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梁斌
(西北大學 歷史學院, 陜西 西安 710127)
學界對近代中國民族復興思想的研究主要涵蓋以下方面:一是考察近代中國民族復興觀念形成的歷史過程;二是研究特定歷史階段的民族復興思想;三是研究代表人物的民族復興思想;四是對重要政黨與民族復興思想的研究(1)代表性的研究論文如:林家有的《孫中山和中華民族復興思想》(《歷史教學》2005年第8期)、黃興濤等的《民國時期“中華民族復興”觀念之歷史考察》(《中國人民大學學報》2006年第3期)、鄭大華的《“九一八”后的民族復興思潮》(《學術月刊》2006年第4期)、張可榮的《近代“中華民族復興”觀念形成的歷史考察》(《長沙理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0年第5期)、蔡潔等的《九一八事變至抗戰前夕翁文灝民族復興思想的考察》(《文史博覽(理論)》2011年10月)、張可榮的《九一八后張君勱民族復興思想初探》(《云夢學刊》2014年第1期)、黃興濤的《民國各政黨與中華民族復興論》(《近代史研究》2014年第4期)、鄭大華的《繼承、發展與超越——毛澤東、鄧小平、習近平民族復興思想之比較》(《湖南師范大學社會科學學報》2018年第3期)及俞祖華等的《早期中國共產黨人的民族復興話語析論》(《河北學刊》2022年第6期)等。。這些研究不僅加強了對近代中國民族復興思想的反思,而且深化了對近代中國歷史進程的理解。本文擬通過對馬克思主義史學家侯外廬抗戰時期民族復興思想的考察,推進近代中國特定時段下民族復興思想個案研究。學界有關侯外廬的研究多從史學史、思想史入手,而涉及抗戰時期他的時論中所反映的思想的研究很少(2)從史學史、思想史入手研究侯外廬學術思想的成果已比較豐碩,代表性的如張豈之的《侯外廬先生中國思想史研究的特色與貢獻》(《光明日報》2016年1月6日,第14版)、瞿林東的《侯外廬在史學理論與學科建設上的貢獻》(《北京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6年第5期)、方光華主編的《侯外廬學術思想研究》(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5年)等。僅有如方光華的《“自由”觀念與20世紀中國思想史的中西會通》(《天津社會科學》2015年第1期)及崔幸的《抗戰前后侯外廬的民族、民主思想研究》(西北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14年)等文中簡要涉及侯外廬的民族、民主思想,從民族復興思想視角整體考察其政治、經濟和文化等思想還有很大的挖掘空間。,造成這種情況的原因,除了以前對侯外廬著述缺乏整理外,還與研究視野局限有關。但隨著侯外廬著作的整理出版(3)侯外廬的著作,除《中國古代社會史論》、《中國思想通史》等得到了較好的整理外,其他大量時政評論、書信序跋、史學理論和方法的論文等多散落于全國多處檔案館、圖書館及私人收藏中。2016年,在張豈之先生主持下,全面整理了侯外廬著述,由長春出版社出版了33卷本《侯外廬著作與思想研究》。筆者作為《侯外廬著作與思想研究》主要整理成員之一,負責論文部分點校,掌握了包括時論文章在內的大量一手資料,為本文的研究提供了重要的史料基礎。,相關研究才有所推進,但是總體仍然不足。
在國難深重的抗戰時期,侯外廬除通過歷史研究探索民族的獨立自由外,在日本全面侵華帶來的嚴重民族危機背景下,將近代以來獨立富強、社會轉型進步等民族復興的主題具體化為對抗戰建國、民族民主、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等問題的思考,發表了《抗戰建國論》時論文章,從抗戰建國、民主發展、經濟建設和文化復興等方面系統闡述了對國家前途命運的看法,形成了抗戰背景下獨特而豐富的民族復興思想,體現了馬克思主義者的理論特點和獨立思考。今年是侯外廬誕辰120周年,謹以此文表達對侯外廬先生的崇敬與紀念。
“中華民族復興”思想經歷了從清末的萌發,經五四時期的發展,在九一八事變之后形成為一種社會思潮(4)鄭大華:《近代“中華民族復興”之觀念形成的歷史考察》,《教學與研究》2014年第4期。。雖然實現民族獨立富強和社會轉型進步,是近代中華民族復興的永恒主題,但是在近代不同時期要面對的具體問題和階段性任務則多有不同。隨著近代歷史的發展,中國人對民族復興涉及的很多問題的認識也在逐步深化,如民族復興的主體是中華民族全體,民族復興的具體方式也不斷過渡和轉化。
19世紀末,孫中山喊出“振興中華”的口號,梁啟超亦提出了“少年中國”的夢想,國粹派提出“古學復興”主張,等等??梢?清末“雖然沒有明確提出‘中華民族復興’的說法,但中華民族的衰而復振是當時各個思想流派、各界人士的共同心聲、共同愿望,他們以不同形式、不同話語表達了重新振興中華民族的訴求”(5)俞祖華:《康有為民族復興思想析論》,《湖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9年第2期。。此時正是中華民族復興思想及相關話語萌生之際,面對的是甲午中日戰爭、八國聯軍侵華、清政府的腐敗無能等不斷加深的民族危機和政治改革問題,維新派、立憲派、革命派等提出了不同的民族復興要求。五四時期是中華民族復興思想得到發展的時期。民國建立后,尊孔讀經、復辟帝制的沉渣泛起,民主共和有名無實,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和十月革命的發生等背景下,胡適等發起新文化運動,李大釗提出了“新中華民族主義”和“中華民族之復活”的思想,梁漱溟等提出復興東方文化的主張,王光祈提出了“中華民族復興運動”等。九一八事變后,尤其是全面抗戰爆發后,面對日本帝國主義侵略不斷加深,以蔣介石為代表的國民黨人、以張君勱為代表的國社黨人和現代新儒家以及中國共產黨人及馬克思主義者等通過各具特色的話語表達提出了多樣化的民族復興思想內容和具體方案。
