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箱粽子

◎ 謝錦英

老高看起來五十多歲，身材偏瘦。雖然我們是鄰居，但在忙碌的大城市，平時見了面也只是點頭打個招呼。

父親節的前一天，我在電梯里碰到老高，他說他要去買風扇，問我是否知道哪里的電器便宜。恰好我代理的淘寶天貓粉絲福利購推出幾款風扇，可以領優惠券購買，物美價廉，我就幫他下單了。幫人又利己，何樂而不為呢？

第二天中午，老高收到一份快遞，想著是風扇，便迫不及待地打開，因為天氣太熱了。他一邊拆包裹一邊自言自語：不料物流速度這么快。誰知一看，他就傻眼了，這哪是風扇啊！擺在他面前的是兩箱包裝精致的粽子。他立刻打電話問我是不是下錯單了。我也很驚訝，馬上打開淘寶查看物流情況，結果風扇還在運輸中。

確認沒有搞錯訂單后，老高仔細地端詳著箱子，只見上面寫著：中華名小吃，湛江市非物質文化遺產，雷州蛤蔞粽。這三行耀眼的字，瞬間讓老高警惕起來。他又打電話給我，說粽子不是他的，問我如何才能退回去。

我懂得“非己之物，切勿取之”的道理。所以，我叫他在外包裝箱上查找寄件人的姓名、電話號碼和地址，按照地址歸還。他找了很久也沒找到寄件人的地址，又向我求教。我只能告訴他拿快件單號去快遞公司詢問了。遺憾的是，他不小心把單號撕爛了，零零散散的碎紙再也拼不回完整的單號。

“沒有別的辦法了嗎？”電話里又傳來老高急促不安的聲音，我可以想象得出，此時他正如熱鍋上的螞蟻。我從來沒遇見過這種情況，一時半會也想不出其他方法，便有點不耐煩地對他說，不就兩箱粽子嗎？也許是你的親朋好友寄給你的，你就安心地吃了吧。

“這粽子我不能收下啊！”老高發出一聲嘆息，接著一五一十地把他的猜想告訴我。

原來老高是省政府的一位廳級干部，我真是有眼不識泰山！不過這也怪不得我，老高平時穿著簡單樸素，生活作風又十分節儉，換任何人也會認為他像我一樣只是一個普通的打工蟻族。

前段時間，老高到雷州某局開展為期兩周的專項檢查工作。在最后一次工作餐上，食堂的阿姨給他們端上一盤粽子，當作點心。這種粽子非常小，只有兩個拇指那么大，差不多可以一口吃一個。旁邊的人告訴老高，這叫“珍粽”，是雷州的特產。老高第一次見到這么小巧的粽子，好奇地剝開一個放在嘴里，那味道，真是令他終生難忘！粽子既不軟也不硬，黏韌而清香，散發著蛤蔞的誘惑。老高一連吃了六個，他那種如癡如醉的表情，大伙都看在眼里。所以，老高猜想，粽子肯定是飯席上的某一個人寄給他的。老高氣得咬牙切齒，他說：“廉者，政之本也。剛剛召開的十九屆中央紀委六次全會，會議特別強調，黨員干部要持續加固中央八項規定堤壩，堅持不懈整治群眾身邊腐敗和不正之風，想不到這幫兔崽子竟然把這些會議精神當成了耳邊風。”

聽完老高的講述，我不由自主地想到司馬遷，想起他拒收玉璧時說過的話“玉璧貴在無暇，人也應如此。如果我收下這對玉璧，心靈上就會留下斑污，并要受制于人。”是的，任何一個清正廉潔的官員干部，都不會讓自己的心靈留下污點，我深深地體會到了老高的為難。于是，我繼續幫老高出謀獻策。我教他列出那些人的名字和電話號碼，然后挨個地打電話調查。

不知道老高有沒有采納我的餿主意，但我被他的精神感動了，對那兩箱粽子竟變得格外關心起來。當天晚上，我就打電話給老高問粽子的事情。這次，老高嘿嘿地笑了，笑聲充滿踏實與欣慰。他又一次向我敞開心扉，把打電話的過程和盤托出。

老高心急如焚地按著撥號鍵盤，連續撥打了一個小時，依然沒能查個水落石出。墻壁上的鐘擺滴答滴答作響，仿佛在提醒老高，一定要把那個送禮的人揪出來，一定要把粽子退回去。

剩下最后一個名字的時候，老高定睛一看，果然是李曉亮！李曉亮是局里的辦公室主任，在老高出差雷州期間，他就對老高表現得過分熱情，簡直像跟屁蟲一樣，討好老高。他有好幾次問老高要不要帶些特產回廣州，比如芒果、香蕉、海鮮等等。甚至他還有意無意地向老高透露，他的任職已滿三年，期待下次進步的機會。老高放下手機，走進廚房，倒了一杯開水，他要潤潤喉嚨，還要思索一下該如何教育批評這位同志。

喝過水，老高不緊不慢地拿起手機，準備撥打李曉亮的電話。突然，手機屏幕上跳出來一條微信消息：爸爸，收到粽子要放冰箱急凍哦，想吃的時候再拿出來蒸幾分鐘就可以了。您永遠是我們的驕傲！父親節快樂！

老高頓時目瞪口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原來是女兒的父親節禮物。他這才回憶起，他曾在電話里向女兒炫耀過這種人間美食。說著說著，老高不好意思地哈哈大笑。

我一邊散步，一邊聽老高的電話。天空藍得醉人，星星在閃閃發光，那晶瑩剔透的星光把塵世間洗滌得干干凈凈，不留一絲雜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