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與技藝的深度融合
——鋼琴作品《努瑪阿美》演奏研究

胡婭

引 言

我國著名作曲家張朝于2017年創作了鋼琴獨奏曲《努瑪阿美》,并將其收錄于作品集《土風集》中。作品匯聚民族元素并融入個性創作,展現了原生態的少數民族風情,充滿神奇幻妙的色彩。全曲分為兩個部分:一、稍自由的慢板,強調聲部的歌唱與和聲的色彩,異域風情的旋律描繪了深山幽谷的唯美風光,傾訴著作曲家濃濃的思鄉情懷和對逝去童年時光的深切感懷;二、回旋曲,強調靈動活躍的節奏律動與酣暢淋漓的表達,熾熱的群舞場面再現了兒時的歡樂時光,抒發了作曲家對美好生活的無限暢想。從作品演奏視角,《努瑪阿美》具有民族風格濃郁、節奏靈活律動鮮明、音樂意境詩意空靈等重要特征,演奏者需要展開豐富的想象,運用全面的技藝對作品進行詮釋。

關于“想象”,本文特指“音樂想象”,是音樂由抽象感受到形象感受的橋梁。二度創作中,演奏者通過“音樂想象”來重新塑造音樂中的“形象”,從而理解音樂作品的內涵,達到審美的目的。(1)徐渤:《鋼琴演奏中音樂聽覺訓練的作用及路徑探討》,《藝術教育》2022第4期,第90頁。“技藝”指“富于技巧性的表演藝術或手藝”(2)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詞典編輯室:《現代漢語詞典》,商務印書館2005年,第646頁。,是技巧與藝術表現的結合,是音樂表達的手段。想象通過技藝轉化為藝術表達。想象的建構與所呈現的品質折射出作品解讀的深度與藝術表達的高度。技藝的水平決定藝術表達的效果與質量。因此,在想象基礎上發展技藝——即根據作品要求有的放矢地發揮創造性想象,并以想象作為源泉,驅動技巧發展、豐富表達手段,是實現作品真實表達與完美演繹的有效路徑。《努瑪阿美》音樂形象豐富,賦予演奏者極大的想象空間,需要演奏者將建構的想象,通過藝術的處理及高超的技巧來表達。以下具體說明演奏中想象與技藝融合的方法。

一、聲音想象與技巧呈現

《努瑪阿美》蘊含豐富的聲音元素,體現出鮮明的民族性特征與別具一格的創作特色。作品中多次呈現對大自然聲音和民族器樂音效的模擬,需要演奏者領略其中意境,發揮對聲音的想象,并運用與之相應的演奏技巧賦予聲音豐富的色彩。

1.大自然音效模擬

張朝的很多鋼琴作品都富于大自然的氣息,同時又融入了個人情感,匯聚為天人合一、天地人和的音樂境界。《努瑪阿美》是云南哀牢山區壯美的自然景觀與濃郁的思鄉情懷相碰撞、情景交融的表達,對此張朝提出“大自然演奏觀”理念,即演奏者對大自然聲音進行模擬,通過不同的觸鍵方式,配合相應的速度、力度和踏板運用,表現出對不同空間與色彩的想象,傳遞給聽眾置身于大自然景色中的感官體驗。演奏者要遵循“大自然演奏觀”思維,在二度創作中運用多重感官激發對大自然及萬物生靈之想象,與此同時探索具體的演奏手法,模擬其聲音特點,生動呈現大自然的聲音效果。

(1)山谷。作品慢板中悠遠深邃、詩意空靈的山谷仙境,給予演奏者充分的想象空間。譜例1第6—12小節中,山谷深處回聲渺渺,淡霧輕煙縈繞其間。左手純五度和聲如同山谷深處隱約傳來的低聲回響,右手和聲色彩影射出山谷的清冷空曠,和聲間三連音的穿越營造出淡霧朦朧之境。演奏中要將和聲緩緩“推入琴鍵”發出“貝斯般”醇厚的聲音,盡可能借助延音踏板充分保持其時值,并做到和聲之間的橫向連貫,使“山谷回響聲”持續烘托著旋律進行。右手以三連音為主導的旋律進行,通過運用手腕旋轉配合音調起伏的技巧,在富于神秘感的弱奏中將山谷間云霧繚繞的朦朧之境描繪得惟妙惟肖。

譜例1.