可以說,近代中國不同時期的人們以不同形式、不同話語闡述了民族復興的思想和理想。侯外廬的民族復興思想,也經歷了一個形成發展的過程,最終在抗戰時期這個特定的時代背景下,以獨特的形式和內涵凸顯與呈現。侯外廬1903年生于山西省平遙縣。自幼在祖母影響下,飽受傳統道德的教育,“我的自尊心、自信心和自重的個性,我一生追求信仰、理想、事業、知識……一切美好事物的執著,或許可以說正是形成于受教祖母的時代”(6)侯外廬:《韌的追求》,張豈之主編:《侯外廬著作與思想研究》第1卷,長春:長春出版社,2016年,第4-5頁。。中國傳統文化中自強不息、心憂天下等文化基因鑄入了他的血液中。少年時代,侯外廬最喜歡讀的書是梁啟超的《飲冰室文集》,除了啟迪思維,更重要的是激發了他的愛國情緒。他一生為民族復興和民族前途思想、寫作和行動,都與早年受到家庭教育和傳統文化的熏陶密切相關。
辛亥革命后,尤其是五四后的大學時代,對侯外廬民族復興思想的形成起到了重要作用。“為強烈的愛國心所驅使”,侯外廬加入學生運動的行列,并“開始渴望變革”。但此時他對革命的認識非常模糊,思想甚至混亂,不過從新知識中尋找方向、尋求力量的意識非常明顯?!缎虑嗄辍?、《新潮》等充滿民族復興思想的雜志,不僅打開了侯外廬的視野,而且激勵著他對新生活的開辟,“我開始向往一個沒有壓迫的世界、一個新的未來”(7)侯外廬:《韌的追求》,張豈之主編:《侯外廬著作與思想研究》第1卷,第7、8頁。,這種渴求最后在馬克思主義的指引下變成了現實。
五四后的大學時代,對侯外廬抗戰時期民族復興思想形成的第一個重要影響就是在這一時期他逐漸找到了追求和信奉馬克思主義的道路。大學時代他就讀到了李大釗的《庶民的勝利》、《Bolshevism的勝利》等文章,尤其是在李大釗的引導下走上了翻譯《資本論》的道路,“我向他表白了一個醞釀已久的心愿,想翻譯一點馬克思主義的重要著作,一則自己可以深入學習馬克思主義理論,二則為國內翻譯亟需的馬克思主義原著出點力。對此,大釗同志表示很贊成”(8)侯外廬:《〈資本論〉譯讀始末》,《〈資本論〉研究論叢》第六輯上冊,北京:北京師范大學政治經濟學系,1981年,第38頁。。1928年,侯外廬始譯《資本論》,能夠系統地學習馬克思主義的基本理論和方法,確立辯證唯物主義世界觀,對他的學術研究和民族復興理想有重要影響。他后來回憶正是“那段為《資本論》、為政治經濟學孜孜苦斗的經歷”,使自己“贏得了理論上的武裝”,構成他思考問題的真正支柱。1930年侯外廬回國,當時中國社會史論戰正如火如荼地進行,他讀到郭沫若的《中國古代社會研究》,“受到郭沫若的影響而開始轉向史學研究道路”(9)侯外廬:《韌的追求》,張豈之主編:《侯外廬著作與思想研究》第1卷,第54、174頁。,使他更加堅信馬克思主義關于人類社會一般規律的普遍意義,堅信中國一定能夠實現社會主義。從1932年開始,侯外廬“將馬克思主義的觀點和方法應用于中國歷史的研究”(10)侯外廬:《韌的追求》,張豈之主編:《侯外廬著作與思想研究》第1卷,第53頁。,相繼寫出《中國古代社會與老子》、《中國古代社會史論》、《中國封建社會史論》,主編了《中國思想通史》等,致力于馬克思主義史學的中國化、民族化,同時致力于探討中國民族獨立和革命的前進方向和道路。他從不諱言自己的學術研究是為了民族的獨立和自由。
抗戰時期,侯外廬身在重慶,一面積極運用馬克思主義研究中國歷史,一面又主編《中蘇文化》(1939—1947年任主編),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積極參與抗戰和革命運動,努力維護抗日民族統一戰線。他對日本全面侵華帶來的嚴重民族危機高度關注,思考民族前途命運,“奮力寫作抗日文章”,“宣傳馬列主義、宣傳社會主義”(11)侯外廬:《韌的追求》,張豈之主編:《侯外廬著作與思想研究》第1卷,第68、75頁。,如《抗戰建國論》(1938年)、《抗日民族統一戰線論》(1938年)、《三民主義與民主主義》(所收文章自1938—1940年先后在《中蘇文化》、《理論與現實》等刊物發表)、《抗戰建國的文化運動》(1939年)等,討論抗戰建國、民族民主、經濟建設和文化復興等問題,比較系統地展現了他對中華民族的獨立和解放這個重大問題的思考,形成了豐富的民族復興思想。
1938年侯外廬在寫作《抗戰建國論》時,指出這本小冊子是想把抗戰建國綱領中的主要問題,“從理論方面給予以原則上的研究與探討”,“前三篇是關于民主政治的,第四篇是關于經濟建國的理論的,第五篇是關于目前國際形勢與外交政策的,第六篇是關于青年運動的”,并將此書與《抗日民族統一戰線論》視為姊妹篇,認為是“中國問題本身上不可分離的兩個側面的研究”(12)侯外廬:《抗戰建國論》,重慶:生活書店,1938年,“自序”,第1頁。。可見,抗戰時期,侯外廬在時論文章中所深入討論的如何才能實現抗戰建國的目標、怎樣維護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抗戰建國的過程中民族問題與民主問題的關系如何、民主政治上怎樣從抗戰民主發展到建國民主再發展到社會主義民主、抗戰建國過程中經濟建設的重要性和如何實現文化復興的目標等問題是近代中國民族獨立富強和社會轉型進步兩大民族復興主題在抗戰時期的具體體現,對這些具體問題的思考又是侯外廬中華民族實現復興和取得抗戰勝利和民族解放思想的重要組成部分。全面抗戰是侯外廬民族復興思想得以系統闡發的背景與土壤。通過抗戰建國,實現民族獨立、民族解放、民主發展、經濟建設的不斷推進以及文化復興,就是抗戰時期侯外廬所提出的實現近代中國民族獨立富強和社會轉型進步這兩大民族復興主題的具體內容和獨特形式,是民族復興這個近代中國人夢寐以求的重大時代主題在抗戰時期的迫切要求和具體體現。
抗戰背景下,侯外廬民族復興思想的獨特性不僅與日本侵華所帶來的嚴重民族危機密切相關,而且與侯外廬的思想來源背景有關。
首先,他的民族復興思想以馬克思主義為理論指導。例如,他認為民主是一個由低級到高級逐漸發展完善的過程,“歷史上有古代式的民主,有資產階級的民主,有無產階級的民主。由低度狹隘的民主,發展而為高度的或接近實質的民主,是歷史的進步”(13)侯外廬:《中山先生的民權論與民主建國》,《抗戰建國論》,第22頁。?!皻v史上絕沒有過純粹的民主”(14)侯外廬:《抗戰建國與民主問題》,《抗戰建國論》,第1頁。。因此中華民族的復興在民主問題上必須實現從抗戰民主,發展到建國民主,進而發展到社會主義民主。他還揭示了資產階級民主的虛偽性,即“資產階級法權式的民主”離社會主義民主還有較大的差距(15)侯外廬:《抗戰建國與民主問題》,《抗戰建國論》,第20頁。。這都是馬克思主義民主觀的生動體現和運用。在侯外廬看來,要實現中華民族的復興和徹底解放,就必須在馬克思主義民主觀指導下,實現社會主義民主。
