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樓上的老馬（四）

鄧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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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我又偷偷上四樓打探了兩次。門窗都關得很嚴實，什么也沒有看到。但是，我發現老馬每天都會站在頂樓往四周看。

“也許他是在學著觀察環境，好去物業應聘當保安。因為他沒有工作呀。”曉桐說。

“如果讓他當保安就好了，那我們就安全了。”她不等我回話又說了一句。這句話是實話，小區現在的保安是一個身材瘦小的老人，他每天就負責為沒拿鑰匙的住戶開門，車子出入時抬一下擋車的桿子，閑時掃掃垃圾，別的什么也干不了。而且，有陌生人進來時，他往往正坐在“郵筒”里打瞌睡呢。

“你也覺得這兒不安全嗎？”我問。

曉桐說：“是呀，我聽說這兒有賊時就覺得不安全了。”

當我第三次去四樓打探情況時，遇上了老馬。那天中午，我趁姑媽和曉桐睡午覺時，一個人悄悄溜上了四樓。我本來打算叫曉桐一起去，但又擔心，要是有什么事的話，曉桐肯定跑不快。

而且，我現在也不像剛來時那么怕他了。

那天天氣不錯，我從陽臺上看見老馬出去了。天賜良機，我終于可以去調查他了。我先調整下呼吸，讓自己平靜下來。然后，我悄悄拉開門，躡手躡腳地朝樓上走去。

門鎖著，我轉到窗戶下面，像上次一樣，踮起腳推了推玻璃窗，開了一條縫。我把手伸進去朝后一拉，窗戶打開了。我撩開窗簾，往里看，由于陽臺推拉門的窗簾沒拉上，屋里亮堂堂的。我看見一張長方形的飯桌上鋪著湖藍色的桌布，配了六把椅子；桌子旁邊，挨著墻放著一臺冰箱；屋子中間是一套布藝沙發，沙發前面有一張棕黃色的茶幾；和茶幾一樣顏色的電視柜的兩邊，各放著一盆綠植——富貴竹和綠蘿。

我雙手撐在窗臺上，正準備用力往上跳，突然，肩膀被一雙大手緊緊抓住。“小家伙，你在干什么？”一個渾厚有力的聲音在我背后響起。

我轉過頭就看見了老馬下巴底下的那道疤。“我，我，我想，想……”我嚇得結結巴巴。

“你住在樓下？”他問我，“大中午的為什么要偷爬進我家，我家里可沒有什么值錢的東西……”

“我不是來偷東西的。”我的臉紅了，急忙辯解。

“那你是來干什么的？”他又問了一聲，語氣嚴厲了一些。

“調查你。”我鼓起勇氣說。

“你覺得我是那天晚上入室偷東西的賊？”

我搖了搖頭。

“那是為什么？”他用鑰匙打開了門，“既然你這么想進去，那就進去看看吧。”

他推著我進了屋。電視機的背景墻上果然貼了好多照片，但全都是一個人的照片，從嬰兒時期到小學、中學，還有不少成年后的。

“說說看，你為什么要來調查我？”他把鑰匙和一個黑色的塑料袋放在茶幾上。

“我，我，剛開始以為你是殺人犯，毛果果說你專門害男孩子……”我指了指墻上的照片，“他說你殺了他們，然后把他們的照片貼在墻上。”

“哈哈哈，哈哈哈……”他大笑起來，“你們這些小毛孩想象力可真豐富，你覺得我不但殺人犯，還是個傻子？”

我再次搖頭。

“只有傻子才把自己殺的人的照片貼在墻上吧。”

“毛果果說變態的人都這樣。不過，后來他說，他之所以那樣說是為了嚇我，因為他覺得我膽子小。”

“哦，這么說你們還覺得我是一個變態？”他坐到我對面的沙發上饒有興趣地看著我，“可我覺得你膽子大得很呢！小小年紀就敢干這事，你剛才是想通過窗戶跳進來吧？”

“對……對不起！”我覺得自己這下完蛋了，要是他報警把我抓起來怎么辦，“別，別報警，別抓我去坐牢……”

“放心，我不會報警的。”他說，“只是我很想知道，你為什么敢進來，你不怕我？”

“我怕，但我……我在陽臺上看見你出去了。”

“你挺機靈的，還懂得觀察。我剛才是去五金店買東西。”他對我笑了笑，拍了拍他身邊那張沙發，示意我坐過去。

我不能靠他太近，弟弟出事之后，爸媽總是叮囑我小心防范別人。我靠在墻上，心想，如果他來抓我，我就爬上餐桌，然后從窗戶跳出去。

“你保證不會報警？”