(2)疾風。作品中多處描繪風的意象,譜例2第92—94小節戲劇性地刻畫了狂風突起的動態情境,打破了原有歡樂和諧的音樂氛圍,展現出頗具新意的畫面。張朝將其標注“可以不按具體音演奏”,提出了“有限與無限”的理念。“有限”指節奏、四度關系把位及雙手交替上行;“無限”則說明演奏中無需遵照具體音,可以根據樂譜音型展開想象,進行對疾風的擬聲發揮,在這樣無拘束的即興揮灑中,一氣呵成地釋放情緒。演奏中做到用力“前緊后松”——即從指尖到手腕適度保持緊張,呈“架子”狀。手臂松弛,腰部發力帶動手臂抖動,指尖落鍵發出具有穿透力的聲音。此外,力度隨音型向上急劇加強,增加演奏的爆發力,表現狂風驟起的動感之美。

譜例2.

(3)鳥鳴。狂風呼嘯過后,小鳥用清脆的聲音喚醒大自然種種生機。譜例3第95—96小節中,力度急劇減弱,右手在高音區模擬鳥兒清亮、悅耳的聲音。演奏時以右手五指作為支點,快速觸鍵,發出通透明亮的高音,同時運用手腕的旋轉,五指帶動大指運動,突出五指高音尖銳的聲音質感,再現鳥兒歡呼雀躍的情境。左手爆發性地彈奏出第95小節首拍和聲,而后隨音型向下力度突然減輕,輕“撥”琴鍵彈奏左手八分音符,襯托右手小鳥嬉戲的聲音,展現一派生機盎然的景象。

譜例3.

(4)溪水。作品中對水聲的描繪,使人聯想到山間流淌的涓涓細流。譜例4從第105小節開始,右手旋律既要彈奏出如水般晶瑩剔透的音質,又要呈現出“水流”的連貫狀態。演奏中將高聲部3、4、5指的指尖直立,輕巧觸鍵,發出輕盈靈動的“水聲”,大指重復音運用指腹柔和撫鍵,力度逐漸減弱,模仿涓流不息的連貫效果。從第111小節開始速度轉為急板,體會二音連線所表達的急促感,模擬水流湍急之勢。左手同音連線的聲音襯托右手旋律,突出了音樂悠長的氣息感,彈奏中放平手指緩慢落鍵并“深揉”琴鍵,感受音樂連綿不絕的效果。

譜例4.

2.民族器樂音效模擬

《努瑪阿美》創作中融入了對少數民族樂器直笛、鼓和臘核音色的模擬,豐富了聲音的表現范圍,體現出濃厚的民族特色,需要演奏者依據對聲音質感的想象,探尋與之相應的鋼琴演奏手法,模擬民族樂器演奏的音效。

(1)直笛。譜例5第37—41小節中,右手高聲部臨摹了彝族代表性樂器直笛的聲音。直笛在云南紅河地區較為流行,聲音高亢具有穿透力,又不失圓潤柔和。此段需要在pp的力度中呈現清脆明亮的效果,營造一種回歸平靜的音樂狀態。演奏中既要想象清亮、閃閃發光般的聲音質感,又要在弱奏中體現朦朧的遠景效果。右手臂在充分放松的前提下,隨著音調的起伏帶動手腕的旋轉。手指向手心方向“回勾”,積極地快速觸鍵,彈奏出“略顯閃光顆粒”的弱音連奏效果。

譜例5.

(2)臘核。譜例5中,左右低聲部純五度上行是對哈尼族彈撥樂器“臘核”聲音的模仿。哈尼族方言稱云南小三弦為“臘核”,它具有聲音小巧集中、清晰柔和的特點,每彈一聲,彈片回停在弦上,具有較持久的余音,形成前輕后重的音響效果,多用于歌舞伴奏(3)孫梅:《從村落“傳統”到“八聲部”音樂事件——紅河哈尼族多聲音樂文化研究》,上海音樂學院2021年碩士學位論文,第39頁。。演奏中,根據臘核聲音特質,在穩定的速度和極弱的力度控制下,左手五指輕巧落鍵彈奏出二音連線的第一音,再迅速將手臂重量轉移彈奏出連線第二音,形成“下落—滾動”反復循環用力的模式,自然地彈奏出前輕后重的切分節奏型。

(3)大鼓。譜例6旋律中模仿了彝族民間樂器大鼓的轟鳴聲,旨在呈現出富于穿透力與共鳴的音效。此段3/8拍、5/8拍、6/8拍交替使用,使人們在音樂律動的變化中體驗新奇、興奮的感覺。演奏中想象鼓槌敲擊鼓面的爆發效果,從第181小節開始,突出彈奏中聲部譜面標示的重音與跳音,奏出犀利而具有共鳴的聲音來模擬大鼓鏗鏘有力的音效,同時將鮮明的節奏律動融入旋律表達中,鼓點般起伏的律動把人們帶入歌舞歡騰的場面中。

譜例6.