其次,面對日本帝國主義的侵略,侯外廬要求民族獨立和民族解放,受到了一戰后世界范圍內民族自決思潮和理論的重要影響(16)關于民族自決思潮對中國的影響,可參考鄭大華、周元剛:《論五四前后的民族主義思潮及其特點》(《四川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8年第2期)等文章。。侯外廬在論述民族解放和復興理想時,多次論述到“民族自決”的原則。他指出“民族解放戰爭是民族自決的最高斗爭”(17)侯外廬:《抗戰建國中民族問題的民主號召》,《抗戰建國論》,第43頁。、“民族解放是民主的運動,是被壓迫民族爭取真正平等”(18)侯外廬:《抗戰建國中民族問題的民主號召》,《抗戰建國論》,第49頁。,只有通過斗爭實現民族平等、民族解放,真正做到民族自決,才能實現民族解放和復興。他指出民族自決權就是“政治上的獨立權,是政治上自由脫離壓迫的一種權利”,被壓迫民族通過民族解放戰爭實現政治獨立。民族自決包括對內和對外兩方面的內容,“弱小民族的民主運動,本身有兩個民主的側面,即對于(外)要求的民族獨立權的政治上的民主,以及對內要求的少數民族平權的與公民平等的民主”。對外自決指的是各民族都享有獨立自主決定自己命運的權利,不受外來民族的壓迫;對內就是要各民族平等,并擺脫專制統治,實現民主平等。因此,中國的“抗日民族解放戰爭,便是要求民族平權的政治上的民主權利”(19)侯外廬:《抗戰建國中民族問題的民主號召》,《抗戰建國論》,第43頁。,就是要擺脫日本的侵略,實現民族獨立。
日本全面侵華帶來的嚴重民族危機,使得侯外廬與無數先進的仁人志士一樣,走上了探求中華民族獨立、解放和復興道路的偉大歷程??谷諔馉帟r期是侯外廬民族復興思想的凸顯期,其民族復興思想的具體內容也與抗日戰爭緊密相連,涉及抗戰建國、民族民主等問題,具體而鮮明,展現了馬克思主義者的理論特點和獨立思考。侯外廬的民族復興思想是中國共產黨領導下馬克思主義者民族復興思想的重要組成部分之一,也是抗戰時期民族復興思潮的重要組成部分之一,體現了時代共通性與個人思考的結合。
抗戰時期,侯外廬時論文章中所展現的民族復興思想既自成一個整體,其內涵又非常具體而鮮明,主要涵蓋以下幾個方面:
在抗戰時期,救亡圖存是擺在所有中國人面前的頭等任務。如果不能取得抗戰勝利,中華民族就會面臨亡國滅種的危險,再談任何民族復興道路都是空話。
侯外廬充分認識到爭取抗戰勝利在民族復興中的重要意義。他曾多次強調“抗戰高于一切,一切服從抗日之原則”??箲鹕婕爸腥A民族的獨立解放,事關中華民族的興衰存亡,中國的抗日戰爭也是“全世界反法西斯暴力的革命過程中,半殖民地的民族解放運動”,是各個民族“要求民主”獨立的一個過程。只有努力爭取抗戰的勝利,實現“民族解放”,“修改了中國半殖民地的國際地位”,擺脫帝國主義壓迫,實現國家和民族的獨立自由,才是建立一個現代國家的前提,所以侯外廬始終將“抗戰”與“建國”緊密聯系起來。1938年,他就指出“新中國目前運用全力要實現的國策,都靠抗戰建國綱領在政府與人民中間的認識與施行”(20)侯外廬:《抗戰建國與民主問題》,《抗戰建國論》,第2、7、11、1頁。。在抗戰時期,中國青年的主要任務是“不但要了解中國民族解放的現實發展”,“而且要變革中國國際的地位,使成為獨立自由的共和國”(21)侯外廬:《青年對于抗戰建國的任務》,《抗戰建國論》,第92頁。。通過爭取抗戰的勝利,建立一個獨立自由的現代國家,是侯外廬民族復興思想的重要內涵之一,“抗戰建國”是他民族復興路徑的首要前提和基礎。雖然蔣介石及其國民黨此時也講抗戰建國,但是侯外廬等馬克思主義者所要建的國與蔣介石及其國民黨是不完全相同的,侯外廬所希望建立的國是通過抗日戰爭這個“半殖民地的民族解放運動”,推翻帝國主義等一切壓迫中國人民的大山,實現民族平等,并逐步由“抗戰民主”,經“建國民主”過渡到社會主義民主的新中國。
將爭取抗戰勝利的民族解放問題與民主聯系起來,是侯外廬民族復興思想的重要特點。他認為“民族問題是民主問題的一部分”(22)侯外廬:《抗戰建國與民主問題》,《抗戰建國論》,第2頁。,強調民族與民主的聯系,民族復興離不開民主的落實。他指出“有些人把民族解放認為和民主是兩件事,這是不了解民族獨立權的要求本身便是民主問題之一,同時亦不知道民主就是平權的意義,以及內的平權和外的平權之不可分離性。如果,把民族解放和民主分離獨立起來,那不是取消革命的意義,便是歪曲民族解放的歷史性質”。中國的抗日戰爭是中華民族的解放戰爭,作為“全世界民主運動的一個具體斗爭”和“全世界民主運動的一個縮圖”,反映的是全世界“被壓迫民族爭取真正平等”的要求,民族解放是實現世界各個民族平等,反對民族壓迫的方式,所以“民族解放是民主的運動”,是“被壓迫國家與殖民地從帝國主義束縛中解放的問題”(23)侯外廬:《抗戰建國中民族問題的民主號召》,《抗戰建國論》,第45、49-50頁。。在侯外廬等馬克思主義者看來,不能存在民族壓迫,所以抗日戰爭就是要實現民族平等和民族解放。
侯外廬將實現民族獨立解放的民主運動稱為“對外的民主”,相對應的還有“對內的民主”。“對內的民主”就是中華民族內部各民族之間、人與人之間的平等。二者的關系是:首先,“對內的民主服從民族問題的對外民主”,只有實現中華民族的獨立解放,即對外政治上的民主,才能真正最終實現“國內諸部分漢蒙回藏等民族問題”(24)侯外廬:《抗戰建國與民主問題》,《抗戰建國論》,第2、9頁。。其次,對外民主與對內民主也并不是沖突或者先后的關系。對內民主是實現對外民主的基礎和條件,如果沒有國內各民族的團結奮斗,乃至犧牲,要實現對外民主、民族解放是不可能的,因此侯外廬非常重視建立“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問題,他寫了多篇文章來論述抗日民族統一戰線與抗戰建國的緊密聯系。他認為抗日民族統一戰線也是對內民主的一種形式,是抗戰時期內部民主的一種形式,等到抗戰勝利后,這種低級的民主形式還會更加發展,“民族團結與各黨各派團結,以及各階層團結,在抗日民族統一戰線中,同樣都是民主的形式,平等的號召。民族團結的發展,亦是隨民主之逐漸擴大,而鞏固起來”。從這個角度說,離開民主,離開民族團結,要實現民族解放是不可能的,“在抗戰建國途程中,如果把民族問題這樣民主式地對世界,對侵略者,對國內各民族,堅決地執行起來,那么,這真的是實現了‘落后的歐洲,而進步的亞洲之教訓了’”(25)侯外廬:《抗戰建國中民族問題的民主號召》,《抗戰建國論》,第55、57頁。??傊?對內民主與對外民主相互依存。
