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王

孫博

楓城刮了整整兩天兩夜的臺風，總算恢復了平靜。8歲的小亮拉著爺爺，鬧著要去樹林逛逛。老秦心里明白，孫子是想念“天王”了。他給孩子添了一件外套，兩人穿過公園，往樹林走去。

一個多月前，爺孫倆偶爾經過一個林中小徑，一幢豪宅后院突然傳出“汪汪”的嚎叫聲。一條高大的黑狗張牙舞爪，眼神中透出兇惡的目光，企圖要越過兩米高的鐵絲網撲向孩子，嚇得小亮后退了好幾步。這時，屋里的華人男子沖出來，用中文大聲喊“天王坐下”，那條大狗就乖乖地伏在草地上了。

據狗主人常先生介紹，這是一條純種拉布拉多犬，花了好幾萬加元買回家的，平時比較溫順，偶爾也會發脾氣，因為奪過多項比賽的大獎，所以給它取了一個十分霸氣的名字──“天王”。

一回生，二回熟，爺孫倆后來經過常家后院時，“天王”再也不叫了，時常隔著鐵絲網，跟爺孫倆友善對視。一周前，常先生還打開了鐵門，邀請小亮與“天王”親密玩耍。近距離一看，這狗生得確實有王者之風，頭大嘴寬、尾巴粗壯、肌肉結實。

這天，爺孫倆興高采烈地走進了樹林，見到不少斷枝的樹木。好不容易來到常先生家后院，但未見“天王”的蹤影，小亮很失望。再仔細一瞧，門鎖好像被倒下的大樹砸壞了，小亮輕輕一推，門就打開了，還沒等老秦反應過來，小亮就溜了進去。

就在這時，“天王”從里邊躥了出來，來到小亮面前，低頭聞他的鞋子。小亮高興極了，伸手去摸“天王”的頭，沒想到，“天王”馬上翻臉，“汪汪”地叫起來。小亮不死心，還想撫摸“天王”的頭，卻被它狠狠地咬住了衣服，小亮嚇得直叫“救命”。老秦急忙沖了進去，拽住小亮的手就往外跑，不料小亮突然被絆了一跤。只見“天王”飛快地撲向小亮，就快撕咬到孩子的臉，嚇得老秦聲嘶力竭地叫起來。就在這時，不知從哪兒射來兩發子彈，隨著兩聲槍響，兇猛的“天王”立即倒下了。

常先生聞聲而出，眼看心肝寶貝躺在血泊中，十分悲痛，但孩子得救，也算得到了安慰。常先生抬頭一看，隔壁的老賈站在二樓陽臺上，手里端著獵槍。老賈是一年前搬來的，他們打過幾次招呼。

老賈揮揮手說，他正好在打郊狼，遇到危險關頭，就放了兩槍。他還說愿意承擔狗的費用，勸常先生再買一條。常先生搖搖頭說不必了，他在開網絡會議，對狗疏于管教，自己也有責任。

老秦感激涕零，頻頻致謝，說他倆都是天底下最好的善人，救了孫子一命。

這時，警車、救護車、電視臺的車都到了。老賈英語不流暢，想回避，但又躲之不及，常先生只好充當翻譯。

警察詢問了詳情，然后檢查了老賈的持槍證、獵證、槍牌、獵牌，一應俱全。醫護人員先包扎了小亮的手，再送往醫院打狂犬疫苗，老秦也跳上了救護車，救護車疾馳而去。

一家中文電視臺的女記者抓住時機不放，再三追問：“賈先生，您今天成了大英雄，請您談談感想。”老賈把帽子壓得低低的，操著北方口音說：“今天的行動完全出于俺的本能，不足掛齒。任何人碰到這樣的事兒，都會伸出手救急。”女記者問：“您的槍法這么準，請問是經過特殊的訓練嗎？”老賈答：“十多年前，俺在中國當過兵，槍法還不錯。三年前來到加拿大，俺就愛上了打獵，還打過好幾頭黑熊呢。”

當晚，加拿大“神槍手”老賈成了網紅，接受采訪的視頻傳遍了海內外。

翌日早晨，老賈匆匆忙忙出門，將三個旅行箱、兩支獵槍放到門口的越野車上。他剛鉆進車子，埋伏在四周的多名警察便沖了上來，他們個個荷槍實彈，老賈只好乖乖地下車，舉起了雙手。

一輛黑色車子開過來，下來一位戴眼鏡的華人，說道：“你好！要出遠門嗎？”老賈答：“不算遠，去北面打獵。”那人嚴肅地說：“打獵要帶這么多行李嗎？我姓劉，是駐楓城領事館的工作人員。”老賈鎮靜地說：“請問有什么事？是不是找錯人了？”劉先生說：“昨天關鍵時刻，你能救人一命，證明你還是有惻隱之心的，林海強先生，對不對？”他身體一抖，過了好一會兒才說：“看來，你們什么都知道了。”劉先生說：“那咱們就好好談談吧……”

老賈本名姓林，是全球通緝的特大經濟要犯。他是中國南方人，從未當過兵，以前是一家國企的總會計師，貪污了巨款，十年前潛逃到加拿大，手握數本護照，用了好幾個假名，曾在多個城市居住。

“神槍手”救人的視頻傳到國內后，公安部門第一時間鎖定了嫌疑人，立即聯系國際刑警組織，請求合作。

兩個月后，在多方努力和協調下，林海強主動回國投案自首。當晚，常先生在新聞中看到關于林海強的報道，渾身直冒冷汗，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由此看來，“天王”在冥冥之中立了一功，死得也值了。

常先生決定，明天就去買一條拉布拉多犬，依舊起名“天王”。

（選自《天池小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