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虞超 呂斌生
摘? 要:《黑格爾法哲學批判》是在馬克思經歷《萊茵報》時期困擾、疑問與思考過后清算黑格爾主義的第一本著作。文章以《〈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為中心,從宗教批判、德國政治批判到法哲學的“三重批判”內在邏輯出發,到馬克思提出“人的解放”及并對其內容和形式做出系統的闡述,最后引出被鎖鏈束縛的無產階級以何種形式來完成這一設想的可能性。
關鍵詞:三重批判;人類解放;人的本質;無產階級
中圖分類號:A811? ?文獻標識碼:A? ? 文章編號:1673-7164(2023)18-0050-04
早期馬克思思想受到費爾巴哈的影響,得出“人是人最高的本質”的命題。處于時代錯亂的德國同現代國家見證了“現實”卻未經歷“現實”,德國留著“敷粉的發辮”從哲學跟上了步伐。正如馬克思所指出的“對過去的批判也是時代錯亂,這并不會讓德國處于時代的焦點”,這使馬克思能夠深刻地體會到德國的問題,以及社會歷史問題。那么,人的解放的問題并不會停留在宗教批判與政治批判的落后水平上,而是會歸結于“人”的問題上。
一、“彼岸”到“此岸”——“三重批判”的遞進與“人的解放”的提出
馬克思認為“以人的高度實現人的解放”并非概念化的問題,也并非激情的頭腦產物,而是從宗教批判當中,在彼岸世界中人的自我異化的形象被揭露,到此岸世界中人本質的回歸中闡發的。馬克思在探討德國問題過程中,以宗教批判為起點,從政治批判到法哲學批判,在政治解放的不可能性當中,揭示出人的解放的問題及實現的可能性。
本研究揭露了“三重批判”的內在關聯,從表面來看,“人的解放”總體為兩方面:其一為人認識到自身的現實性;其二為解放需要的條件與能力。那么,人的解放是在歷史過程中實現的,從對宗教彼岸世界的無情揭露到確立此岸世界的真理性,再從對德國腐朽的政治現狀以及國家哲學三重批判,并以“人是人的最高的本質”命題為中心,闡發出“人的解放”的問題。
(一) “宗教批判”并不是終點,而是起點
“宗教”作為一種意識形態,始終繞不開“人”,其實質源于人的世俗世界而非所謂的“天國”。作為世俗世界的人遭受現實的苦難,迫切需要心靈的慰藉,由此,“宗教”作為“精神鴉片”降臨于世俗。“宗教”被世人當作世俗苦難的解藥,使人逐漸脫離本我,也放棄了人本質的追求。馬克思指出:“宗教的苦難既是現實苦難的表現,又是對這種現實苦難的抗議。”[1]那么“宗教”作為與人本質相分離的異化物,只是人幻想出來膜拜的“鴉片”。“對宗教的批判”并不是終點,而是其他一切批判的前提[2]。對宗教本質的批判是宗教批判的前提,駁倒謬誤在天國的雄辯并不能讓人的本質復歸。由此,對人本質的定位也決定了對宗教批判的程度。黑格爾將“宗教”溶解在絕對精神的觀念活動中,認為宗教源于自我意識在遇到主奴矛盾中產生的哀怨情緒。國家決定市民社會的理論使黑格爾自然地將理念世界的觀念活動作為根本存在活動凌駕于現實之上。黑格爾用法哲學論證邏輯學的方式顛倒了理念世界與現實的關系,但是他并未看到哲學邏輯本身就屬于現實。費爾巴哈以《基督教本質》為開端深刻剖析了宗教本質,深刻批判了黑格爾主義,將宗教的批判轉到了世俗世界。費爾巴哈認為:人作為自然界的產物,人認識自身的過程就是人認識自然的過程。由此,人的本質在從宗教到世俗的恢復過程中重新確立的“人本身的含義”(只是生物學意義上)。馬克思指出,費爾巴哈的自然主義缺少了社會歷史方面,對黑格爾的辯證法批判完全是拋棄了其哲學合理內核。由此,馬克思在模仿宗教改革的模式道路中并最終走向費爾巴哈式的人本主義道路。
(二)“政治批判”并不會使德國處于時代的中心
