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

呂志軍

我抱著貓去取快遞。上班之后貓孤單，給它買了個玩偶。小膽子藍貓躲在我的懷里，偶爾探出腦袋，緊張地掃一眼陌生的世界。

兩個老男人在爭辯。前天一場戰爭打響，兩個關心國際關系的老人踉踉蹌蹌揮舞著手臂，向對方的臉和鼻子指戳，眼看他們也要打起來。緊接著又有兩個老太太摻和進來。

激烈的爭吵聲讓懷里的藍貓蜷縮得更小了。

我給貓買的是一只電動老虎。全身披著黃色的毛，圓頭鼻子，呲著尖利、泛著白光的牙齒，額頭上橫著“王”紋，看起來威風凜凜。電動老虎跑起來，還會發出“嗚嗚”的吼叫，像真老虎一般。

老虎猛然出現在面前，藍貓著實嚇得半死，迅即鉆進沙發底。我伸手招它出來，它“噢噢”低吼著拒絕。連老鼠都沒有見過的藍貓，對老虎的恐懼是刻在基因里的吧。

得想辦法。開始幾天，下班回來我就拿著關了電力的老虎在貓眼前晃來晃去，趁貓不注意拿老虎去蹭。貓去撲紙球或者皮筋的時候，迅速把紙球或皮筋換成老虎。貓的爪子收不住按上老虎，馬上跳到一邊去，毛發直立，腰背拱起，極度警惕地盯著老虎。

過幾天，藍貓發現老虎總是一個姿勢，也不發動攻擊，慢慢放松下來，不過還是遠遠地躲著而不靠近。

又過幾天，藍貓嘗試圍著老虎打轉了。它從老虎背后伸出爪子，試圖拍老虎，又怕老虎回頭，爪子始終不敢落下。終于下定決心，在老虎頭上輕輕一觸，彈簧一般跳開去。可是老虎一動不動，并沒有回頭。藍貓再次悄悄靠近去，這次它重重拍了下老虎半垂的尾巴。老虎身軀晃了晃，還是沒有回頭。

老虎始終沒有動靜，藍貓越發大膽起來，它蹲在老虎跟前，爪子不斷落在老虎的腿上、背上、頭上，甚至有一次還打在老虎白森森的利牙上。老虎一直站在原地，冰冰涼涼地不回應。

我覺得時機成熟，摁開了電力開關。程序設計這只老虎會沒有規律地邁動四肢，時快時慢，偶爾會四肢彈地，猛地躍起。其間，不間斷地發出“嗚嗚”吼聲。

老虎邁開腿，藍貓又躲進沙發下去了，眼睛圓睜，緊緊打量著老虎的一舉一動。老虎“嗚嗚”吼叫，吧嗒吧嗒地在地板上來回逡巡，仿佛要撕碎眼前的一切。

藍貓從沙發底躥出，要逃到房間里去，慌亂中，竟然從老虎身上踩踏而過。老虎轟然翻倒，四肢在空中亂蹬。“嗚嗚”的聲音一直響。老半天，這姿勢、這聲音一直持續著。藍貓藏在門后，圓溜溜的眼睛緊張地觀察著。

電力耗盡，老虎不動不叫了。藍貓出來，在它周圍轉了幾圈，爪子撥拉起它來。

“噌泠泠”，老虎滑出去一截。“噌泠泠”，老虎又滑出去一截。

藍貓又可以隨意拍打老虎了。

月余過去，把老虎架在頭上，藍貓會毫不猶豫地一爪拍過來，把老虎打翻在地。老虎呲牙咧嘴朝貓吼叫。藍貓懶得理它，悠哉悠哉地散步、拉腰，睡覺的時候，還把爪子搭在老虎身上，伸進老虎嘴里去。

通過監控可以看到，我上班之后，藍貓百無聊賴，把老虎從桌面撥到地板上，從客廳推進臥室，從廚房拖回書房，總之它想怎么“欺負”，老虎只有忍受的份兒。某一次藍貓無意間觸動了電力開關，老虎突然四肢彈動，嘴里低吼，藍貓似乎受了驚嚇心情糟糕，一下又一下地狠狠抽打著老虎，在它身上又踩又跳，把它撥拉到很遠的墻角，不解恨，又從墻角撥拉出來，重重彈向對面的墻壁。

藍貓兩只前爪按住老虎頭，對著老虎白拉拉的大犬牙一頓咬，那塑料做的形神兼備的虎牙竟然被硬生生咬碎，渣子掉了一地。

現在，電動老虎“嗚嗚”怒吼著，四肢刨動著在藍貓跟前示威。藍貓對這毫無用處的玩偶無動于衷。被老虎吼得煩了，藍貓跳起來，一腳蹬翻了它，然后在自己窩里懶洋洋地臥下，發出舒服而愜意的呼嚕聲。

老虎遍體鱗傷，上了電池也不叫不動，手指一碰就會支離破碎。我打算再買一個新的。

我給藍貓再次收取新玩偶的時候，又看到了那四位臉紅脖子粗爭辯過的老人，他們正坐在明媚陽光下，歡聲笑語地打麻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