作為一位馬克思主義者,侯外廬的民主觀具有以下特點:第一,“民主的意義就是平等”,在國際上,實現國家、民族之間的平等,在國家內部,實現各民族之間、人與人之間的平等,反對壓迫;第二,民主具有歷史性,是“有歷史內容的民主”。“歷史上絕沒有過純粹的民主”(26)侯外廬:《抗戰建國與民主問題》,《抗戰建國論》,第7、1頁。,民主是一個由低級到高級逐漸發展完善的過程,“是發展的,不是一個空虛的絕對物,亦不是一個‘不可逾越的界限’。歷史上有古代式的民主,有資產階級的民主,有無產階級的民主。由低度狹隘的民主,發展而為高度的或接近實質的民主,是歷史的進步”(27)侯外廬:《中山先生的民權論與民主建國》,《抗戰建國論》,第22頁。。
以上述民主觀為基礎,侯外廬提出“抗戰民主”和“建國民主”兩個概念。由于民主具有歷史性,所以抗戰時期的民主具有獨特特點,這就是抗戰民主。而“建國民主”顯然就是抗戰勝利后建立了一個現代國家所實行的民主。由抗戰到建國,也是民主不斷完善的過程??箲鹈裰鞯闹饕蝿帐菍崿F民族獨立解放,主要目的是為了“抗日最后勝利”,一切服從抗戰的需要,對內民主往往必須犧牲來服從對外民主的需要。他認為抗戰民主最低限度的任務在于“建立反貪污反漢奸的,遂行積極動員民眾的政治機構;同時在于融洽我國諸部分少數民族并使自主的參加政治的廣泛政治機構。抗戰民主,最要的,是在抗戰過程中,要積極淘汰腐朽動搖不定的份子,而廣泛容納進步的抗戰最力的新的社會力量,使抗戰的民主號召的形式,與抗戰犧牲的民主權利的內容,相配合起來??箲鸬拿裰髌降鹊男问?同時亦是抗戰的民主自由的形式。平等的形式,是喚起民眾的不二法門,同時自由的形式是民眾自我教育的無上命令”(28)侯外廬:《抗戰建國與民主問題》,《抗戰建國論》,第2、9頁。。團結所有積極的抗戰力量是抗戰民主的核心內容。
但抗戰民主并不完備,而是“一種最狹隘的民主,‘形式上的平等’,距離實質上的平等很遠”,因此抗戰民主等到抗戰勝利建國后,必須向前發展,實現更高內容的民主,這就是建國民主的任務,“建國的民主之精神是盡最大可能的努力使距離于實質上的民主較近”。建國民主是“抗戰民主的發展階段”,是國內的民族和人民能夠獲得更多實質平等的民主。建國民主的主要任務是:“削減封建殘余,計劃國家生產,光大民生主義調整階級利益,保障直接生產者的最高民主權利,勵行徹底的社會政策,實行大多數民眾的勞動政策,消滅官僚制度實行徹底的地方自治,承認國內少數民族的自治,消滅文盲提高文化水準,等等。”(29)侯外廬:《抗戰建國與民主問題》,《抗戰建國論》,第10、15頁。更加擴大對內民主的范圍和內容是建國民主的核心。
侯外廬認為建國民主也不是中國民主發展的最高階段,雖然還會有“社會主義的前途”,但本質上講建國的民主還“只能說是一種資產階級法權式的民主”(30)侯外廬:《抗戰建國與民主問題》,《抗戰建國論》,第20頁。,離社會主義民主還有很大距離,因此一旦建國民主實現之后應該更進一步追求社會主義民主的實現。
由抗戰民主發展到建國民主,繼續發展到社會主義民主,首先實現民族獨立解放,進而擴大國內大多數人民的民主,實現更多實質的平等,實現國內各民族之間更多的平等,保障少數民族權利,繼續發展到有更高實質內容的社會主義民主,是侯外廬民族復興的政治路徑。不斷完善民主的形式和內容,是侯外廬民族復興思想的又一個核心內涵。
不同民主發展階段,有其相對應的經濟條件。抗戰民主處于抗戰的經濟發展階段,而“建國的經濟建設,是抗戰的經濟建設的發展階段”??箲饡r期的經濟建設包括資本的發行,農工業生產的推進,交通建設的發展,貿易的統制,財政金融的鞏固與改進,人民生計的改善。侯外廬認為我們必須對自己的經濟歷史有清楚了解,中國本身是一個落后封建殘余作梗的半殖民地經濟社會,資本發展有限,抗戰時期經濟還受帝國主義嚴重束縛,加上“勞動群眾的戰時游離與戰爭參與,貿易與市場的緊縮與失陷,無疑地喪失了廣大的源泉,這是我們自己的經濟問題的嚴重困難”。雖有困難,但也不必灰心喪氣,要有信心振興中國經濟。
侯外廬認為相比資產階級國家,我們也有足夠優勢。一是我們資本主義發展不充分,但也“不受資本主義經濟沒落過程中的法則”支配,資產階級國家國內出現了生產與消費的嚴重矛盾,所以希望通過侵略別國來解決國內經濟問題,但實際上是自掘墳墓,而被侵略國家剛好利用這個機會,通過經濟結構的統一來實現民族獨立。二是資產階級國家的戰時經濟、國防經濟實際上包含否定自身發展的危機,法西斯國家更是希望通過“動員”來解決戰時經濟的困難,這都是資產階級國家經濟沒落的表現。而被侵略國家恰恰可以通過反侵略的民族解放戰爭,來“開辟新的國內自給自足市場”,從而推動自身經濟的發展。侯外廬堅信中國經濟一定能夠振興,一定“比敵人的國防經濟更進步,更有效,更成為歷史發展的動力”。他認為經濟建設不能只注重“純技術性的方法”,還應該與“政治民主的改革”結合起來,經濟發展的目的是為了給人民群眾帶來更多的實質民主和平等。他強調“達不到經濟建設的這一任務,中國革命便是憑空的懸想”(31)侯外廬:《關于抗戰建國綱領中的經濟建設問題》,《抗戰建國論》,第65、59、59、61-62、62-63、67-68頁。。因此推動經濟的不斷發展,使之與中國政治民主的發展相適應,是侯外廬民族復興思想中的又一支柱。
侯外廬認為中國文化運動必須“適乎世界潮流,合乎民意需要”(32)侯外廬:《中國現階段文化運動的號召》,《抗戰建國的文化運動》,重慶:中山文化教育館,1939年,第3頁。。首先,他分析了當時的世界潮流,認為當時資本主義世界出現了嚴重的文化危機,因此中國的文化運動肩負著反抗“世界資本主義的復古”的重擔。
法西斯的倒行逆施加速了資本主義文化的衰落,“世界資本主義的危亡,法西斯對內取消民主自由對外破壞政治民主,把資本主義的最好傳統一齊抹殺,而代以殺人放火的中世紀古版”(33)侯外廬:《資本主義的文化危機與中國的文化發展》,《抗戰建國的文化運動》,第10頁。。“資本主義的死亡線下,法西斯復古運動,‘人類’被看做‘士兵’集中營的新奴隸,新十字軍,徭役征夫,為了防衛‘文明’的新萬里長城,新運河或新金字塔建造的殉工者,為了資產階級寄生享樂的新阿皇宮建筑的罪犯??嚯y代替了生活,黑暗代替了光明,枷鎖代替了自由,愚昧代替了科學,人文,人道,一筆勾銷!”(34)侯外廬:《人文主義的發展與衰落》,《抗戰建國的文化運動》,第12-13頁。因此中國文化運動的第一個任務就是“反法西斯侵略”(35)侯外廬:《“精神勝物質”、“知難行易”的文化領導傳統繼承》,《抗戰建國的文化運動》,第19頁。,阻止法西斯對文化的破壞,推動人類文化的發展。
