小墨的日記本給我。”
“不給,就不給!”阿華一邊跑一邊說,“大家知道嗎,白小墨的這本日記本里夾滿了杏花。一個大男生,喜歡花,哈哈哈!”他早就盯上了白小墨的這本日記本,總想著一有機會就曝光它。
有的同學也跟著湊熱鬧:“哈哈,快,扔過來看看。”
“別急別急,見者有份兒。”
接著,同學們都來搶日記本了。
白小墨對人一向都是客客氣氣的,而阿華此時的行為,已經徹底激怒了他。他把阿華撲倒,兩個人扭打在一起。
同學們一個個都慌了。因為白小墨在他們眼里,一直都是“三好學生”,所以他們壓根沒想到,白小墨會和同學打架。
最后,學習委員告訴了老師,兩人都受到了批評。
白小墨的眼睛掛了彩,但是阿華也沒好到哪里去。阿華摸著破了皮的嘴唇,說:“嘿,不就一本日記本嘛,值得你這么下狠手嗎?”
白小墨沒有理阿華。阿華永遠也不知道,那本日記本對白小墨來說意味著什么。
日記本里夾著的杏花,是外婆背著白小墨爬樹摘的。
當時,媽媽還把他臭罵了一頓:“你怎么可以這么調皮,讓外婆背著你爬樹,萬一外婆閃了腰可怎么辦?”
外婆搖搖手,笑著說道:“小墨,別理你媽媽,她啊,就是喜歡大驚小怪。”
“我說不過你們!”媽媽自討沒趣地走了。
外婆把手里的杏花送給白小墨,說:“喜歡嗎?”
“喜歡。”
“把花夾在書里,可以保存很久哦。”
白小墨聽了外婆的話,把杏花一瓣一瓣剝下來,放進日記本里。他想將花香永遠留下來,就像留住了自己跟外婆的美好時光。
想起以前的美好日子,白小墨吸了吸鼻子。
當晚,白小墨做了一個夢。夢里,外婆笑盈盈地坐在杏樹下,滿樹的杏花一朵朵落下,有種說不出的凄涼。
外婆說:“小墨,你這幾天是不是沒有用心聽課呀?你看,你的心思都跑到外婆家來了。”
“外婆,我想您。”
“這孩子,外婆一直都在你身邊呀。”
白小墨依偎在外婆的身邊,感到很溫暖。
“外婆好幾年沒見你了,你現在還尿床嗎?”
白小墨皺了皺眉頭,說:“外婆還當我是小孩呢,我早就不尿床了,但我解鎖了一個新的技能。”
“哦,什么技能?”
“蹬被子,哈哈……我現在可厲害了,可以把被子蹬得老高。”
“喲,蹬被子可不好,容易感冒。”
“那我以后不蹬被子了。”
“我記得你小時候,害怕一個人走夜路,現在還怕嗎?”外婆問。
白小墨笑著說:“怕啊,總感覺有人在后面跟著我。”
“那是你疑神疑鬼,你越害怕,就越容易出現幻覺。”外婆拍拍白小墨的手,繼續說,“外婆以后怕是不能陪你了。”
“外婆要去哪兒?”
“我啊,要出一趟遠門。”
“還回來嗎?”
“不回來了。”
白小墨吸了吸鼻子,低聲啜泣。
外婆把白小墨臉上的眼淚抹掉,說:“你現在是小男子漢了,還哭鼻子啊?”
“外婆,您放心,我會聽媽媽的話。”

外婆先是一愣,接著笑道:“好。”
白小墨突然醒了,發現枕頭上全是眼淚。
第二天,他頂著熊貓眼,身心俱疲地去學校考試,結果發揮失常,沒有考好。
成績單發下來的那一刻,教室里產生了轟動。向南不敢相信,以往都是他拿第二名,白小墨穩居第一名,而這次白小墨竟然才考了第六名。
“小墨,你最近怎么了?”阿耐問道。
“不知道。”白小墨揉揉太陽穴,總覺得心里很不安,好像有什么大事要發生一樣。
老師也察覺出白小墨最近的狀態不好,把他叫到辦公室,語重心長地說:“小墨,老師希望你打起精神來,一次沒有考好沒關系,你別太難過了。”
果然,不好的事情還是來了。
媽媽到家時,已經是晚上了。她的精神很不好,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生了一場大病。
當時,白小墨還在和阿耐一塊兒寫作業。因為阿耐成績不好,所以白小墨在幫她復習。
阿耐看了看菲菲阿姨,又看了看白小墨,輕聲說:“阿姨,小墨,我先回去了。”
“哦,好。”白小墨回答道。
在阿耐把門關上的那一瞬間,媽媽癱坐在了沙發上,哭道:“小墨,外婆沒了。”
白小墨先是一愣,接著,心像是被揉碎了一般,很疼。他壓抑著,不讓自己哭出來。
媽媽失魂落魄地說:“媽媽帶你去送外婆最后一程吧!”
白小墨點點頭。
當天,媽媽替白小墨請了假,趕往外婆家。
在候車室時,阿華突然跑了過來,他不好意思地說:“小墨,我聽老師說,你外婆去世了。”
白小墨點點頭。
“我把你的日記本弄壞了,對不起,賠你一本。”說著,阿華把新的日記本遞給白小墨。
白小墨搖搖頭,說:“我珍惜的從來就不是日記本,而是……外婆送我的杏花。”
阿華愣了愣,好像明白了什么。
這時,火車已進站,媽媽難過地握著白小墨的手說:“走吧。”
那天,白小墨看到外婆家巷子口的那棵杏樹上的杏花正在紛紛揚揚地飄落。白小墨走到杏樹前,輕輕拍掉落在肩上的杏花,笑著說:“外婆,我來看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