涵納正大之氣，镕鑄雄豪之境
——趙義山《斜出齋韻語前集》的特質

王兆鵬

當下學界，會寫詩填詞的人不少，但可稱詩人、詞人者則不多。而趙義山先生不獨足稱詩人、詞人，亦堪稱曲家、賦家。他詩詞曲賦兼擅，是全能型的創作高手。詩詞并能者已屬難得，能把詩、詞、曲、賦都寫得本色當行者更為鮮見。義山先生的蜀中先賢東坡居士，詩詞文賦俱臻妙境，但他不會寫散曲。雖然是時代沒有給他提供散曲這種新體式，畢竟他欠缺了一項。要進行詩詞曲賦全能大賽，他肯定會拈髯而笑：呵呵，老夫當放義山出一頭地！東坡曾見蘇庠《清江曲》，大贊道：“置之太白集中，誰疑其非？”蘇庠自是聲名藉甚。元散曲大家張可久若轉世，見義山之曲，當會點贊：“放在漢卿集中，當不會有人懷疑。”

義山先生的本職是當學者、教授，但他有做詩人、詞人、曲家的自覺使命，他很自信地“始終堅持認為自己是一個合格的詩人、詞人和曲家”，所作詩詞曲賦，都是他的“生命構成”（《斜出齋韻語集自序》）。他并不停留在觀念上理想上做詩人、詞人、曲家，而是腳踏實地，精心揣摩學習唐詩宋詞元曲等古典詩歌的經典名家名篇，像老杜那樣，“上薄風雅，下該沈宋，才奪蘇李，氣吞曹劉，掩顏謝之孤高，雜徐庾之流麗，真所謂集大成者”。雖然不能說義山的作品，像老杜那般集大成，但學習傳承前人的典范之作，用心是一樣的、取徑是一樣的，在學習上做足了功夫。他曾自述研習詩詞的經歷：“師法古賢，又得臨川師指教，鄉賢太白之雄豪、坡公之瀟灑，以及少陵之沉雄、香山之暢達、小李杜之秀雅，眾大家之獨出峻拔者，無不心向往之。”讀研究生期間，為了研究秦觀詞，“我從唐五代詞讀起，一直到兩宋，將各家之代表作拿來與淮海詞做比較，這對我自己詞學素養的積淀幫助甚大，可謂終身受益”（同上引）。

他學哪家，像哪家，俱得其神髓。學陶詩，有陶潛的風韻，請看其《三伏晨勞即興》：

晨興理荒穢，草盛豆苗無。所幸橙壓枝，園中別有蔬。除草種秋菜，妻鋤我亦鋤。背擦汩汩汗，額滾粒粒珠。我擬種萵筍，她說胡蘿卜。何必強爭執，從妻大丈夫。

儼然是陶淵明《歸園田居》的升級版，平實中富深意，冷靜中含幽默。夫妻對話，尤為生動，極具場面感。

學李白，大得太白風神。且聽其《蜀道難》的歌唱：

癸巳春，余在成都，自四川師大往華西醫院探望好友。其時二環高架未通，車甚擁堵。有感于太白嘆蜀道之艱險，因仿其作，成《蜀道難》以記。相交好友以為時代之留影

噫吁嚱！擁乎堵哉！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內環與外環，車流何壯觀！遠近不過七八里，三五小時難往還。東繞西堵險氣死，然后精疲力竭仍在馬路邊。上有遮天蔽日之揚塵，下有入心入肺之油煙。三輪兩輪尚不得過，寶馬奔馳技莫展。大道何寬寬，百步九停油空燃。悶心憋氣干著急，拉好剎車坐長嘆！問君外出何時還，小心車車貼罰單。但見燈火照高樓，五顏六色入云端。又聞喇叭鳴夜月，愁義山！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使人聽此總心酸。橋頭橋尾不盈尺，車不能動如絕壁。紅燈綠燈空變換，人流如織車難移。其堵也如此，嗟爾鄉下之人胡為乎來哉？劍閣崢嶸而崔嵬，萬夫當關，一彈可開。街道如棋盤，堵車出不來。蜀道之難，不在茶馬道，不在劍門關，不在玉壘銅梁，只在成都駕車出門上下班！錦城最宜家，哪得不想還。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側身四顧一喟然！