當法西斯運用黑暗專制否定人類幾個世紀以來寶貴的人文主義精神時,中國應該批判地接受人文主義傳統的核心,將人文主義繼續發展為“新科學運動,新人生觀運動,現實主義運動,大眾化運動,戰斗的反法西斯暴力的運動,民族解放運動,偉大的統一團結的民主主義運動,保障國際的民主和平運動,批判的啟蒙運動,一句話講,‘自由平等博愛’,或‘求生活求光明求自由’的三民主義文化運動,或革命的人文主義文化運動”(36)侯外廬:《上向運動的中國文化之發展》,《抗戰建國的文化運動》,第8頁。。保障民族獨立,推動人類歷史的進步,與推動中國歷史自身的發展是當時世界形勢下,中國文化運動的重任。顯然,強調中國文化復興的世界意義是侯外廬民族復興思想的重要特點。
其次,侯外廬強調中國的文化運動也應注意國內民意的需要。要在抗戰建國過程中,將“舊時代的傳統文化揚棄”(37)侯外廬:《青年對于抗戰建國的任務》,《抗戰建國論》,第97頁。,建設適合人民需要的新時代文化,將傳統的“黑暗部分”鏟除,要使文化文藝滿足普通大眾的需要?!案锍浜蟆倍ⅰ跋蛏线M步的文化”(38)侯外廬:《“精神勝物質”、“知難行易”的文化領導傳統繼承》,《抗戰建國的文化運動》,第19頁。是中國文化實現復興的又一重要任務。他認為在當時的中國,社會發展不平衡,因此“一方面使啟蒙文化大眾文化更為必要”,“他方面使世界進步文化中國化亦為必要”(39)侯外廬:《團結于三民主義文化實踐中》,《抗戰建國的文化運動》,第15頁。,才能最終解決中國的落后性。中國的新文化運動應該是繼承優秀傳統文化和吸收世界優秀人文傳統的結合,單純強調“民族文化”或者“科學化運動”都是一面的見解,都有明顯的局限。自20世紀30年代開始,實現馬克思主義與中國優秀傳統文化的結合,是侯外廬中國文化復興的根本內容。總之,“中國文化運動,是批判的承繼法國啟蒙運動與德國啟蒙運動,以及世界最好文化傳統,而與中國民族解放,民權革命相為配合”(40)侯外廬:《中山先生文化運動的理想》,《抗戰建國的文化運動》,第21頁。。
中國文化運動的核心內容包括“民族獨立,民主權利,民生幸?!?41)侯外廬:《中國現階段文化運動的號召》,《抗戰建國的文化運動》,第3頁。,實現中華民族“由思想解放到整個民族與民眾生活的解放”,是侯外廬中國文化復興的理想。要實現思想解放,就要反對愚昧,尊重知識,敢于“重新估定一切價值”,把“舊世界的舊觀念重新批判,承繼好的思想傳統,而發展新的認識”。在抗戰時期,充滿文化復興的理想,就是要樹立“抗戰必勝的‘正確的認識’”,并將之“轉化而為驅逐日本出中國之民族自由解放”的信念(42)侯外廬:《“精神勝物質”、“知難行易”的文化領導傳統繼承》,《抗戰建國的文化運動》,第16-18頁。。
侯外廬對中國文化的復興充滿信心,堅信在亞洲會逢到“中國復興”(43)侯外廬:《在落后的歐洲與先進的亞洲時期中國文化運動一般》,《抗戰建國的文化運動》,第6頁。,而且希望中國文化未來能夠領導世界潮流,“一方面要繼承十八世紀以來世界變革的寶貴遺產,他方面復要為將來世界潮流的變革而奮斗,批判的承繼過去的人類解放運動,復準備為將來人類更深刻的解放而努力。簡言之,徹底為民權主義而奮斗,復不為‘太呆’的民權制度而約束。所以偉大的思想解放運動,新知識新方法追求的文化運動,形成了革命的人文主義”(44)侯外廬:《中山先生文化運動的理想》,《抗戰建國的文化運動》,第24頁。。侯外廬中國文化復興的內涵不僅涵蓋政治、經濟,而且涉及人們思想和知識的進步。
綜上所論,抗戰時期,侯外廬時論文章中所展現的民族復興思想的具體內涵,就是運用馬克思主義、民族自決等理論,對孫中山三民主義等思想進行批判地吸收改造和發展,強調通過打敗日本帝國主義的侵略,實現抗戰建國、民族的獨立和解放,政治上由抗戰民主,經建國民主實現向社會主義民主的轉化,推動經濟建設發展與民主的發展程度相適應,批判資本主義文化,建設適合民意需要和具有世界意義的中國文化,實現“中國復興”。
以侯外廬為代表的重慶馬克思主義者,身處國民黨的統治中心,“在蔣介石的眼皮底下”(45)侯外廬:《韌的追求》,張豈之主編:《侯外廬著作與思想研究》第1卷,第75頁。,此時中國共產黨也處于局部執政地位,在這種背景下,要宣傳馬克思主義和中國共產黨的理論,有相當大的難度,不得不經過斗爭和采取一定的斗爭策略。在民族復興的話語表達形式和具體內容上,出于維護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需要,與蔣介石及其國民黨共用了諸如“抗戰建國”、“三民主義”、“中國復興”等話語,但與蔣介石及其國民黨又不完全相同,侯外廬還時常使用“民族解放”、“民族自決”、“社會主義”等,批判地發展了三民主義等思想內容。如侯外廬在抗戰時期發表了多篇文章討論三民主義思想,闡述了對民權思想的詮釋和理解。他認為孫中山遺教的核心精神是“革命民主主義”。革命民主主義就是通過發動人民群眾來為民主不懈奮斗,不但要掃除封建專制,還要使資本主義得到發展,從而為社會主義奠定基礎。因此“民主主義與社會主義有辯證的一致,……徹底的民主主義達到高度,就成為社會主義的保證或順當的飛躍橋梁”(46)侯外廬:《中山先生遺教的核心精神——為紀念國父中山先生逝世十五周年而作》,《中蘇文化》“中山先生逝世十五周年紀念特刊”之“遺教研究”專欄,1940年,第49頁。后略經修改,收入《三民主義與民主主義》(上海:長風書店,1946年)一書。。他認為孫中山揭示了資產階級民主是不充分的民主的實質,因此中國的建國民主應該超出歐美的民主,建立更具備內容的民主,使資產階級的民主能夠和社會主義聯系起來,為社會主義民主創造條件(47)侯外廬:《中山先生的民權論與民主建國》,《抗戰建國論》,第37-38頁。。他還認為孫中山的民族主義指出了“中華民族求解放求平等求自由的正確路線”(48)侯外廬:《第一次世界大戰與中山先生的外交政策》,《理論與現實》1941年第2卷第3期。。將三民主義引向社會主義,體現了侯外廬民族復興思想的具體內容中對三民主義等思想的批判吸收與發展。
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是近代以來中國人民矢志不渝的愿望和追求。無論是魏源的“師夷之長技以制夷”、洋務派主導的洋務運動,還是馮桂芬等早期維新派的主張、康有為領導的戊戌變法,雖都還沒有形成系統的民族復興的思想,但都具有民族復興的觀念和愿望。