馬克思在探討德國問題時花費大量篇章說明德國現存問題,探討德國能否以“政治批判”為核心實現英法國家式的政治解放。其中馬克思闡明了有關德國社會異化的重要問題。宗教批判使人的視野從“天國”劃到“世俗世界”“國家”和“法”,德國戴著“敷粉的發辮”在萊茵河此岸目睹了現代國家的“自由”,此時的德意志人民是哲學的同時代人而不是歷史的同時代人。結果是,一方面帶有犬儒主義氣息的德國資產階級帶著基督教病癥來謀求自己的權益,另一方面現存封建專制的德國肆無忌憚用黑格爾神秘主義宣揚自身合理性,在現代國家的夾縫中一遍又一遍上演哥特式喜劇。現存的德國制度必然會因其喪失的合理性而滅亡已是公開的秘密,逆時代式的德國制度繼續存在就必然無法從各國歷史的儲藏室中走出。正如馬克思指出對德國現存制度的批判雖然低于批判水平,但依然是批判的對象,要使德國實現“自由式”的解放必須使這些德意志的偶像崇拜者(德國資產階級)意識到壓迫,進而在壓迫中爆發斗爭,德國才可能在歷史上與現代國家站在同一階梯。正如馬克思所指,涉及這個內容的批判是搏斗式的,關鍵在于給敵人致命一擊。事實是,表現出狹隘、庸俗特質的德國資產階級缺乏法國政治解放所需要的普遍積極意義與消極意義,并帶著文明缺陷和野蠻缺陷的病癥被自己的障礙(狹隘、庸俗)所消解,德意志自由道路還存在于某個突然蹦出的激情觀念之中。由此,德國式的“自由”之路只能帶著膽怯、懦弱和猜疑消散于萊茵河此岸。馬克思深刻指出德國當下問題,認為德意志資產階級并不具有完成政治革命的可能性,對于德國政治制度的批判并不會使德國處于時代的中心,德國解放的問題只能從政治解放的不可能性開始。
(三)“法的批判”——跨越式的德國道路
馬克思深知對于德國的問題,政治批判與政治解放的現代式道路無法實現,由此,對德國哲學批判的展開尤為重要。德國人在思想中、在神話中經歷了自己的未來歷史;人沒有享受這一發展的幸福,卻分擔了這一發展的痛苦。德國暴露的不僅是“發辮有多陳舊”的問題,還暴露了現代式的病癥。不可置疑,只有德國的國家哲學法哲學與現代國家站在同一階梯上,甚至超越了現代式國家。法哲學在黑格爾體系中得到了最完美的闡述,對黑格爾法哲學的批判在某種意義上完成了德國現實的批判,對黑格爾哲學的批判從本質上是與人本質的復歸相纏繞的關系。黑格爾哲學的最終環節指向一個完美狀態——某種確定性的價值。黑格爾通過理性解決了自我意識與現實的矛盾關系,并自然地獲得這種確定性,理性順理成章地成為社會發展的內核動力。黑格爾在這種認識現象(即本質)的觀念活動中形成絕對精神的自我認識,強調思辨、抽象理論的主體地位并使整個體系表現出合理的整體性。黑格爾哲學的內在指向性無疑暴露出人本質的異化問題。人本質活動的對象性力量的展開在黑格爾的理念中遭到徹底的否定。黑格爾通過國家概念的分化,使國家理念變為主體而家庭和市民社會對國家的現實關系變成了理念所具有的想象的內部活動,這無疑拔高了國家的絕對性地位并成為決定市民社會與家庭領域的權威,政治國家的普遍利益自上而下成為市民社會的理想方式。
馬克思闡明:決定國家的并不是概念的幕后觀念活動,而是市民社會現實的本質,不是國家概念決定市民社會,而是市民社會決定國家[3]。黑格爾哲學并沒有解決哲學與現實的根本問題,他不是用邏輯學在論證法哲學,而是用法哲學論證邏輯學。德國的現代式病痛就是法哲學問題,以人的高度對法哲學批判超越現代國家才是人本質復歸的完成。德國解放的可能性存在于跨越式的德意志道路中。由此,物質力量就必須用物質力量摧毀,批判現實的哲學才能實現社會的變革,思辨形式的哲學只能以黑格爾的方式結束,它并不能在社會的變革與哲學的消滅中展現其現實性。
(四)“三重批判”內在關聯最終導向“以人的高度實現解放”
《法哲學批判》導言第一句指出,宗教神學的支柱已經被駁倒;而對宗教的批判是其他批判的前提。此句話內涵邏輯合理性,宗教批判撕碎了鎖鏈上虛幻的花朵,人們依舊帶著束縛的鎖鏈,依舊無法建立自己的現實。“人的自我異化的神圣形象被揭穿后,揭露非神圣形象的自我異化才是為了歷史服務哲學的任務。”[4]因此,德國解放的合理性蘊含在以宗教批判為開端的其他批判當中。在現代國家,人的高度的問題是從政治解放的完成開始;但在德國,由于其歷史性與解放性質問題導致關于德國“人的解放”的問題只能以政治解放的不可能為開端。擺在德國面前唯一的康莊大道只存在于法哲學當中,以人的高度對法哲學批判實現德國式的跨越革命才是德國該考慮的問題,一切政治解放的可能性在德國都無法顯示其現實性。