重慶學界翹楚、著名的“二熊”先生對此詩極為贊賞。熊憲光先生曾評賞說：“用太白舊題，寫新蜀道難。思接千載，意通古今。以詼諧之筆，繪生動世象。情真詞雅，體正志深。得樂府之真諦，富時代之氣息，見詩人之才情，具淑世之情懷。”熊篤先生賞評曰：“出奇思于常人之所未料，寓嚴肅于幽默微諷之中。發人深省，令人拍案叫絕！”（劉道平主編《當代蜀詩點評》）若李白有知，也會賞識義山這位蜀中后進、異代知音：“硬是安逸得板啊！啷個寫得楞個巴適呢！”

學東坡，亦得其神采。如《念奴嬌·舟過夔門》：

古城白帝，矗塵外，人世滄桑驚閱。峻險夔門，曾鎖浪，終被攔腰劈裂。白鹽破云，赤甲隱霧，兩壁危如切。強流依舊，笑盈舒縐千迭。 彈指孫述雄圖，憶劉郎壯志，都為沉屑。十二危峰終古在，迤邐千尋成闕。妄說瑤姬，虛傳大禹，萬嶺誰為掘。千回百轉，滔滔東去何歇！

神似東坡的《念奴嬌·赤壁懷古》。尤其是“曾鎖浪，終被攔腰劈裂”句，筆力千鈞，氣勢絲毫不遜于東坡的“亂石穿空，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楊景龍曾評曰：“詞雄筆健，謂之追摹東坡詞風，與東坡赤壁詞并為詠寫大江形勝之雙璧，不亦可乎！”洵為知言。至于《江城子·流連老屋》：

百年老屋繞榆槐。我歸來，戶誰開。福壽雕窗，俱已積塵埃。縱有畫梁思舊主，情不懌，眼難抬。 垂髫記憶此間埋。事縈懷，淚盈腮。鄰舍雞聲，唱曉一何哀。夢里慈親猶苦別，攬衣起，獨徘徊。

則有東坡《江城子·記夢》的韻致。東坡詞悼亡，義山詞憶舊，內容雖不同，但情真情深則一。

學陸游，則得其氣勢。如《〈鄭大謨詩詞集〉首發學術研討會書感》:

生不逢時世事艱，萁燃豆泣恨如山。

寇降才慶共和國，文厄難逃群斗關。

久困荒村心不死，未酬壯志鬢先斑。

窮吟夜燭阮嵇淚，幸落珠璣天地間。

此詩步陸游《書憤》韻，境界神似。這種應酬之作，本易流于逢場作戲，而此詩顯然是為詩人鄭大謨代言，因對其身世人品有深切之理解同情，故寫來感同身受、氣韻沉雄。

學秦觀，則得其婉麗。如《鵲橋仙·感懷》：

綿綿恨縷，迢迢銀漢，多少癡兒關注。一彎新月可鉤魂，縱目盡、相知何處。 幾回夢里，幾番奇遇，蘭蕙曾留妙句。莫言畫扇忌臨秋，怎禁得、長吟朝暮。

深情綿緲，足以比肩秦七《鵲橋仙》（纖云弄巧）。那鉤魂攝魄的“一彎新月”，是天上月，又何嘗不是伊人的一彎眉眼。當時新月下，曾經四目相對、執手相看、惺惺相惜，如今只能在夢魂里品味回憶。小晏秦郎，一往情深，不過爾爾。