現代學者一般把近代“民族復興”思想的最早萌芽追溯到孫中山。1894年11月24日,孫中山論述興中會成立的目的時提出“振興中華”(49)孫中山:《檀香山興中會章程》,《孫中山全集》第1卷,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第19頁。,“振興中華”含有復興中華民族的期待,與“民族復興”在字面意義上大同小異。20世紀初在革命派的著作里類似表述相繼出現,如復興中華、中國復興、中國重興等。如1904年,華興會在策劃長沙起義時,提出“驅除韃虜,復興中華”的口號。1906年,孫中山在東京留學生歡迎會演說中提出“惟愿諸君將振興中國之責任,置之于自身之肩上”(50)孫中山:《在東京中國留學生歡迎大會的演說》,《孫中山全集》第1卷,第283頁。,這充分表達了承擔民族復興任務的責任感,但革命派復興中華的主體是相對狹隘的大漢族主義。
與革命派相比,梁啟超定義了近現代中國民族復興的主體,即由中國大地上不同民族組成的中華民族這個共同體,復興是各民族共同的復興。早在1899年,他已提及現代意義的民族概念,指出“最近世史者,往往專敘其民族爭競變遷,政策之煩擾錯雜”(51)梁啟超:《東籍月旦》,《梁啟超全集》,北京:北京出版社,1999年,第332頁。。1901年在《中國史敘論》中,梁啟超使用了“中國民族”的概念(52)梁啟超:《中國史敘論》,《梁啟超全集》,第450頁。。1902年在《論中國學術思想變遷之大勢》一文中,他正式使用了“中華民族”(53)梁啟超:《論中國學術思想變遷之大勢》,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第4、29頁。一詞。
辛亥革命前后,“中華民族復興”的思想還只是出現在少數思想家的思想中。從五四運動開始,已經出現了不同的民族復興方案。陳獨秀等新青年派高舉民主與科學的旗幟。胡適將新文化運動視為“中國的文藝復興”,在“整理國故”口號下提出“研究問題,輸入學理,整理國故,再造文明”(54)胡適:《新思潮的意義》,歐陽哲生編:《胡適文集》(2),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第551頁。的主張。現代新儒家代表人物梁漱溟在1921年出版的《東西文化及其哲學》中,提出了“中華文化復興”的口號,主張以儒家文化為基礎復興中國文化。
五四時期,中國早期馬克思主義者也已開始宣傳豐富的民族復興思想。1916年由日本回國之后,李大釗發表了《〈晨鐘〉之使命》、《青春》兩文,提出并詳細闡述了“青春中華之創造”、“中華之再生”、“民族之復活”等民族復興思想。之后,在《新中華民族主義》等文中,李大釗成為早期馬克思主義者中第一個使用“中華民族”的人,同時提出了“中華民族之復活”的民族復興思想和話語表達(55)有關李大釗的民族復興思想可參考喻春梅等:《論五四時期李大釗的中華民族復興思想及其意義》,《理論學刊》2015年第12期。。之后,陳獨秀在1919年6月8日發表的《我們究竟應當不應當愛國》一文中也使用了“中華民族”一詞(56)陳獨秀:《陳獨秀學術文化隨筆》,北京:中國青年出版社,1999年,第49頁。。毛澤東也在五四后不久使用了“中華民族”(57)《毛澤東早期文稿》,長沙:湖南出版社,1995年,第393-394頁。一詞。十月革命給中國送來了馬克思主義,李大釗希望中國走俄國的道路,走馬克思主義道路,從而找到了實現民族復興的道路。
與此同時,中國共產黨早期的民族復興理想目標表述多為“民族獨立”和“民族解放”等話語(58)中國共產黨的民族復興思想演變過程可參考俞祖華等:《從李大釗到毛澤東:民主革命時期中國共產黨民族復興思想的演變軌跡》,《人文雜志》2015年第12期。。1922年6月,中共中央發表《中國共產黨對于時局的主張》,提出建立民主主義的聯合戰線,以“解放我們中國人受列強和軍閥兩重壓迫”(59)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中央檔案館編:《建黨以來重要文獻選編(一九二一—一九四九)》第1冊,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11年,第98頁。。在之后的中共二大宣言中明確指出“推翻國際帝國主義的壓迫,達到中華民族完全獨立”(60)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中央檔案館編:《建黨以來重要文獻選編(一九二一—一九四九)》第1冊,第133頁。。1923年中共三大通過的黨綱草案規定:“以革命的方法建立真正平民的民權,取得一切政治上的自由及完全的真正的民族獨立”(61)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中央檔案館編:《建黨以來重要文獻選編(一九二一—一九四九)》第1冊,第251頁。。1925年毛澤東指出革命的目的就是“為了使中華民族得到解放”(62)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中央檔案館編:《建黨以來重要文獻選編(一九二一—一九四九)》第2冊,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11年,第616頁。。
可見,中國共產黨及早期馬克思主義者的杰出代表李大釗等為中華民族復興思想的形成發展作出了重要貢獻。
蔣介石為代表的國民黨人自1928年底形式上統一中國后,將“中華民族復興論”納入了意識形態話語系統,直接大量運用“民族復興”口號,在“民族復興”的旗幟之下,利用戴季陶主義,將孫中山塑造成儒家道德的集大成者,宣稱“三民主義是我們總理創造出來的。他集古今的大成,將中國固有的道德文化最要緊的東西整理出來了。許多好的道德文化,都已由總理排定次序,整理之后的名字,便叫三民主義”(63)高軍等編:《中國現代政治思想史資料選輯》上冊,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3年,第593-594頁。。經過儒化的三民主義,已經變成忠于蔣介石獨裁的專制哲學。蔣介石所謂的民族復興是在借助傳統文化形式,行推行領袖獨裁之實。蔣介石在十年內戰時期視中國共產黨為民族復興的障礙和國家統一的破壞者,連續發動五次圍剿,意圖消滅共產黨和紅軍。在這種情況之下,中國共產黨對國民黨發起的“民族復興運動”的虛假性堅決地揭露和批判,同時使用“民族革命戰爭”、“民族解放戰爭”等口號和提法來表達自身的復興理想。