(五)解放的最終環節:人的解放
人的異化產生于人與自然及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之中。所有的異化都圍繞“人”而展開,因而所有的解放最終也指向人的解放。
人與動物的差別存在于本質與存在的關系當中。動物以本能驅動來實現自身的生命活動,一切活動都停留于本能的階梯之上,一切都被自然所規定。關于“人”而言,人的本質活動存在于自我本質與對象的展開關系中,即以人的有意識活動與存在活動產生人的本質。由于其對象性使人作為客觀世界的一部分被客觀世界所規定,通過人本質的外化使人能夠與客觀世界共存。對象性只能建立在人的本質生命活動之中、建立在本質的外化過程中。作為對象性而存在的“人”必須與客觀世界互相聯系才能以主體的方式與其共存。人本質的外化過程就是人的自然化與自然的人化相互統一的過程。在這活動過程中,人本質的外化與自然存在著矛盾,這使人長期處于束縛而無法獲得解放。從客觀世界獲得解放就成為迫切的需要,其解放的過程必須在尊重與了解客觀世界的合理規律與正確發揮主觀能動性之中才能完成。人在客觀世界獲得的解放并不是成為自然界的上帝,而是在尊重客觀規律的基礎上合理使用客觀世界,從而在相對平衡的狀態下實現人與自然的生存。
人以類存在的形式自然形成社會從而獲得在客觀世界的解放。社會的存在方式決定人以何種方式實現自身類本質,也決定了人以何種方式與客觀世界共存。類本質的產生并不存在于個體的簡單算數加減,而存在于本質的互相關聯中。由此,類本質的實現無法脫離與他人的社會關系。無論何種社會形態與社會制度都將表明某種確定的價值,這些價值只會存在于各種社會形態的統治階級中,作為統治階級的“圣宮”(即某種確定價值)存在,必然促使人朝著某種確定的人發展。在此種社會異化的景象之中,必然產生各種是非善惡的衡量,如此人的自由發展只能帶著它的合理性而消解在異化之中。
二、實現“人的解放”:“無產階級”與“哲學”的同一
就德國來說,德國解放的可能性從政治解放的不可能性開始,那么,解放的可能性在哪里?在于一個被帶上鎖鏈的階級并形成具有普遍性質的領域。總而言之,無產階級形成的領域是人本質被拋棄的結果,因而只有通過人本質的復歸才能完成自身的恢復。
(一)本屬使命:無產階級
馬克思第一次以哲學的方式闡述了無產階級及相關內涵,以人的解放為線索在無產階級身上探索出巨大的力量,并闡明只有無產階級具有人未來歷史所急切需要的那種歷史使命。以探索人的解放的答案為開端,通過資產階級批判的方式,使人意識到自身的異化,并逐步實現人本質的復歸。馬克思并沒有將資本主義全盤否定,而是以辯證的眼光剖析出了資本主義的貢獻與致命不足。在異化的資本社會,其通過資本人格化的方式逐步將“物”的形式無限放大到舉足輕重的地位。由此,資本被思考為“物”而并不是關系,其關系被當作“物”的屬性而存在。資本社會暴露的本身邏輯的不足與其統治階級不斷宣揚和堅持自身的合理性,并不斷阻礙其他可能方式的發展。馬克思指出,革命的方式必須讓一個階級能夠意識到自身的壓迫,從而點燃革命的熱情,因而最先遭受剝削的無產階級必然首先意識到本身的異化過程,通過其嚴格的組織性而發展壯大,并在反抗與革命的過程中不斷切實地體會到壓迫。以無產階級為首的革命才能實現人的解放,其本屬使命必然將實現全人類的解放為根本。
(二)不實現哲學就無法消滅哲學
處于時代中心的無產階級要想走上實現革命的康莊大道,必須在認識資本主義體系與資本主義語言邏輯的過程中認識到自身的壓迫,并在擺脫其體系與邏輯的過程中建立自己的哲學話術。“革命是頭腦的激情而非激情的頭腦,物質力量必須要用物質力量摧毀。”馬克思所闡明的革命的底層邏輯是:關于人的解放的革命是全面的革命,不光要在物質層面掀起一場風暴,還要用精神力量對壓迫人民的意識形態來一場大洗禮。以馬克思主義為指導思想的共產主義將引導無產階級獲得自身革命斗爭的正義性與必要性。無產階級以馬克思主義哲學為理論武器,形成以人的解放為中心的主體意識并以革命運動為開端,在消滅資產階級的同時消滅自身。“無產階級不把哲學成為現實就無法消滅哲學,哲學必須消滅無產階級才能完成自身的現實。”
