辣椒紅了

歐陽明

眼前是成片的辣椒地，有三百多畝。

天空，有些陰沉，夾雜在綠葉中的紅色卻依然耀眼。紅色是成熟的辣椒。這是一個新品種，不僅辣味足，還有香味。去年，全村僅辣椒一項，就賣了上百萬元。

看到這樣的豐收景象，印彩霞本該高興才是。她從縣供銷社調來當第一書記已經三年了。三年來，為了群眾脫貧致富，她和村“兩委”班子通過多方調查，反復研究，最終選定了種植辣椒這個產業。去年的實踐證明，這種選擇是正確的。可現在，看著喜氣洋洋的辣椒，她卻滿臉愁容。

愁容是莫品德帶給她的。昨天，她打電話問莫品德啥時來收辣椒。莫品德說今年種辣椒的太多了，收購價得降到一塊五角錢一斤，否則就不收。

一塊五角錢，比去年少了一半，咋向老百姓交待？印彩霞為此愁得睡不著覺。

印書記，莫老板啥時來?。看迕駝⒁惶觳恢稌r冒出來的。劉一天去年種辣椒賣了兩萬多元，今年，把所有的承包地都種上辣椒了。

快了快了，正在和他聯系。印彩霞說。

要趕快喲，時間拖久了辣椒就掉地里爛了。

放心吧，不會的。印彩霞嘴上這樣說，心里卻沒底。心想，莫品德若是真的不來收，肯定出大亂子。她決定立馬去找他當面談談。

莫老板，協議是你親手簽的吧？印彩霞問道。

現在市場上零賣每斤不到三元，按協議收，我虧大啦，誰愿意做虧本買賣？

不收你就違約！

違就違吧，你們可以到法院告我。

印彩霞知道，合同糾紛，打官司很麻煩，更解決不了當前的燃眉之急。見硬的不行，她又來軟的，笑著說，據我了解，今年辣椒的產量比去年也多不了多少，價格不至于像你說的那么低。就算幫我個忙，降一兩毛錢吧！這樣，我也好給群眾有個交待。

最多兩塊錢一斤，多一分我都不收！莫品德軟硬不吃。說完，借口有事走了。

奸商！望著莫品德的背影，印彩霞心里罵了一句。

時間一天一天過去，地里的辣椒越來越紅，紅得像火，燒得印彩霞心里越發焦躁。她打電話給莫品德，說再談談，莫品德說沒啥好談的，就兩塊錢一斤，不同意就拉倒。

辣椒很快就要紅透了，莫品德卻連電話也不接。印彩霞想來想去，突然想到了李主任。

李主任教過書，當過鄉鎮黨委書記，前年換屆時來的供銷社。供銷社主任沒權沒錢，早已不吃香了，很多人替他惋惜。他卻不以為然，說從為人民服務的角度講，權力沒有大小之分，任何崗位都一樣。

印彩霞所駐的村，歸供銷社幫扶，李主任聽了情況后，想了想，打了個電話。然后對印彩霞說，走，跟我去鄉下見一個人。

半小時后，他們來到一家釀造廠。釀造廠的老板叫李清一，六十多歲了。他的廠里主要以辣椒、嫰姜為原料，生產辣椒醬、泡辣椒、泡仔姜、辣椒粉等等。

李老板很熱情，見面就急忙給李主任和印彩霞泡茶。

李主任說，您別那么客氣，茶就不用泡了，今天我來，是有一事相求。

啥事？

李主任把情況說了，希望他能三塊錢一斤把村上的辣椒收了。

三塊一斤，肯定高了，我現在的進價才二塊八。你們那個村，至少有幾十萬斤吧，我得多出十幾萬元?。±罾习逭f。

你也不缺那十幾萬，就當是今年少賺了點兒，這是為老百姓排憂解難，積德的，福及子孫。李主任說。

十幾萬啊，可不是小數目。

你就當是捐了十幾萬給老百姓吧。

李老板不置可否，看了看表說，中午了，人是鐵，飯是鋼，我們先去吃飯吧。

飯桌上，李主任提了幾次收辣椒的事，都被李老板故意岔開了。印彩霞見狀，情緒更加低落，吃什么都覺得沒有味道。

李主任下午要參加會議，飯后必須回城，走時，他對李老板說，這件事，你考慮考慮，盡快答復我。

考慮啥，我明天就去收，三塊錢一斤，一分不少！

突如其來的驚喜，讓印彩霞喜不自禁，臉上的愁云像遇到了一陣大風，一吹而散。

這么爽快，為啥不早點兒答應？害我費那么多口舌。李主任笑著說。

李老板說，印書記是第一次到我廠里來，午飯都不管，不禮貌吧？

返程途中，印彩霞問李主任，你和李老板什么關系？

他是我二爸。

難怪李老板會幫忙。

這可與他是我二爸沒半點兒關系。

那是啥？印彩霞有些迷糊。

為一種情結。他以前在鄉供銷社上班。鄉供銷社一是向農民提供生產生活物資，另一方面是把農副產品收購起來外銷。他長期和農民打交道，對農民兄弟有著深厚的感情。鄉供銷社雖然早不在了，但為農民排憂解難的精神，卻在他們那代人心中根深蒂固。

印彩霞茅塞頓開，嘆道，有這種精神的人越來越少了。

少不可怕，只要有！李主任說完，朝車窗外看去。

窗外，不知什么時候已有了陽光，看上去既溫暖又亮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