九一八事變后,民族危機日益嚴峻,社會各界圍繞中國有無復興的可能,復興的路徑及復興的思想基礎等問題展開廣泛討論,紛紛提出民族復興之道,民族復興思潮空前高漲。1931年,賀麟在《德國三大哲人處國難時之態度》一文中重點介紹了歌德等在普法戰爭期間的愛國主義精神,號召向他們學習,推動中華民族復興的大業(64)參見高全喜編:《中國近代思想家文庫·賀麟卷》,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4年,第214-217頁。。1932年,北平創刊的《再生》、天津的《評論周報》、上海的《復興月刊》等宣傳民族復興的雜志陸續出現?!对偕访鞔_以“中華民族復興”為宗旨,并發表了大量闡述民族復興思想的文章(65)如張君勱的《民族復興運動》、《中華民族復興之精神的基礎》(載《民族復興之學術基礎》,北京:再生社,1935年)。?!稏|方雜志》、《獨立評論》、《國聞周報》等刊物也陸續發文,探討中華民族的未來方向和復興問題。民族復興雖已成為一種廣泛的思潮,但不同的黨派和思想界對民族復興的話語表達和內涵確定,卻呈現見仁見智的局面,內涵上相互之間既有相同點,也有不同點。
九一八事變后,中國共產黨和馬克思主義者積極發動人民反對日本帝國主義的侵略,并號召建立反抗日本帝國主義的統一戰線。1932年3月,中華蘇維埃共和國臨時中央政府指出“以革命戰爭來領導全中國的民族革命斗爭”(66)《蘇維埃臨時中央政府給福建省第一次工農兵蘇維埃大會的指示》,《紅色中華》1932年第15期。。1934年7月發布的《中華蘇維埃共和國中央政府、中革軍委為中國工農紅軍北上抗日宣言》中強調“只有全中國民眾的武裝的民族革命戰爭,才能打倒日本與一切帝國主義,取得中國民族的獨立解放與保持中國領土的完整”(67)中央檔案館編:《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10冊,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91年,第348頁。??傊?全面抗戰爆發前,中國共產黨和早期馬克思主義者面對國民黨利用“民族復興”話語的打壓,極少使用“民族復興”一詞,而是堅決批判了國民黨“民族復興”的話語系統,指出“不派一個士兵,一架飛機,不用一個銅板去反對帝國主義的侵略!……無限制的剝削工農,毀滅中國——這就是國民黨法西斯蒂的‘民族復興’政策的實質!”(68)中央檔案館編:《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10冊,第275頁。
但隨著日本侵略的深入,民族危機不斷加深,毛澤東在十年內戰后期及全面抗戰爆發前,為了建立全民族抗戰的統一戰線,已開始從正面使用“民族復興”話語。1935年毛澤東指出“我們中華民族有同自己的敵人血戰到底的氣概,有在自力更生的基礎上光復舊物的決心,有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能力”(69)毛澤東:《論反對日本帝國主義的策略》,《毛澤東選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161頁。。
西安事變后,國共兩黨在團結抗日的基礎上,建立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實現第二次合作。在此背景下,中國共產黨和侯外廬等馬克思主義者,也開始不時地從正面使用“民族復興”的話語表達。如毛澤東提出“中國經濟復興”與文化“復興”(70)《毛澤東選集》第4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1433、1516頁。。周恩來提出只有全民族抗戰,才能“打倒日本帝國主義的強盜,復興我們中華民族”(71)崔奇主編:《周恩來政論選》第1冊,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1998年,第188-189頁。,“經濟動員要在經濟國防化的原則下進行。它不僅要支持長期的對日抗戰,并且要由此達到中華民族的復興”(72)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中國人民解放軍軍事科學院編:《周恩來軍事文選》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8年,第80頁。。郭沫若提出“復興文藝”(73)郭沫若:《四年來之文化抗戰與抗戰文化》,軍事委員會政治部編:《抗戰四年》,重慶:青年書店,1941年,第190頁。。在《民族復興的喜炮》一文中,郭沫若指出:“上海的空中又聽到了大炮的轟鳴,這是喜炮,慶祝我們民族的復興,這表示著了我們全民抗戰的決心。”(74)郭沫若:《民族復興的喜炮》,《非常情報》1937年第1期。1941年《中共中央為抗戰四周年紀念宣言》指出:“四年以來,全國軍民奮起抗戰,不顧犧牲,……奠定了民族復興的基礎,產生了新生中國的雛形。”(75)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中央檔案館編:《建黨以來重要文獻選編(一九二一—一九四九)》第18冊,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11年,第487-488頁。