凡大手筆，總能將多種風格融于一爐，而不會是一種風格、一種筆法貫穿始終。一招鮮吃遍天下，不是創作界的通靈法寶。

散曲，爽快潑辣，嫡傳元人家風。如〔雙調·新水令〕《鄉民修渠》：

山頭炮響連珠，滿山腰青壯男女。這邊是山歌陣陣響，那邊是號子聲聲粗，都說是灌溉修渠。開石的開石，挖土的挖土。

〔駐馬聽〕急趕長途，翻過山埡走捷路。只見一老夫，彎腰駝背也修渠。大鋤頭使起來氣喘吁吁，白頭巾取下來汗珠兒如雨。問他有無兒女，笑指那半山坡兒孫媳婦。

〔雁兒落〕集資修水渠，合力筑塘庫。今天耗財力，明日得甘露。

〔得勝令〕張三家出一頭驢，李四家賣一只豬，王五家交一秤粟。錢糧都上交政府。不愉，今年欠收不甚富裕；心服，兒女再不受干旱的苦！

〔鴛鴦煞〕龍門陣擺起長停步，回老家準要摸黑路。去意忙忙，告別老夫。一路上浮想聯翩，滿山坡稻香風絮。銀水響嘩嘩，笑聲萬家千戶。收拾起禱告的香爐，從今后再不靠蒼天恩賜的雨！

出自元曲，卻勝似元曲。這不是模仿，而是創造！不是仿古，而是為當下鄉民修渠的熱烈場景傳神寫真。情節性、鏡頭感、大場面里的人物特寫，有點像睢景臣的《哨遍·高祖還鄉》，但睢景臣是冷諷，而義山此曲是熱頌，情感基調大不相同，但都是典型的曲家風味。

如果只是一味的模仿，寫得再像古人，也是沒有精神生命的仿制古董。義山之所以為義山，其詩詞曲賦都有獨特鮮明的個性，創造了自己的生命世界和藝術世界。

其為人也，面相和善，笑容可掬，行止溫雅，即之也溫，但內有剛腸血性。碩士答辯時，敢跟答辯委員硬懟一上午，堅持吾愛吾師、吾更愛真理的學術原則，別人為他捏把汗，他卻全然不顧。他創作，秉持天地良心，故其作品，自有一股正氣、骨氣、清氣、勇氣。對世間不平不公不正之事諷之刺之，對正義正能量的人事歌之頌之。

某地在晚唐文宗時所建籌邊樓舉行“簫鼓盛唐歌”主題晚會，誤把晚唐作盛唐，義山寫詩“質疑”：“籌邊樓建文宗世，休把晚唐作盛唐。”以詩“質疑”時事，前此少見。報載某公司副總裁欲當院士，擬請一院士提名，被拒，則大打出手。義山有《斥奸霸》詩怒斥之。聞重慶萬州兄弟四人遺棄老母，任憑其寒夜于戶外哀哭乞憐，終令老母凍餓而死。有感世道人心之壞，作者又憤而作〔正宮·塞鴻秋〕以刺不孝子。又有《雨夜書憤》詩云：

心海茫茫憤五色，女媧應補天西北。

何求干將莫邪劍，要斬愁思千萬截！

此詩雖不詳本事原委，但作者如老杜之“嘆息腸內熱”、魯迅之“心事浩茫連廣宇”的憂患激憤心理，可以觸摸得到、可以感知得出。

他的職業是埋首故紙、授業課堂，但隨時放眼關注著社會民生，舟曲特大泥石流致千人遇難，他寫詩哀悼：“何事天公頻示警，地震泥流次第來。”哀悼中有反思；辛酉夏水淹南充，慘不忍睹，他賦詞以寄懷：

連夜人聲，交加風雨，放眼天地茫茫。巨鰲驚起，傾海更翻江。狂野黃流亂注，果城里，魚繞橫梁。登樓盡，難停水漲，運槳市中央。 魂傷！何禁得，房坍屋毀，家破人殃。縱零淚存身，餓困孤墻。人世悲歡豈共，高樓上，笑臉張張。周星換，媧皇醉舞，大禹弈正忙。