“當然不會。”他說，“我身邊發生過很多奇奇怪怪的事，屋里突然跳進來一個好奇的小男孩，這沒什么大不了的……”

我小心翼翼地靠過去，坐在他旁邊。

“你說說看，就算我是一個殺人犯，我為什么要殺你呢？”看來他對我們幾個小毛孩把他想象成殺人犯很感興趣。

“毛果果說你專門找男孩下手，但你來這兒這么久了，沒有動手，說明你要殺的人不是這個小區的，是外面來的。我來的第一天就發現你盯上我了，當時你就站在樓頂……”

“哈哈，不錯！邏輯思維強，善于推理和觀察事物，長大后是塊當警察的好材料啊！”

啊！我怔住了，他竟然說我長大了可以當警察。我的心跳得歡快，但想起自己的膽小，又泄了氣：“可是，我膽子太小了。”

“誰說你膽子小？我家除了你，還有哪個小孩敢來？”他看著我，眼睛里都是笑意。

我發現他沒有曉桐和毛果果說的那么可怕，還挺溫和的。

他說他姓馬，別人都叫他老馬。這我早就知道了。他還說，墻上貼的是他兒子的照片，他兒子現在在國外生活。他想兒子了，就看看照片。

很快，我就和他熟了，他要我也叫他老馬。

老馬告訴我，他是一名退休警察。一年前，他的妻子生病去世了，兒子不放心他一個人在國內，要他去國外生活。他就賣了房子去了國外。可到了國外后發現，他根本適應不了那兒的生活，所以，幾個月前他又回來了，買了亞書爺爺家的房子。他說，這個小區舊是舊了一點兒，但房價便宜，很適合他。

“對不起，老馬，我錯怪你了！”我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我不該把你當作壞人，還來調查你，我錯了！”我的臉微微發紅。我竟然把一個警察想象成一個殺人犯。

同時，我在心里懊惱地責怪自己：“阿布，你太離譜了！媽媽說得對，胡思亂想沒什么好處。”

“這沒什么，小孩子都喜歡胡思亂想。”老馬說，“而且，我還挺喜歡你這愛胡思亂想的小腦瓜子，機靈又有趣。”

看來老馬不但沒有怪我，而且還很喜歡我，我感到一陣輕松。我問他為什么每天都要去樓頂，他說是職業習慣，站在樓頂可以觀察到整個小區的情況。

“這么說，我來那天，你并不是特意爬到樓頂盯著我的？”

“當然不是。”他大笑起來，“你這小子，膽子小是假的，想象力豐富倒是真的。”

我告訴他，我在學校里被人叫膽小鬼、“暈倒羊”，消防演練時不敢從云梯上往下跳，還被同學裝鬼嚇哭過……

他蹙著眉頭，認真地聽著。“可是，你卻敢來‘調查’我。你雖然膽子有點兒小，但是很勇敢。”

我呆呆地望著他，膽小？勇敢？

“膽小和勇敢并不矛盾，勇敢是明知道自己害怕也會勇往直前……”老馬說，“其實你和我小時候很像，明明怕東怕西，卻又好奇心重，這也想看看，那也想看看。”

“你小時候也膽子小嗎？”我的好奇心又起來了，“那你是怎么當上警察的？”

“多訓練幾次膽子就大了，當警察不是光靠膽子大。”老馬說，“就拿抓小偷來說，他們在偷東西的時候，只要有人大喊一聲，他們一定會嚇得逃跑，而且跑得飛快。所以，勇氣和智慧都要具備。”

“老馬，那你以前是不是天天抓小偷呀？”

“當然不是，哪有那么多的小偷天天讓我抓呢？”他說，“我以前是片區民警，轄區內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管。比如，有人出門忘帶鑰匙，有人打架斗毆，有人丟手機、丟錢包，還有人丟小孩……”

“丟小孩？”我立即緊張地問道，“能找得回來嗎？”

“得看什么情況，有些找得回來，有些很難。”

我微微吐了口氣，又問他臉上的疤是不是抓壞人時留下的。他點點頭，說：“一次，我追一個搶包的劫匪，追到一條巷子里，前面沒有路了，那家伙急了，從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刀……”

“那，你害怕嗎？”我打斷他，問道。

“我當時沒帶槍，心里有點兒發緊，但沒時間想那么多了。我擔心巷子里的住戶，如果這時突然跑出來一個人就麻煩了。我必須盡快抓住他……”

老馬詳細講了他后來是怎么抓住那個劫匪的，我害怕得全身肌肉都緊張起來，但也很興奮，要是我能親眼看見老馬抓劫匪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