全面抗戰時期,侯外廬在重慶,在周恩來領導下,為維護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宣傳黨的主張,為中國馬克思主義史學的發展和民族復興嘔心瀝血。在“民族復興”話語的表達上,侯外廬也不斷使用“中國復興”(76)侯外廬:《在落后的歐洲與先進的亞洲時期中國文化運動一般》,《抗戰建國的文化運動》,第6頁。等表述。此時侯外廬等馬克思主義者、中國共產黨使用“民族復興”等話語,其民族復興思想與中國國民黨有相同的一面,就是要打敗日本帝國主義的侵略,實現抗戰建國的目標,這也是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維系的基礎。國民黨還于1938年臨時全國代表大會上通過了《抗戰建國綱領》,系統闡述了抗戰政策,但是侯外廬等馬克思主義者、中國共產黨與國民黨的民族復興思想又有極大不同,對通過抗戰建什么樣的國,民族復興的步驟和目標是什么等問題的回答截然不同。1939年郭沫若指出“復興民族是要復興我們中華民族的精神。我們中華民族的精神是什么?一,富于創造力;二,富于同化力;三,富于反侵略性”(77)郭沫若:《復興民族的真諦》,《新新新聞每旬增刊》1939年第18期。。1939年底1940年初,毛澤東先后發表《中國革命和中國共產黨》、《新民主主義論》等重要著作,闡述了中國共產黨人民族復興的目標和道路選擇。侯外廬也在使用“中國復興”、“抗戰建國”等話語表達的同時,更多地直接運用“民族獨立”、“民族解放”、“民主革命”等論述民族復興的具體道路。他指出通過抗戰建國,目標是實現民族解放,建設中華民族的新政治、新經濟和新文化,達到中華民族從“思想解放到整個民族與民眾生活的解放”(78)侯外廬:《加強團結與“打不平的文化”》,《翻譯與評論》1939年第4期。。
處于抗戰的特殊背景下,中國共產黨及侯外廬等馬克思主義者,面對復雜而特殊的局面。一方面既要努力團結國民黨及蔣介石,盡力維護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局面;另一方面中國共產黨尚處于局部執政的地位,在馬克思主義思想的指引下,相比于近代民族復興思想,侯外廬等馬克思主義者的民族復興思想具有明顯的獨特性和時代性。面對日本的侵略和國民黨消極抗日、積極反共的政策轉變,侯外廬一面積極撰寫了《抗日民族統一戰線論》(1938年)等時論文章,力圖維護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局面。1939年他發表《抗戰革命承繼辛亥革命的傳統》一文,力圖通過強調蔣介石講話中有利于抗戰的內容來盡力維持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局面,強調“我們須遵守蔣總裁五中全會的致詞,‘恢復同盟會以前革命先烈手無寸鐵、毫無憑借而舉義旗反抗外族統治的精神’”(79)侯外廬:《抗戰革命承繼辛亥革命的傳統》,《中蘇文化》1939年第4卷第3期。。這是與使用“民族復興”話語相同的斗爭策略。另一面,侯外廬又對蔣介石及其國民黨的“民族復興”思想進行批判和引申,使之符合馬克思主義的要求和中國共產黨的理想目標。如1939年蔣介石在國民精神總動員綱領和實施辦法中,將“國家至上、民族至上”作為民族復興的目標和要求,實質上是強調領袖至上,進一步加強個人獨裁的專制統治。而侯外廬指出“民族至上”指的是對外民主和對內民主兩個方面,對外民主就是反對日本侵略,實現中華民族的獨立解放,對內民主就是要中華民族內部各民族、各黨派之間一律平等(80)侯外廬:《抗戰建國與民主問題》,《抗戰建國論》,第2、9頁。。這與蔣介石不斷加強專制獨裁,壓迫人民是截然相反的。侯外廬有關民族復興中民主應由抗戰民主發展到建國民主,進而發展到社會主義民主的論述,都反映了侯外廬作為馬克思主義者與蔣介石及其國民黨的民族復興內涵及道路選擇上的根本不同。最終經過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的勝利,中國共產黨領導人民實現了以民族獨立、民族解放為內涵的民族復興階段性目標,“已使帝國主義、封建主義和官僚資本主義在中國的統治時代宣告結束。中國人民由被壓迫的地位變成為新社會新國家的主人”(81)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建國以來重要文獻選編》第1冊,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1992年,第1頁。。
侯外廬的民族復興思想在抗戰時期得以凸顯和集中呈現,與日本全面侵華帶來的巨大民族危機密切相關。1938年,他在寫作《抗日民族統一戰線論》時寫道:“這本小冊子,可以說是日本帝國主義的大炮,把我從《資本論》的十年翻譯專攻中轟出來,而復開始寫作時論的紀念?!?82)侯外廬:《抗日民族統一戰線論》,張豈之主編:《侯外廬著作與思想研究》第26卷,長春:長春出版社,2016年,第3頁。這就使得他的民族復興思想與五四時期李大釗等馬克思主義者的民族復興思想既有聯系又有區別,既有對李大釗等人思想的繼承,又有發展,側重點也不同。侯外廬的民族復興思想與抗戰建國、維護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等密切相關。身處國民黨的統治中心重慶,侯外廬通過發表時論文章,積極地維護了中國共產黨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方針,同時在馬克思主義指導下,從民主發展、經濟建設、文化復興等方面論述了中華民族復興的內涵,是五四時期李大釗等早期馬克思主義者民族復興思想在抗戰時期的延續和發展。出于維護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需要,侯外廬雖曾正面使用“民族復興”、“抗戰建國”、“三民主義”等話語內容,但又巧妙地運用馬克思主義等理論將三民主義、抗戰建國等引向民族獨立、民族解放、社會主義民主等理念,表現出與蔣介石為代表的國民黨人不同的民族復興思想實質。
由此可見,抗戰時期的民族復興思想具有多元的表現,既有執政的國民黨的主張,也有中國共產黨和馬克思主義者的主張,尤其是階級屬性和政治屬性非常鮮明的中國共產黨,不太常用“民族復興”的口號,但不代表就沒有民族復興思想。實際上中國共產黨及早期馬克思主義者的民族復興思想是近代中國民族復興思想的一個獨特的表現形式,是近代以來中華民族復興思想升華的表現,真正找到了實現民族復興的道路,具有重大的歷史意義。
侯外廬不僅為中國馬克思主義史學的發展做出了巨大貢獻,而且在周恩來和黨的領導下,積極參與抗日戰爭,其時論文章中所反映的民族復興思想積極呼應了中國共產黨的理論。他不僅堅信中華民族一定能夠復興,而且對于中華民族通過取得抗戰勝利實現復興的道路、內涵亦有深入思考。今天我們不僅應從史學學術發展的角度研究侯外廬等早期馬克思主義史學家的觀點與貢獻,也應從近代革命和社會發展的廣闊視域中加強對早期馬克思主義史學家復雜系譜和革命思想的研究,學習傳承他們的革命奮斗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