感傷中有憤懣。這邊房坍屋毀家破人亡，那邊高樓上酣歌醉舞。不和諧的畫面對比，直指世道人心，其曲筆用意，深得白居易樂府詩的精神筆法。汶川地震，他有組曲“痛汶川裂地崩天”。庚子年新冠肺炎疫情肆虐，全國各地白衣戰士馳援，他飽含深情，作《滿江紅·致別鄉赴鄂抗疫之川軍勇士》，“揮手登車黃發送，牽衣忍淚垂髫別”的細節場面描繪，今天讀來仍感動淚目。大凡牽動國人心弦的災難，他都秉承杜甫的詩史精神，形之筆端，紀實存照。“發白仍念國家事，唯有書生意最癡。”（〔中呂·喜春來〕歲末雜感）顯然是他的夫子自道。

他的作品，不僅有正氣，更有豪氣。豪氣化之于詩詞，則成雄豪之境、壯美之境。他曾謂友人作品“情豪而壯”（《奉讀熊篤兄大著有感》），如果移評他自己的作品，也十分準確得當。

寫自然界的雄奇壯觀，固自雄豪，如《念奴嬌·舟過夔門》詞，深得著名詩人詞家星漢先生的激賞：“壯志豪情，似流水東瀉，不可遏止。”又如《甲午正月初三日游劍閣感賦》其一：“劍峰高聳出云天，絕壁橫空飛鳥還。自古兵家爭戰地，游人只作畫屏觀。”前二句為后二句蓄勢，前寫關勢奇險、山勢雄奇，后“以古代戰亂，反襯今朝之太平”（星漢評語），立意高遠。而《甲午秋登太白山至潑墨巖遇雨口占》：“危崖潑墨濺云霄，太白豪情萬丈高。逸韻千年流已淡，我憑雨硯寫風騷。”正如熊篤先生所評：“全詩如天風海雨，豪情奔放；而又小中見大，渾含汪茫，誠七絕之佳構也。”

本是小物件、小場景，亦能創造出宏闊的大境界。如《溪流水車》：

清波流歲月，輪車轉年華。

周始嘆無極，瞬間兩鬢花。

從水車的流轉中感悟宇宙歲月、個體人生年華的輪轉，在對比中寫出人生短暫、時光易逝的慨嘆。

敦煌月牙泉，本是沙漠中一小灣池水，作者卻寫出其容納宇宙乾坤的氣勢：

詠敦煌月牙泉

何須滄海水，應愛月牙泉。

四面鳴沙地，一泓漾碧天。

也能湔日月，同樣納坤乾。

大漠洪荒處，神龍臥九淵。

頸聯“將本是日月主動倒映泉中，變為月牙泉主動海納乾坤日月之孕大涵深”（熊篤評語），其氣象境界，堪與杜甫“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媲美。老杜所寫洞庭湖，本是大境，而義山所見月牙泉，卻是小中見大，更具想象力和創造力。

蘇州虎丘，秀美之景也。而義山筆下的《登虎丘》卻是氣勢凌云：

海涌高丘塔破空，池含精氣劍驚鴻。

千秋登覽嘯吟客，此刻誰知大心胸。

蘇州留園，以小巧精致著稱，園中花石，玲瓏剔透，義山《留園花石》寫來卻大氣磅礴：

留園石魅冠云峰，老瘦英姿精化龍。

地老天荒飛不去，似懷厚土哺含功。

末聯尤見作者氣度高遠、胸襟廣大。

淡雅的菊花，也變得勁氣凜然、骨氣端翔：

依韻奉和臨川師詠菊

秋風蕭瑟絕群芳，籬角猶存一朵黃。

豈是霜刀留惠愛，冰心端自耐寒光。

作者內心郁勃的豪氣，化成宏大的想象能力和造型能力，從而創造出前人未有的新境大境。

義山先生以其杰出的學術成就而被評為杰出教授，其卓然獨特的詩境詞風曲味，儼然是杰出詩人、詞人、曲家的氣象。環顧宇內，這樣的“雙杰”能有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