二、節奏想象與律動把握

《努瑪阿美》的民族風格突出體現為靈活的節奏與強烈的律動。混合節拍的使用產生變化的音效,在情境塑造中帶來情緒的起伏波動;強烈的律動體現了彝族舞蹈的節奏特點,使音樂迸發活力與激情,將火熱奔放的異域風情展現得淋漓盡致。因此,就這部作品而言,節奏是靈魂,律動是脈搏。演奏者要發展對節奏極其敏銳的感知能力與想象能力,恰到好處地把握變化的節奏,突出表現強烈的律動,并在演奏中享受節奏與律動帶給我們的心靈體驗。

1.混合節拍的節奏

區別于固定的節拍,《努瑪阿美》節拍與節奏的靈活性表現為:拍號隨著旋律及情緒的變化而變動。開頭抒情慢板采用2/4、3/4、4/4的混合節拍,此段三連音的大量使用,寫意抒懷,旋律如同溪水般流出,深深地傾訴著對故鄉的無限思念。演奏中要體會節奏變化產生的韻律,并將個人情感融入于韻律表達中,實現人性化的音樂表達。第18、20小節右手高聲部旋律與19、21小節中聲部符點旋律做對稱呼應,在拍號變化中感受每小節首拍的支點作用,但不可用力彈奏破壞結構,要將其稍微加長,仿佛樂句在此深深呼吸。隨著情感的蓄積,第22小節六十四分音符以飛快的跑動將情緒釋放,為之后的音樂進行做了巧妙的鋪墊,見譜例7.

譜例7.

在回旋曲式段落中,描繪了歡快熱鬧的歌舞場面,作者將3/8、5/8、2/4、6/8、9/8節拍混合交替使用,這是彝族音樂舞蹈節奏的特點之一,恰如其分地增添了音樂的活力性與多樣性。在譜例8第72—82小節頻繁變化的節奏中,密集的重音起到骨架作用,強有力地支撐音樂進行,產生長短交錯的、新鮮的律動。演奏中要準確把握速度,突出表現重音,精準地彈奏出長短錯落有致的律動感,展現少數民族鮮明、奔放的音樂特性。

譜例8.

從第169小節開始,速度突然下降,音樂轉為安靜、細膩,節拍加入了6/8、3/8、5/8的轉換,描繪“從未去過的神秘地方”,營造一種夢幻、遙遠、對未來無限憧憬的音樂意境。演奏中左手分解和弦安靜地襯托右手單音旋律,體會簡單織體所蘊含的寧靜空靈之美,避免無節制地表達情感而造成音樂拖沓松散。做到在慢速中更加精準地把握節奏,呈現連貫的音樂效果,含蓄內斂地表達唯美的音樂意境,見譜例9.

譜例9.

2.律動鮮明的節奏

在描繪盛大群舞場面的快板中,音樂呈現出極其強烈的律動感,以此成為整部作品最大的亮點。由于節拍的頻繁變化,形成非規律性的律動,也是作品演奏難點所在。作曲家突出展現強烈的律動,意圖在于烘托歡天喜地的氣氛——經過第一部分抒情慢板的沉淀后,人們感悟愛、收獲愛,由內而外煥發真正的快樂。從第52小節開始,作曲家將彝族垤施地區的“樂作舞”(4)樂作舞流傳于云南省紅河州的哈尼族與彝族村寨之中,是集“歌、舞、樂”三者為一體的傳統民間舞蹈。杜舒媛:《張朝云南民族音樂風格鋼琴作品〈努瑪阿美〉探析》,云南藝術學院2022年碩士學位論文,第8頁。元素融入主題旋律中,演奏者要從內心深處感受舞曲活生生的節奏脈動并將其鮮明地表達出來——突出彈奏譜面標識的重音,以重音引領律動,同時體會每小節首拍支點音對旋律的支撐作用,在重音與支點音共同支持下,構建立體、鮮明的節奏律動。

譜例10.