(三)解放的展開:實踐的辯證法
人區別于其他一切生物的本質活動,是人以獨特的實踐方式在實踐的過程中認識到創造的本質。人與動物的根本差別在于,動物只能被動接受客觀世界的規定,人能通過主動的實踐方式擺脫這些設定,使人能夠以這樣的方式逐漸實現解放的可能[5]。在實踐的過程中,人對客觀對象與其本質認識不斷加深,通過實踐活動作用于客觀對象,不斷鞏固自身主體性的地位。作為實踐主體的人以實踐活動不斷將客觀事物對象化,并為人所用,在尊重其規律的基礎上逐漸實現人與客觀世界的和解。如以非實踐的方式理解和對待客觀世界,人就無法發現自身的合理性,解放也只能溶解在非實踐的方式中。處于現實實踐活動中的人并不是無意識的動物,能夠在本質活動中逐漸實現人本質的復歸。人的確富有理性,但過分強調理性的神圣性與神秘性必然會陷入西方哲學復雜的邏輯當中,人會自然地成為哲學的附屬品,在現實中無法自圓其說。人本質并非理性的產物而是體現在客觀世界的人化與感性的實踐過程當中,這也并非簡單地個人實踐活動的加減。人的本質也并非單個人的抽象產物,而是在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中體現其現實性。以狹隘的眼光將社會關系當作人與人的關系,并簡單地將人本質規定為類本質,人就無法完成普遍的解放。
作為人本質活動的實踐方式,其實質包含在辯證法當中,人通過這種辯證的實踐活動,在與歷史和現實產生關系的過程中,不斷否定歷史與現實,完成對歷史與現實的揚棄從而超越。馬克思準確地將社會形態與社會制度定義為各種社會關系的總和[5]。在此實踐過程中,以現實為根基并在認識客觀事物的過程中一方面積極肯定客觀事物,另一方面也敏銳地發現了客觀事物的不足并將其否定,也能夠在這過程當中認識到自我產生、創造、否定并到整個社會的否定。在這樣的辯證過程中使人不斷附有各種可能性,使人能夠成為普遍的存在物并以個人的發展來代表整個社會發展。人本質的實踐活動是人的存在方式,通過實踐完成人本性自由,并形成一個人的自由聯合體,以實現人的普遍的解放。
參考文獻:
[1] 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編. 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M]. 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
[2] 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編. 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2卷[M]. 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3] 劉嘯霆. 每一個人都應當有可能滿足自己的宗教需要——卡爾·馬克思的宗教理論及其形成基礎[J]. 理論探討,2008(04):42-46.
[4] 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編. 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M]. 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5] 李勝楠. 從“三重批判”到“人類解放”——基于《〈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的解讀[J]. 學理論,2021(12):51-53.
(薦稿人:郭飛,浙江工商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副教授)
(責任編輯:陳華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