三、情境想象與藝術表達

《努瑪阿美》的藝術價值還體現為:詩意空靈的意境與神奇幻妙的色彩。演奏者在二度創作中需要開啟想象的空間,將對作品意境與情境的想象通過藝術的手段表達出來。在此過程中,“多重感官想象”與“文學情境創設”是激發演奏者想象與表達的有效途徑。

1.多重感官想象

演奏者追求生動而細膩的情境表達,不僅要想象“看”到的畫面,還要想象“聽”到的聲音、“嗅”到的氣味、“觸”到的感覺……將不同感官獲得的信息傳遞到大腦,從而獲得更加深刻的心靈體驗。《努瑪阿美》音樂形象鮮明逼真,極具詩意與色彩性,演奏者需要充分調動視覺、聽覺、嗅覺、觸覺等多重感官啟發豐富的想象,感受作品所呈現的色彩、畫面、聲音、氣味、觸感及質感。

樂曲慢板樂段描繪出此番變幻的景致和情境:深山幽谷,云霧繚繞。遠山如黛,近水含煙。高山之上自生寒,清冷怡人的空氣沁人心脾。霞光映照,清風拂面,時而浮現廣袤無垠的森林,激流奔涌的江河,時而聽到鳥鳴山澗,溪水潺潺……唯美的慢板意境深邃悠遠,清晰地描繪出視覺(幽谷、霞光、森林、江河),嗅覺(寒氣),聽覺(鳥鳴、溪流),觸覺(清風拂面)等多重感官想象。演奏者在二度創作中將不同感官的感覺進行溝通,形成通感,再借助通感激發演奏靈感和創造力,探尋相應的演奏技法與藝術處理,運用藝術的思維和完善的技藝刻畫生動的有聲畫面,真實地再現作品情境。比如,第9小節高聲部旋律力度為p,宛如霞光初升,一束微光照進幽靜的山谷間;第12小節旋律在mp力度中,好像隨著山勢向上延伸,光照逐漸增強;再往后力度為mf,仿佛在山頂深呼吸,感受霞光映紅整座山谷的唯美境界。演奏中想象山勢不斷升高、視野逐漸開闊的立體動感畫面,呈現出力度由淺入深、語氣隨之加強、裝飾音越發激動、氣息愈加寬廣的音樂效果。參見譜例1。

2.文學情境創設

古典詩詞是中國乃至世界文化的藝術瑰寶,它簡練精美,含蓄深刻,富于哲理,意蘊深遠。本文中“文學情境創設”指以古典詩詞為媒介,運用其強大的感染力與說服力,品味作品的意境與情致,在二度創作中創設與之相應的情境體驗。

比如,作品中慢板描繪空山幽谷之意境,借用王維《鹿寨》“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返景入深林,復照青苔上。”表達音樂中所蘊含的空寂幽深之境界。講述山谷中空氣之清冷,運用“空山新雨后,天氣晚來秋”“幽谷寒偏早,初秋御衣”等詩句,盡顯其境,詞達意深。樂曲中“風”的意境,可以選用“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為霜”“肅肅涼風生,加我林壑清”“沾衣欲濕杏花雨,吹面不寒楊柳風”等詩句,體會“風吹”之動感情態。在模仿鳥鳴的樂段,想象“獨憐幽草澗邊生,上有黃鸝深樹鳴”“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之有聲效果。在群舞場面的快板中,引用“鑼鼓喧天人相籠,舞翩翩樂處處香”來激發高昂興奮的情緒。

由此可見,詩詞是語言藝術,它的強勁功能體現為——運用其強大的感染力和哲理性激發演奏者潛在的想象力,引起對美的感知和對自然、人生的思考。因而文學情境創設的意義在于——以語言的張力刺激感官的興奮,再將興奮的狀態帶入作品演繹中,使演奏者更加明確音樂意圖,并有的放矢地運用技巧準確、深刻地表達作品思想內涵。

結 語

綜上所述,《努瑪阿美》的完美詮釋,需要演奏者在想象與技藝的碰撞磨合中把握作品精神內涵。想象是開啟作品解讀的鑰匙,是驅動技藝發展的動力,是架構作品理解與藝術表達的橋梁。作品聲音、形象與情境的想象,促使演奏者瞬間調動相應的技巧呈現期待的音樂效果,使技藝得之于心、應之于手。再者,所謂“藝高人膽大,膽大藝更高”,技藝的成熟和完善使演奏者在音樂表達中游刃有余地釋放情感,這種揮灑自如的演奏狀態反之可以促使靈感和想象力得到創造性發揮。因此,在追求這首作品藝術表達的過程中,演奏者要充分發揮想象的空間,將對作品的解讀轉化為藝術的想象,再將想象的結果通過精湛的技藝融入于作品表達中,寓音于情、寓情于境,在想象與技藝的深度融合中真實而藝術地再現作品情境,表達音樂內涵。